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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节

不会再有谁,如你般爱我 · 南瓜铜钱

“因为,我每天,都在数着日子。”

母亲说,自他们分开后,顾怀就一直在找她。

她幽幽地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地。

然后,他那明朗的声音响起。

“对不起。”

他说,

“那时候,我不是故意要伤害你。

我以后,再也不伤你心,再不跟你发脾气。”

她收回视线,投到他身上。

只见他正深深地望着她,小心翼翼地问着:

“你能原谅我吗?”

她愣了一愣,问他:

“你想跟我重修旧好?”

他认真地点头。

“我要我们,重修旧好。”

空气中是片刻的宁静。

像极了当年,她在雨里,等他对她表白的回应。

而此刻,情景相似。只是换做他等她的回应。

她抿一下唇,缓缓说着:

“我也很想原谅你。可是,太迟了……

顾怀,你为什么不早点找到我呢?

怎么办呢?我已经交别的男朋友了。”

他的脸色霎时间变得惨白。

“顾怀,你要知道一件事。

这个世界上,没有谁会永远等你的。

等到后来,就烦了。烦了就想放弃。”

此刻她的口气,仿佛是在教导小朋友的长辈。

他将双手在手心紧握成拳。紧紧地。手上的青筋,因那份用力,而变得异常明显。

随后,他的双手慢慢释放开。

他自嘲地笑了笑,接着说了一句,

“打扰了。”

便站起身,朝向门口,一步一步,垂头丧气地离开。

她仍坐在沙发上,静静望着他的背影。

脚踝轻轻在空中摇荡。

其实,她很想告诉他,比起现在西装笔挺的他,她还是更喜欢,当年那个穿那件被洗的皱巴巴的衬衫的他的模样。

但事实上,无论是穿着西装的顾怀,还是穿着旧旧的白衬衫的顾怀,都是她内心深处,一直爱着的顾怀。

但是,这句话,她没有机会说了。

他还是像当年一样,她说一句“不好”,他就立刻转身就跑。

当顾怀拉动门把手,打开房门的刹那。他突然停住了。

接着,他将那道刚刚拉开的缝隙慢慢阖上。

仿佛幡然醒悟般,他转身,又回到了她面前。

他在她面前蹲下,双手拢成球形,将她两只小手紧紧包裹在手心。裹住了就不肯放。

然后,他抬头望着她,一脸的坚定。

他说:“我不管别人。我要把你抢回来。”

“即使我有男朋友?”她一字一句地问。

“对,即使你有男朋友。”他一字一句地答。

她噗嗤一笑。

然后,眼泪落了下来。

来英国之后她渐渐变得独立。

开始学会如何成熟地处理事情。也很少会哭了。

但是无论过去多少年,顾怀仍有让她泪流满面的能力。

有时候,她挺感激他的。

因为,能哭,其实也是一种幸运。

看到她的眼泪,他慌张起来。

“你怎么哭了?”

他抽桌上的纸巾,替她擦眼泪,

“你放心,我不会动粗的。我会运用我的专业知识,跟他谈判。保证他乖乖离开。”

看着他手忙脚乱地帮她抹眼泪,听着他那乱七八糟的保证,她哭的更凶了。

她一把抱住他,小脸埋在他颈窝。

“你这傻子,根本没有什么男朋友。

怎么可能有什么男朋友?

除了你,我根本不可能会爱上别人了!”

她的心,早在很多年前,就满满地是他,哪还能装得下别人?

他回抱她,手轻轻抚摸她的头。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像是欣慰。又仿佛珍贵的宝贝失而复得的喜悦。

他取下她鼻梁上的眼镜。拿掉她绑头发的发圈。

青丝泻下。霎时间,他们仿佛回到当年,那青涩的时光。

他温柔地亲吻她的眼睑。十分柔情的吻,仿佛此刻,他是在亲吻他最真爱的宝贝。

然后是鼻尖。他的鼻尖轻轻摩挲着她的。

然后,他们唇颤抖着、贴在了一起。

三. 新的太阳

清晨,她蜷缩在他怀里,看着太阳,一点一点从东方升起。

其实,伦敦大多是雨季,很少能见到这样的太阳。

但也可能是因为,没他在身边的时候,她从不曾去注意阳光。

有他在,她才会发现,原来每一天,都有新的太阳升起。

他的手指轻轻摩挲她的手臂。

原来,他早就醒了。

她抬起惺忪的睡眼看他。原来,他正在看书。

她单手搂住他脖颈,把自己的身子往上抬了抬。

“你在看什么?”她问。

他把书本的书面展示给她看。

“楚辞。”

她有些慌。

“你看这个干嘛?”她伸手就要去抢。

他仗着自己的手比她长出很多,将说本高高地举过头顶。

然后,他大声念出他所看的那一页的内容。

是《九歌·东君》篇,她翻阅过无数次的那页,多年来,她的手指始终流连的那页:

长太息兮将上,心低佪兮顾怀。

顾怀。

他们又在床上闹了起来。

他用白色的被子裹着他俩,然后在柔软的床铺上打滚。

她一个翻身压住他。在他唇上猛嘬一口。

他一个反扑,她又落在了下头。

他们的身躯,在雪白的被子下,紧紧相贴着。

他低下头,在她耳边轻轻呢喃着:

“小拾。小拾。”

她笑着搂紧他脖颈。

随后,他们又缠绵地接吻。

人老了之后,就没有名字了。只剩下称呼。

爷爷、奶奶,外公、外婆。渐渐的被这些身份取代。

但是,她相信,无论再过多少年,他依然会亲昵地叫她的小名。就像现在这样。

25岁的夏夕拾,与24岁的顾怀,再度相遇了。

这次,他们约定,以后再也不吵架了。更不会再轻言分开。

他们之间,还有很远很远的将来。

她陪着他一起,从稚嫩走向成熟,往后还会进入苍老。

她希望他永远像现在这样,见到年轻的姑娘永远不会动心。无论她的脸上增添多少条皱纹,他都爱她如初。

然后,在他们很老很老的时候,老到他已经走不动路,只能倚靠轮椅代步的时候。

她会推着他的轮椅,在海滩慢慢地走。

到那时,他们还会一同观赏落下的夕阳,听海水潮涨潮落。

海浪还在呼啸,过去的种种在心中盘桓。

谢谢你如此爱我。

世上再无人,如你这般好。

这就是这本日记,最后的结局。

那现实的结局,又是什么呢?

☆、现实的结局

开始的那几年,为了找到她,他想了一个方法。

5. 现实

2018,现在。

姑姥姥平静地望着她们。

她手中,正紧紧攒着那本日记。

“这本日记是假的。”她一脸肯定地说。

“我对她很了解。她那样的人,根本不会记日记。”

“假的?”孙女惊讶地瞪大眼。

她有些难以置信地问,

“所以说,这本日记的内容,都是虚构的吗?”

姑姥姥摇摇头。

“不,恰恰相反。除了重逢的内容是虚构的,前面所发生的事,都真实无比。

而最后的结局,是你外公弥留的最后那几年,补写的。”

“姑姥姥,你说的‘她’,究竟是谁呢?是外婆吗?”

老人叹了口气,缓缓说道:

“她叫夏夕拾,是你外公的初恋。

她跟你外婆一样,英文名都是Fable。

也许就因为这个原因吧!你外公才会注意到你外婆。

他们当初相遇的那个下雨的图书馆,就是听到你外婆的同伴,叫了她一声Fable。

然后,你外公就不顾一切地冲了出去。

他们才这样开始了。”

“所以,外婆是她的替代品?”

“不,你外公永远不会把任何人当做是她。”她的眼光中闪过一丝肯定。

他永远不会把任何人当成是夏夕拾。

但是日子,还是不咸不淡地过着。

“幸运的是,你外公和外婆是一对相敬如宾的夫妻。

你外公从来没有想过要去招惹任何别的人。

只不过,他的心里永远住着这样一个女孩。”

孙女的眼中装满了疑惑,

“那,这个夏夕拾,离开后究竟去了哪里?”

既然外公那么忘不了她,为什么,他们不在一起呢?

“没有人知道。你外公找了5年,始终没找到。最后他放弃了。

她这个人做事,一向出其不意。

也许跑到了一个荒岛生活,又也许,嫁给了别人,隐姓埋名了。”

她还记得,当年在家门口,最后一次见到夏夕拾。

那时候,她就觉得,那个瞬间的夏夕拾像极了抽干灵魂的躯壳,仿佛下一秒就会随风而陨。

然后,她果然消失了。

只是,那些年,顾怀不分昼夜地一直找她,顾茵都以为他是因为愧疚。

直到读了这本日记才知道,他对夏夕拾的爱,原来那样深。

一直以来,都是她错了。

“真想不到,原来爸爸心里,一直住着这样一个女孩。可是,他从来没有一次提起。

而且是那么多年前的一段青涩恋曲,他却能记忆那么多年。”

母亲不禁感叹着。

怪不得,她总觉得,爸爸和妈妈从没有像寻常情侣那样热恋过。

他们从不吵架,从不闹脾气。永远那么和气。

她本以为,他们只是因为太在乎对方,而彼此尊重。

可,真正相爱的人,又怎么可能不闹脾气?

一. 婚礼

他始终记不清,初遇她时的场景。

那天她穿了一条蓝裙子?还是黑色的?

记忆中只剩一个模糊的影子。

无数个重现初遇的梦里,他都想看得真切。

看她脸上是否挂着笑容,看她眼底里是否有光亮。

但是没用,无论何时,她就远远地站在那里,被一群人团团围住。

今天,是顾怀结婚的大日子。

宾客悉数到场。

他站在全身镜前,望着镜中的自己。

剪裁完美的礼服,精致的领结。

其实早在很多年前,他就幻想过他们的婚礼。

那时候她总是枕在他怀里,絮絮叨叨地说着,结婚那天她要请多少人,要穿着席地的白纱裙,让花童托着纱摆。

她曾看过一部西片。里面的男女主角在结局时结婚了。

他们的婚礼是在花园里举行的。

在一片鲜绿的草坪上,铺满了纯白的木兰花花瓣。旁边是白布包裹的桌子。桌子上放满了香槟,巧克力,鲜奶油蛋糕,还有带着水色的红樱桃。

而草坪的尽头,是一扇花门。

新郎和新娘拉着手穿过花门,登上礼台,然后宣誓。

他们宣誓,从今以后,无论疾病还是富贵,都将永远陪在对方身边。不离不弃。

“顾怀,我们以后的婚礼,就照这个办,好不好?”她冲他撒娇着说。

那时候他不回应,只用下巴轻触她的额发。她就咯咯地笑,然后用嘴唇去够他的颈窝。

新娘无论从正面看,还是背面看,都没有一点像她。

只有别人叫她名字的时候。他一晃神间,会触到一点她的影子。

这是顾怀留给自己的空间。

只有当他发疯似地想她时,他会叫这个名字。

其实,他有一件事,一直没有告诉她。

当年,在她的生日派对上,他之所以答应跟倪娜跳舞,只是为了刺激她。

为了她能突然出现,把他抢走。

那么现在,他要结婚了。

她会不会也和当年一样,一脸愤怒地出现,然后将他抢走呢?

“夏夕拾,你再不出现,我就跟别人结婚了。”

他对着镜子,悄悄地说出这句,心底的秘密。

可惜的是,直到婚礼结束,她始终也没有出现。

二. 如果

开始的那几年,为了找到她,他想出一个方法。

他把自己想象成是她,用她的口吻,写下这本日记。

写着写着,他这才发现,原来他跟她,有那么多时光,都被他在虚无中浪费。

他用自己的专业知识,分析她可能去的地方。

巴黎,挪威,圣地亚哥。他走过北欧每个角落。

却原来,他了解她是这样少。他从不曾真正看透她。

后来他留在了英国。她最后一封明信片寄来的地方。

为了多一种方法找她,他甚至利用自己的心理学,协助警方破案。

但是当看到一个个受难者家属,找到他们的遗体时,哭的撕心裂肺的模样。他就不忍心了。

警长告诉他,

“知道吗?表面干净纯洁的泰晤士河,其实沉了很多具尸体。

有的是被犯罪者杀害之后沉的尸。

但有更多的,是想不开的年轻人。他们为情所困,或者是因为欠下还不清的债款,在某个寂静的夜晚,从桥上‘咣当一声’,跳下去。

死亡,对于这些人来说,变成了真正的解脱。

我们警方打捞上来很多,有的帮忙找到了身份。找不到身份的,就默默寄放在太平间里。”

听完警长的那番话,他突然感到害怕了。

不理会警局的多番挽留,他还是退出了协助。

于是,在寻找她的第五个年头,他放弃了。

决定好好生活。

人有时候就是这样,当你害怕揭露真相时,你宁愿选择放弃。

这样,它在你心里,至少有一个未知的结局。

第七年,他遇到了后来的妻子。

然后,交往两年,决定结婚。

这就是这个故事,最后的结局。

也许吧。

但在他的幻想中,仍有另一个结局。

他幻想着,她会不会像多年前一样,突然出现,然后将他抢走。

如果她真的出现,他一定奋不顾身地跟她走。

那时候,他会告诉她自己内心真正的想法。

“我爱你,我真的爱你。

这个世界上,我最舍不得的就是你。

以后的永远,我都不跟你闹脾气了。

我们重新开始,好吗?”

如果他真这样说了,她一定这样回。

她会说,“好。”

可惜的是,世界上并没有如果。

戏剧中的主人公,总是有那么多机会走回头路。

但真正的生活,是没有回头路可走的。

破镜重圆只会出现在影视剧中。

而现实,却大多是覆水难收。

很久很久的以后,当顾怀变成了个垂垂老人。

一切尘归尘,土归土了。

她在他的心里,变得很淡很淡。

正如她所说,一辈子那样长,他总会忘记她的。

他以为,他终于可以彻底放下她了。

但是原来啊,在最深的梦里。她从未离去。

她依然在那里。

她曾经问过他,这世上真的有永恒的爱情吗?

他当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现在,他可以明确地告诉她,

当她消失的那一刻,他对她的爱,成为永恒。

三. 旅行

52岁时候,他独自旅行。

报了个团,去了一趟泰国。

恰逢当地泼水节。

他这把老身子骨,自然不可能参与。只是拄着拐杖,在一旁看着。

陷入热恋的小情侣们在热闹的集市中奔跑。每当有路人朝女孩们身上泼水,她们的男朋友就立刻一马当先地挡在她们身前,护住她们小小的身躯。

然后,他就听到身旁的其他老人开朗地笑着说:

“现在的小年轻,谈起恋爱来还真腻歪。哪像我们那时候。”

他的拐杖在手中转了转。也不搭话。布满皱纹的脸庞,忍不住朝人群望了又望。那饱经风霜的眼睛里,堆满慈祥的笑意,还有祝福。

旅行团途经一家音像店。

音像店内传出一阵曼妙的歌声。

那是一首当地歌曲,却带着淡淡忧伤的曲调。

他忍不住问导游,歌词是什么意思。

听完导游用不流畅的英文手舞足蹈地笔画后,他那张苍老的脸突然一下怔住了。

他静静地呆立在那里,一动不动的。不管别人怎么叫他,他都没反应。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中风了。但他微微颤抖的手,嘴唇喃喃自语的蠕动,却又暗示着他还属正常。

于是,音像店的老板,透过玻璃橱窗看到了这样一幅场景:

一位年过五旬的老人,拄着拐杖呆呆站在音像店门口。而眼泪,不断从他那双沧桑的眼睛里,流淌出来。

【每每醒来,

感受到你依然爱我如昔,

给我氧气供我呼吸,

让我开始明了为谁而存在。

因为你依然爱着我,

无论怎么表达感谢,

始终难以填满。

你从未迟疑,

从未留给我等待的煎熬。

当我惆怅,当我灰心,

即使我曾经犯过错,

身边至少还有一个你。

每一天都有新的太阳升起,

一切源于有你的爱。

不会再有谁,如你这般爱我,

爱我所有,此情至深。

不会再有谁,如你般完美。

我深知,这一生,

不会再有谁,如你般爱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