徐柔嘉前世没在意过这个小细节,现在见了,她眼里掠过一丝淡淡的讽刺。
为何妻子一定要把丈夫当做天?唯夫命是从,难道丈夫让妻子死妻子顺从地死了,才算女德?
那样的女德,徐柔嘉宁可当个无德之妇。
脑海里浮现陆氏在饭桌上眉飞色舞畅所欲言的情形,再对比前世她在英国公府规规矩矩端庄大方最后却不得善终的下场,徐柔嘉偷偷看向周岐。如果她也效仿陆氏,自己怎么舒服就怎么过,四表哥会介意吗?
察觉她的视线,周岐马上看了过来。
徐柔嘉慌乱低头,默默地压下了自己的荒谬念头。
陆氏遇见的是舅舅,舅舅爱笑,周岐可不一样,而且,他不敢干涉生母的处事方式,对她……
徐柔嘉马上又记起当初周岐严厉训她的样子了。
算了,还是先安分守己一段时日吧。
一板一眼地陪周岐喝了交杯酒,再看着女官为他们剪下一缕发丝结发,徐柔嘉眉目温婉地送走了新郎官周岐。
待女眷们也散去,徐柔嘉立即叫玉瓶、玉环快帮她取下凤冠。
凤冠离身,徐柔嘉一头扑到了床上,一动不动再也不想起来。
两个丫鬟笑着去端水。
徐柔嘉真的很累,改成仰面躺着,闭着眼睛让双玉伺候她卸妆。
玉瓶忍俊不禁:“王妃刚刚没瞧见,王爷掀开盖头时好像被您的新娘妆吓得惊了一下。”
徐柔嘉无奈地道:“本来就很丑。”
玉环瞅瞅主子重新洗过的娇艳脸蛋,笑道:“没事,晚上王爷来了,就该高兴了。”
徐柔嘉嗔了她一眼。
简单地歇了歇,徐柔嘉又泡了个澡,这才倒在床上补起觉来。
日落时分,玉瓶、玉环尽责地唤醒了主子。
徐柔嘉睡得半边脸都压得红红的,肚子咕咕响。
小厨房为刚嫁过来的女主人准备了一桌丰盛的晚膳,六菜两汤。
徐柔嘉每道菜随便吃吃就饱了。
此时天色已黑,徐柔嘉漱了口,乖乖坐在新房等新郎官过来。
到了这个时候,徐柔嘉才开始紧张起来。
不管上辈子嫁没嫁过,这辈子新郎换人了,那与第一次嫁也没什么区别。
有些猜测不受控制地往脑袋里钻,周岐,周岐会是什么样呢?
越想脸越红。
玉瓶突然小跑进来,激动地道:“王妃,王爷过来了!”
徐柔嘉心跳登时加快,攥了攥帕子,这才起身,去外面迎接。
来到厅堂,徐柔嘉往外一看,就见周岐已经走到院子里了,院子四周的廊檐下都挂了大红灯笼,喜庆又柔和的光晕中,周岐眉目清朗,脚步稳重,似乎并未醉酒。
徐柔嘉跨出门槛,站在门前朝他行礼:“王爷来了。”
周岐顿住脚步,见她一身红妆,脸上铅华尽洗,露出了原本的花容雪肤,似乎比上次见面更娇艳妩媚了几分,周岐忽觉口渴。
因为母亲送的书,昨晚他做了几场荒梦,梦里全是她。
“表妹不必多礼。”周岐上前一步,亲手扶起了她。
哪怕隔着袖子,徐柔嘉还是被他掌心的温度烫到了。
仔细闻闻,他身上满是酒味,所以,还是有点醉了吧?
进了厅堂,周岐让玉瓶去倒醒酒茶。
周岐没醉,但还是喝了茶,喝完径直吩咐两个丫鬟:“备水。”
二女屈膝应是,分别去安排了。
徐柔嘉微微低着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岐刻意不去看她,低声道:“表妹先回房吧,我浴后便过去。”
徐柔嘉轻轻嗯了声,小步进了内室。
周岐侧目,瞥见她偏头挑帘的窈窕背影,光是背影,他都快要忍不住了,若是再多留她片刻,周岐都担心自己会迫不及待,惊吓到她。
徐柔嘉并不知道新婚丈夫的忧虑,回到内室,徐柔嘉一边心不在焉地扯着帕子,一边回忆刚刚周岐的表现,不得不说,成大事的人就是不一样啊,二十岁才娶妻的周岐,竟丝毫看不出一个新郎官该有的急切。
念头刚落,门帘响动,徐柔嘉扭头,惊见周岐跨了进来,清冷的俊脸上带着才出浴的浅红。
徐柔嘉:……
他,他洗的未免也太快了吧?
0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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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岐进来后, 顺手关了门。
徐柔嘉:……
这个暗示太明显了,徐柔嘉一下子变得局促起来。
“王,王爷。”双颊发烫,徐柔嘉松开手中的帕子,站了起来。
周岐察觉到了她的紧张。
他低声道:“这里只有你我, 还是叫我表哥吧。”
徐柔嘉马上改口,垂眸唤道:“四表哥。”
周岐嗯了声,移步坐到了床上。
徐柔嘉心里开始打鼓。
她是有过嫁人的经验,但那时谢晋很热情,过来就抱她了, 现在周岐只管坐到床上, 她该怎么办?
徐柔嘉偷偷瞧了眼这世的丈夫。
结果一歪头, 就撞进了周岐那双狭长的凤眼中。
徐柔嘉慌忙避开视线。
而她的一举一动, 在周岐看来都是娇羞。
“过来坐坐吧。”周岐再不通风花雪月也知道今晚该由他引导。
徐柔嘉不怕过去, 只怕他不说话。
乖顺地点点头, 徐柔嘉一步一步地走过来, 垂眸坐在了周岐旁边。
挨得近了, 徐柔嘉更不敢看他了。
周岐看着她羞红的侧脸,搭在膝盖上的手难以察觉地扣了下,然后伸过去,握住徐柔嘉的小手道:“表妹,昨日祖母、母妃都嘱咐我好好照顾你,
你放心,婚前我答应你的三件事, 我都会做到。”
男人声音平静,手心却很热。
徐柔嘉心砰砰地跳,细声道:“嗯,我信表哥。”
新娘子的声音有点颤,周岐发现,她脸更红了,艳若牡丹。
喉头滚动,该说的也说完了,周岐倾身,将他的王妃拥入怀中。
剩下的,一切按照书中内容照做就是。
红烛高照,喜帐上暗影摇曳,时而有雏莺轻啼,时而又有游鱼戏水。
一切尽在不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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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年周岐上朝当差,已经养成了早起的习惯,窗外才微微亮,周岐便醒了。
睁开眼睛,周岐偏头,就见徐柔嘉背对他躺在里侧,乌黑的长发如上等的绸缎铺在枕头上,还有几缕被他压在了肩膀下。
周岐缓缓地捏起那几缕发丝,放到枕头上。
做完这一切,周岐的目光落到了她肩头。
春日帐暖,她似乎怕热,一条胳膊从被子里伸了出来,压在被子上。喜被大红的缎面,衬得她肌肤如玉。
周岐再难收回视线。
昨晚的一幕幕无比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夜深人静,她好像又变成了当初那个胆大又娇气的小表妹,一口一个表哥唤着他,不喜欢的时候一双小手猫儿似的抓他,喜欢的时候就会变成藤蔓,没有骨头似的依附过来。
周岐俯身。
徐柔嘉迷迷糊糊地醒了,有人在背后痒她,徐柔嘉本能地翻身,尚未躺稳,身上便是一沉。
徐柔嘉惊讶地睁开眼睛。
周岐默默地看着她,看她盈盈的杏眼里先后浮现茫然、醒悟、震惊与浓浓的羞涩。
最后,她咬唇闭上眼睛,眉目间全是默许,凌乱的发丝如瀑垫在她脑后,有种无法形容的妩媚。
此时周岐才发现,与真正的表妹比,那晚的梦境连她的一分艳都不及。
晨光透过窗纱照进来,起初昏暗不明,慢慢的,那光越来越亮了。
外间丫鬟们的走动声也渐渐清晰起来。
徐柔嘉出了一身的汗,懒懒地靠在周岐怀里,困意再次袭来。
是她错看这位四表哥了,他再冷,都是个男人,而且是个高大伟岸、武艺绝伦的男人。
“表哥,我还想再睡会儿,进宫前你再叫我起来好吗?”徐柔嘉闭着眼睛商量道。
周岐声音暗哑:“不吃早饭了?”
徐柔嘉摇摇头,嘟囔道:“不吃。”
周岐便依了她:“好,我提前两刻钟叫你。”
徐柔嘉立即就抱着被子滚到最里面安心睡觉了。
周岐看了她一会儿,悄然起身,去前院洗漱,临走前,他交待玉环、玉瓶不得叫醒王妃。
今日两人要进宫给太后、帝后、陆氏请安,但也不是很急,周岐练会儿剑、沐浴更衣再简单地吃了顿早饭,又在书房看了一刻钟的书,这才回了后院。
走到床边,周岐发现他的王妃不知何时变成平躺了,长长的睫毛垂下来,有点翘,一张小脸红扑扑的,仿佛才跑完马。
周岐挑起半边帐子,坐到床边,低声唤道:“表妹。”
连续唤了三声,熟睡的小王妃才勉强睁开了眼睛。
这样的她,像极了躲懒赖床的孩子。
周岐眼里露出一丝笑意,不由伸出手,指腹抚过她眉头:“起来吧,该出发了。”
徐柔嘉眨眨眼睛,反应过来了,惊道:“什么时辰了?”
一边问,她一边坐了起来。
结果腰太酸,她吸口凉气,又跌了下去。
周岐及时扶住她肩膀,皱眉问:“怎么了?”
徐柔嘉缓了会儿,才幽怨地瞪了他一眼,小声嗔道:“都怪你,今早……”
剩下的话,她说不出口。
周岐却明白了。
他有些讪讪。
可,一点都不后悔。
“需要请太医吗?”不过周岐也不清楚她到底有多难受,谨慎地问道。
徐柔嘉:……
真为这事请了太医,她就没脸见人了!
“表哥先出去,我要更衣了。”徐柔嘉哼着道。
时间有限,周岐不敢在此时耽搁,起身去外间等了。
两刻钟后,徐柔嘉换上繁复的王妃朝服,腿脚发软地出去见他。
周岐一眼就看出她力有不逮了。
“饿?”他扶住徐柔嘉问。
徐柔嘉确实饿,但进宫请安要紧,她就笑着摇摇头,看向外面道:“快出发吧。”
周岐没有反对。
王府前早就备好了轿子,周岐扶徐柔嘉上去,徐柔嘉刚进来,就发现偏座上摆着一个食盒。
她疑惑地落座。
周岐进来后,打开食盒,对她道:“今早起晚了,路上你随便吃点,回府后再吩咐厨房重新做。”
徐柔嘉看向食盒,里面摆了三碟糕点,有豆沙包、枣泥糕、豌豆黄。
都是她平时常吃的。
再看周岐那张清冷的脸,徐柔嘉心里突然暖融融的。
管他话多还是话少,知道惦记她才最重要。
“表哥真好。”徐柔嘉捏起一个豆沙包,开心地道。
周岐没说什么,只看她吃。
马车走得很稳,徐柔嘉吃了一个小小的豆沙包,又吃了一块儿豌豆黄。饱了,但有点渴。
“喝口茶。”
刚这么想,周岐就递了一碗七分满的茶过来。
徐柔嘉已经无法掩饰自己的笑了。
她甜甜地喝了茶。
趁周岐收拾食盒的时候,徐柔嘉侧转身子,迅速拿出袖中藏着的小镜子,偷偷检查牙齿上有没有沾东西。
结果正检查呢,小小的镜面里突然多了周岐的脸!
徐柔嘉啪地扣下了镜子。
周岐疑惑问:“你在做什么?”
徐柔嘉脸红红的,晃晃来不及遮掩的镜子,低头道:“刚吃过东西,我检查下妆容。”
周岐上下打量她一眼,道:“并无不妥之处。”
徐柔嘉嘟嘴,又指了指自己的嘴:“还有牙呢。”
周岐懂了,坐回去让她照镜子。
徐柔嘉用袖子挡着脸,很快就检查完了。
周岐的注意力却被她红红的嘴唇吸引了。
但这是白日,又在外面,他当忍。
0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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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皇宫, 徐柔嘉与周岐直接来了慈安宫。
太后健在,永嘉帝与皇后自然要来这边喝新婚夫妇的茶。
太后坐在主位,永嘉帝、皇后一左一右坐在她两侧,在下面,左侧坐着宁王生母德妃、庄王生母陆氏,
右侧则坐了三位王妃,分别是皇后的儿媳妇怀王妃、德妃姚氏的儿媳妇宁王妃以及顺嫔李氏的儿媳妇敬王妃,只是顺嫔位分低,今日没过来。
一屋子都是熟人,徐柔嘉跪在周岐身边, 神色如常地向太后、帝后、陆氏敬茶。
虽然都是妾, 但妃子与姨娘的待遇又不同, 如今陆氏作为一宫主妃, 身份尊贵, 也能喝一口儿媳妇的茶了。
喝了茶, 陆氏笑眯眯地取下手上的大红宝石戒指, 送给了儿媳妇。
徐柔嘉差点被这枚戒指闪瞎眼。
上辈子徐柔嘉养在宫里,
再大的整块儿宝石她都见过,但贵人们做首饰既要用料珍贵彰显自家的身份与富贵,也要考虑到体面,不能弄得跟外面富商之家似的,一味儿只追求贵重而不讲究雅致。
既要雅, 那宝石做成首饰时就得考虑大小,鸽子蛋大的宝石首饰就够少见了, 而陆氏送徐柔嘉的这枚红宝石戒指……
反正戒指还在陆氏手上时,就宝石面就盖住了陆氏的三根手指。
徐柔嘉立即收到了袖子里。
可其他人早都看见了。
太后就当没看见,儿子喜欢陆氏就好,与她当婆婆的无关。
皇后笑着品茶。
姚德妃早就想讽刺陆氏一番了,先前没有合适的机会,这会儿陆氏招摇送礼,姚德妃扑哧笑了,打趣徐柔嘉道:“看老四媳妇惊讶的,是不是从没见过这么大的宝石戒指?哈哈哈,别说你,我都没见过,你母妃这是把压箱底的好东西都拿出来了啊。”
姚德妃素来骄纵,挖苦起人来才不在乎场合。再说了,在乎什么呢,反正皇上不喜欢她,她规矩本分也白搭,不如怎么高兴怎么来,至少自己痛快了。
永嘉帝斜了她一眼,但这种场合他也不好替陆氏说什么,更何况……
再看陆氏,永嘉帝当真无奈极了。去年他送了陆氏一整块儿红宝石,让陆氏决定做成什么首饰,陆氏想要戒指,永嘉帝便让匠人绘制了几款样式,结果陆氏样样嫌小,最后挑了她最喜欢的一款,只让匠人将宝石弄成原来的两个那么大。
永嘉帝提醒陆氏做出来的戒指会很丑,真的丑。
陆氏不信:“宝石当然越大越好,傻子才嫌丑。”
所以,现在姚德妃讽刺陆氏粗鄙没趣味,陆氏大概正在心里嘲笑姚德妃人傻不识货吧。
两个女人互相鄙夷,永嘉帝觉得他还是默默看戏为好。
陆氏并未听出姚德妃的挖苦,宝石大是事实嘛,她只笑眯眯地看着曾经的侄女现在的儿媳妇。
徐柔嘉却不能白白让姚德妃看笑话,便郑重其事地回答道:“德妃娘娘说的是,我以前确实没见过这么大的宝石,多谢母妃厚赏,儿臣喜欢极了。”
陆氏满意道:“喜欢就好,改日我再给你打支簪子。”
徐柔嘉开心地道谢。
行了礼,周岐随永嘉帝去御书房了,徐柔嘉留在了慈安宫。
太后急着跟外孙女说说贴己话,可一群儿媳孙媳妇在这儿,她只能等。
徐柔嘉是新妇,后妃们便主聊小辈儿们的事。
四位王妃凑齐了,其中怀王妃已经有七个月的身孕了,宁王妃正月里也诊出了喜脉,如今差不多三个月了,只剩敬王妃与刚进门的徐柔嘉还没好消息。
敬王妃温顺谨慎,但凡出来做客,她都是能不说话就不说话的。
皇后笑着嘱咐徐柔嘉与敬王妃:“你们俩也要注意调理身子,早日为咱们皇家开枝散叶。”
徐柔嘉、敬王妃互视一眼,同时起身应是。
后面也没什么好聊的,都是客套话。
太后不耐烦了,叫皇后等人忙自己的去。
皇后、姚德妃、怀王妃等人纷纷告辞,陆氏临走前,嘱咐徐柔嘉等会儿去她宫里坐坐。
徐柔嘉肯定要去的。
碍眼的都走了,太后将徐柔嘉叫到内室,仔细询问小两口相处的情况。
回想从昨晚到今早周岐的表现,徐柔嘉脸颊微红,低头道:“四表哥对我挺好的,早上我睡懒觉,他竟然提前为我准备了充饥的糕点,叫我路上吃。”
太后闻言,十分欣慰,感慨道:“老四从小就懂事,我就知道,他娶了你便会对你好。”
徐柔嘉只是笑。
孙子懂事,想到陆氏,太后忍不住拍了拍徐柔嘉的袖子,很是看不上的道:“回去你就将那戒指锁在箱子底,千万别再让我看见,亏她想得出来,简直是暴殄天物,白搭了那块儿红宝石。”
徐柔嘉故意拿出戒指,戴上了在太后面前晃晃小手,美滋滋地道:“其实挺好看的啊,衬得我的手更白了,您说是不是?”
十七岁的新嫁娘,在长辈面前耍起宝来杏眼里全是笑,仿佛还是那个无忧无虑的小孩子。
太后抓住外孙女的手,轻轻地拍了几下。
辞别太后,徐柔嘉就去找陆氏了。
陆氏也很关心小两口的相处情况,而出身乡野的她,打听起来比太后直白多了,一句话就将徐柔嘉弄得满脸通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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