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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节

保镖之水晶棺 · 尾鱼

废园少主眼神一凛,杨岳和赵冯志疾步上去了,杨岳一把拧住段绫罗的胳膊,赵冯志从齐泰手中夺过汤碗,捏住段绫罗下颚,将汤汁硬给她灌下去。

段绫罗挣扎着哭叫:“郭大少……采玉姐姐……救我啊……”

采玉眼圈儿一红,背转了身去,哭叫声渐渐听不到了,不多时一声汤碗掼碎的声音,急回头时,段绫罗正委顿伏在地上,身子蜷缩成一团,表情异常痛楚。

围观诸人都有些发愣,一时间鸦雀无声。

寂静之中,废园少主慢慢行至段绫罗身边,缓缓伏下身子,低声道:“母亲,别来无恙?”

段绫罗颤了一下,没有动。

杨岳和齐泰等人却担心她离段绫罗太近了,忍不住出言提醒:“少主小心。”

“小心?”废园少主失笑,“我还怕她对我不利么?”

话未说完,段绫罗忽然一声极其刺耳的嘶吼,困兽般猛地拱起身子,右手拼命一扬,手中泛着寒光的点点,向着废园少主咽喉处狠狠刺去。

这一下猝不及防,厅中百余人,几乎有一半惊叫出声,但见废园少主疾步后撤,身形快如鬼魅,瞬息之间,已移到丈余外。

她神色不变,唇角泛着柔柔笑意,颈上三道极细血痕,慢慢迤逦出血丝来。

段绫罗挣扎着站起身来,手中握着三股的钗钿,也不知是什么时候被她藏在袖中的。

她冷笑着向废园少主走了两步,伸手将方才因挣扎才蓬乱散开的头发拂到耳后,忽然有人尖声道:“就是她,那个段绫罗!”

采玉心中一惊,急往前走了两步,段绫罗已然变了一个人,虽然眉眼处依稀有先前的样子,但是眼神也好,表情也好,还有面上缀下的细细纹络,都清晰地提醒着他们:这是另一个人。

采玉惊怔失语,震慑之间,她听到废园少主带着揶揄和恶毒的声音:“怎么,这九九焕颜丹的威力,母亲已经不是第一次尝试了,有这么难捱么?”

凤自瑶沙哑着嗓子,抖抖索索指向废园少主:“你……”

“母亲很奇怪吧,”废园少主笑意大盛,“你以凤自瑶的样貌杀人越货,搅得江湖动荡不安,把种种杀机引向长风镖局,使他们成为众矢之的。然后摇身一变成了段绫罗,原指望顶着段绫罗的面容再做一些事情的,比如……”

她微笑着看向郭旭:“比如混进长风镖局,伺机接近郭旭或者程铁衣,下手杀了他们,报你的杀夫之仇,是不是?”

“只是可惜啊,你在他们身边待了这么久,同进同出,同一张桌子吃饭,那么多大好机会,怎么一次都没抓住呢?”

凤自瑶银牙紧紧陷进唇中,她缓缓转过头,目光转向长风镖局一干人,眸中的深切恨色,叫刚硬如程铁衣者都禁不住心生寒意。

“你一定想死了都想不明白其中的关节,那我不妨告诉你,”废园少主的声音很平静,“因为你手中的毒手神篇,根本就是假的!”

“假……的?”凤自瑶一怔,旋即冷笑,“你胡说!”

废园少主淡淡一笑,扶着桌案在一旁空着的椅子上坐下:“若你知道第一次服用九九焕颜丹之后,会丧失记忆和武功,你还会服用么?”

“一个没有记忆也没有武功的人,就算能成功地接近长风镖局的每一个人,她又如何报仇呢?”

“不过,这对你也并不是全然没有好处,因为你真的不记得自己做过的事了,也真的没有了武功,你只记得别人吩咐你的事,你叫段绫罗,是中丞令段万里的女儿。所以在最开始的时候,长风镖局的每一个人都不曾怀疑你,哪怕加以试探,你也不曾露过半分马脚。”

凤自瑶不去理会这些题外话,她死死盯住废园少主:“我的毒手神篇,怎么会是假的?”

“我改的。”废园少主笑意大盛,“你手中的毒手神篇,是被我改过的。”

凤自瑶如遭雷噬,一时间耳膜嗡嗡作响,废园少主所说的每一个字,都毒蛇一般往她的耳朵里钻。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我要毁你的大事,自然也要先毁你的利器。你被称为瑶池毒手,所倚仗的,无非是师门传给你的毒手神篇,没有了毒手神篇,你固然会慌乱,但是看到你自以为是,坐拥一本错的毒手神篇,不是更有意思么?”

“所以,你的毒手神篇,根本就是被我改过的,你从来就不曾发觉么?”

“当然,我不会改的很离谱,我会不经意地删掉几个字,也会不经意地添上几个……我如此小心,你从未发觉吧?”

凤自瑶惨然:“你是什么时候改的?”

“很早很早之前,”废园少主嫣然一笑,“早到我还很小的时候,你可以随便打我骂我支使我做事的时候,那时你从不防备我。母亲,你真是太不小心了,那时候我给你送饭送汤送水,洗衣叠被梳头,我想害你岂不是很容易?你怎么就从来不防备我呢?”

她咯咯笑起来:“好在那个时候,我也不想害你,害死你岂不是很无聊?看着你下跪,比看你去死,要舒服多了。”

“你这个……贱人!”凤自瑶的身子晃了几晃,“包藏祸心,难怪连狼都不愿吃你的肉!”

“是啊,”废园少主语出惊人,“连狼都不愿意吃我,非但不愿吃我,还不伤分毫的把我养到三岁,这也是我的本事,不是么?”

座中人窃窃私语起来,封平往郭旭身边行了两步,低声道:“长乐镇。”

长乐镇?

郭旭心中一凛,长乐镇发生的怪事如在眼前:封平被反掷的霹雳飞刀所伤,废园少主夜夜外出访友……

“要去探访几个朋友……我这些朋友性子古怪,不喜见外人……”

“我那朋友性子古怪,白日不喜待客,只得客随主便,夜间前往了。”

郭旭一直好奇她在长乐镇究竟有些什么朋友。

对于封平被霹雳飞刀反掷所伤一事,他虽然猜测是废园少主所为,但也一直疑惑她怎么会对封平下手。

如今真相大白。

“非但不愿吃我,还不伤分毫的把我养到三岁……”

废园少主,根本就是狼养大的!

她对封平出手,根本不是要试探封平的武功投石问路,而是因为,封平打伤了狼,而她,是狼养大的!

“你谋算我,到底有多久了?”凤自瑶慢慢平静下来。

“很久了,”废园少主漫不经心,“母亲恨了我多久,我就谋算了你多久……太久了,我实在是记不清了。”

短暂的静默中忽然夹杂有凛冽的破空之声,一只燕尾镖直取凤自瑶后心,随之而伴的,是一个人愤怒的声音:“段绫罗,还我师伯命来!”

手上沾过那么多鲜血,总有清算总账的时候。

凤自瑶仰天狂笑,身形忽转间,袍袖扬起,将那枚燕尾镖收入袖中:“就凭你?”

那人也不答话,钢刀一扬,合身往这边扑将过来,其他人似是受了带动,纷纷亮出了家伙。

“段绫罗,受死罢!”

“对付这样的魔头,大伙儿不用客气,一起上便是!”

……

一时间刀光剑影,暗器横飞,郭旭急唤铁衣:“带采玉去后堂。”

铁衣点点头,引着采玉离开,依着前头安排好的,江龙寨的兄弟也心照不宣的退下,将场子留给一群寻仇雪恨的人。

封平和辛力往后走了几步,忽的想起什么,回头看时,郭旭果立在当地,一动不动。

“郭旭……”封平忍不住唤他。

郭旭冲他摇了摇头。

封平一怔,旋即明白过来,向辛力道:“我们先走吧,他随后就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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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混乱的场面,居然还有稳坐泰山的人。

废园少主静静地喝茶,目光凝在茶面微微泛起的纹络之上。

她身前不到丈余,便是惨烈的修罗场,不时有鲜血溅出,还有痛楚凄厉的惨叫。

但是她就像看不见也听不见一般,长长的美丽睫毛疏落有致,几乎连颤都没颤一下。

“少主。”郭旭缓缓行至她面前。

“坐。”她抬起头来,嫣然一笑,口气平和的像是请客入席,神情愉悦地像是赏竹论琴。

郭旭竟也真的入座了。

这样的情形,在他一生之中,绝无仅有。

肘侧便是生死一线,他们却如此悠游地对答,果真风暴的中心,反而最宁静平和不过?

“何必呢。”郭旭声音压的很低。

“你问我,其实我也不明白,”废园少主浅浅一笑,“她恨我,总不让我好过,我想让她明白,我不是那么好欺负的,所以,我只好对付她。”

“我其实不怎么恨她,真的。”

她说的很认真,说这话时,眼神清澈而又明亮,像极了单纯无心计的少女,那么无辜地跟你强调:“我其实不怎么恨她,真的。”

郭旭无言以对,顿了一顿,找的借口连自己都觉得牵强:“她毕竟是你娘。”

“娘?”她微笑,“我这辈子,从没叫过谁一声‘娘’。”

她叹气,似是喃喃自语:“坠地三日,饲之以狼,狼心不弃,视如亲犊。寒易暑去,如是三载。”

“后来……你是怎么回到她身边的?”郭旭问的艰难。

“废园的下人进山猎狼,无意中找到的。听说那时,我的脖子上还挂着落草时接生婆子给带上的长命锁。”她的语气平平淡淡,“三载得归,辱为下贱,呼之即来,挥之即去,骨肉成仇到如今……都是过去的事情,不提也罢。”

有暗影破空而来,她纤手一扬,便将那东西捉在掌心,摊开一看,是枚雕琢精细的铁莲子。

“说起来,我对她,实在也是不坏的,”她蹙眉,“即便羽翼长成之后夺了她废园主人的位置,对她,我还是供如太皇太后一般,早问安晚问安,彬彬有礼,不敢有丝毫怠慢。只是老人家脑子难免糊涂,有些事情不能任她胡闹,只好出手制止罢了。”

“所以,她到底恨我什么呢?我这辈子都搞不清楚,也不想去弄清楚了。有下人说,是因为她怀我之时,尧亲王有了新欢……这也怪得到我么?总是她自己性子怪癖,要把满腔怨气,泄到不相干的人身上……”

说到此,伸手微带,两指间又挟住一枚短箭。

她叹气:“打的如此不成章法……”

“此间事,少主准备如何善后?”

“善后?”她不解,目光转向苦苦支撑兀自不倒的凤自瑶,“众怒难犯,静心等待罢了。打残了,好好请回去,给她养老,送她归西;打死了,尸身得收回去,让她入土;若是打不死……”

她略略一顿:“若是打不死,我得好生说和着,让她跟我回去,怎么着也得让我尽孝不是?”

她说的不经意,郭旭心中的寒意却越发凛冽。

“郭大少跟我一起等么?”

“不等了。”郭旭缓缓起身,“郭某还有要事,就此别过。代铁衣他们,向少主辞行了。”

“也好,”她并不挽留,“此去直往南昌,找到‘客似云来’的主人赵阔,我已经给他捎了话了,他会把崔婷的尸身交给你。”

郭旭身形一顿,到底,他还是欠了废园少主一个人情。

“少主……保重。”按说他不当提这个醒,但是犹豫再三,还是开口,“少主手握重宝,锦衣卫一行,定然不会善罢甘休。长风镖局夹在之中,不会偏帮任何一方,少主……善自珍重。”

“你是说尧亲王藏在漠北的那批宝藏?”废园少主失笑,“翁泰北想算计我,未免摸不清自己的分量……就算他真能逼得我带他去到漠北……也不看看,漠北是谁的天下!”

郭旭淡淡一笑:“看起来少主早已谋划妥当,是郭某多此一举了。就此别过,若有缘,他日定当再会江湖。”

语毕拱圈一礼,转身离去。

“少主,”杨岳看向郭旭离去的背影,压低了声音,“郭旭说的不错,翁泰北这个人,居心叵测,说不定又在暗地里有什么动作,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属下是否要通知安插在他身边的人……动手?”

“你是说……唐骀?”废园少主冷笑,“这个人是唐门弃徒,朝三暮四贪生怕死,虽然被我逼迫向我投诚,但我并不当真倚仗他真能为我做什么事,谁敢保证他不会转而依附翁泰北?”

“少主的意思是,唐骀可能两边投诚?”杨岳反应极快。

“防人之心不可有,唐骀此人不足信。”废园少主嫣然一笑,“不过,还是留他看一段时间吧,横竖在翁泰北府中,我们还有其它的探子。唐骀若是不老实,我们也有对付他的法子。”

“少主所言极是。”杨岳毕恭毕敬。

废园少主轻轻放下茶杯,将滑落的鬓发撩到耳后,神色自若地看场中寥寥苦撑的最后几个人。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不管事情如何变化,棋局永远掌握在她手中。

山道上,郭旭同封平铁衣策马在前,后头跟着的是采玉的车驾,再往后是十几个镖局子中的趟子手,一行人都没怎么说话,前后只余车声辄辄。

行了一阵,郭旭忽然勒住马头,最后一次回望掩在暮色中的江龙寨。

后头的车驾随即停住,采玉掀起帘子,探身出来:“怎么了?”

“没什么,”郭旭微笑,“也不知辛力什么时候能赶上来。”

“他同江龙寨的人相处久了,自然还有些未尽事。”封平也将马头勒转来,向后行了两步,“况且,寨中还有那许多惹不起的人物,他总要留下来帮衬着寨中兄弟,以防不测。”

郭旭叹气:“也不知这场混战,究竟是个什么结果。”

“结果?”铁衣冷笑,“放心吧,过一两日,江湖上就会有消息传出来,郭旭,我出一两银子同你打赌,那个什么段绫罗,未必死得了。”

郭旭一笑:“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即便段绫罗斗得过这么多江湖人物,她也走脱不了废园少主布好的局。废园少主既要尽孝,自然就不会让她死。”

“她们两个真的是母女?”铁衣疑惑,“郭旭,这废园少主不一定是那个段……凤自瑶亲生的吧?如果真的是血亲,怎么会反目如斯?”

“江湖中,父仇子,子弑父,母女相残,至亲械斗,又是什么新鲜的传闻了?”郭旭不置可否,“由她去吧。”

顿了顿,忽的叹了口气,低声向铁衣道:“铁衣,我们和翁泰北的约定……”

铁衣一怔,旋即猜到他说的是天凤的事,之前翁泰北许诺过长风镖局,如能帮助找到尧亲王的宝藏,圣心大悦之下,会将公主许配给自己,但是谁也不曾料到事情会进展到如斯境地,莫说翁泰北欺骗长风镖局在先——帮助翁泰北,就意味着与废园少主为敌,这样一个不按牌理出牌的心机深沉的女子,非正非邪,不黑不白,孑然一身,对自己的母亲都可以下辣手,跟她过不去意味着将整个镖局拉下深渊,有什么理由非要做这样的事情?

铁衣沉默许久,才微微一笑:“郭旭,我相信事情一定会有转机,只要我和天凤心中互有彼此,总会有守得云开见月明的一天。最重要的所有人都平平安安的,这才有希望。”

郭旭心中一暖,略偏了脸去,恰看到采玉的温柔笑靥,这笑容如同阳春三月里最温柔的清风,荡涤掉他心中最后一丝阴霾。

是啊,只要大家都平平安安的,肩并肩站在一起,总会有办法的。

忽的又想起什么,转向封平:“那时,废园少主同我说,‘也不看看,漠北是谁的天下’。我一直好生不解,封平,你在漠北待过,她为什么这么说?难不成她在漠北势力坐大,隐有一方之主的势头?”

“漠北是谁的天下?”封平眉头蹙起,细思良久,忽的仰天大笑。

“暮春三月,羊欢草长。天寒地冻,问谁饲狼。人心怜羊,狼心独怆。天心难测,世情如霜。郭旭,你要问漠北是谁的天下,那是狼的天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