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关系。”孙心妍坐下来。
“还在哈尔滨吗?”他看着她依然青春的侧脸。
他觉得她一点都没变。
孙心妍点头。
“打算在哪工作?还回不回来了?”
“不一定回来了。”
韩东笑了下,他穿着白衬衣、黑西裤,衣服袖口卷到肘处,整个人一如当年那样俊秀。
“我也挺喜欢那边的,还记得那年去哈尔滨,你带我们玩了挺多地方。”
孙心妍微笑,“一晃都好几年了。”
“你跟何滨,后来怎么样?”
“分开了。”
“虽然现在说有点迟,还是跟你说声对不起。那时候年级小,太冲动。”
孙心妍看看他,“不用道歉,你没什么做错的地方。”
韩东笑,忽然说,“喜欢人家的女朋友,算不算错?”
空气里有芬芳的植物气息,孙心妍眯眼笑了笑,“说真的,韩东,我从来没觉得你多喜欢我。”
正是因为不知道他是不是喜欢她,她才不知道该怎么和他相处,不知道要不要防备。特别是知道他的家庭情况后,她更不会拿捏尺度,生怕伤到他的自尊心。
“你知不知道我最喜欢什么运动?”
“乒乓球啊。”
全班、全年级都知道他喜欢乒乓球。那时候在学校,大家很喜欢去八卦学霸们的生活,总觉得他们和普通人不一样。韩东身上的标签就是爱打乒乓球。
韩东说:“我初中时候最喜欢的是篮球。”
孙心妍看向他。
“刚上初中,经常和篮球队的人混在一起,你可能不知道,喜欢打篮球的最关注的是篮球鞋,经常一起讨论。有一天,有个队友忽然注意到我没穿篮球鞋,就问我,韩东,你这鞋怎么打球啊。我说,哦,今天忘穿了。”
人一旦关注起某样东西后,好奇心就会不止。
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整个篮球队的人一看到他就先看他的鞋。一开始大家是开玩笑地问,他总说忘记穿了,后来人家就问得越来越真,问他到底有没有篮球鞋。
他当然没有。
很难以想象的,那时候,他家连一双最便宜的篮球鞋都没办法给他买。
当你清清楚楚地知道得不到一样东西时,你不会去疯狂地表达爱慕,反而会远离、舍弃,甚至是自我催眠——我不喜欢。
“太自卑了,就跟自己说我不喜欢打篮球,后来就去学了乒乓球。”韩东笑了笑,“也是这几年工作了,条件改善了才能无所谓地说说这些。孙心妍,我高中时候真的很喜欢你,就像喜欢篮球一样喜欢。全年级的男生都知道你,你认识我之前我就在贴吧看过你的照片,后来我们一起上家教,又分到一个班,看见你笑,我一整天的心情都会很好。”
微微笑着,想到那些无忧无虑的岁月,孙心妍眼睛有些泛红。
“后来你跟何滨谈恋爱,我看不上他,我觉得他什么都不行,就是仗着家里条件好。追你的人那么多,你这么乖,我想你肯定也看不上他,我就眼睁睁看着他追你,每天给你买零食、送礼物,接送你去上家教,直到有一天,我发现你真的跟他谈了。再后来,我跟他就针锋相对了。”
韩东释然地笑了笑:“我一直有个疑问,那时候我要是跟他争,有没有机会?”
“韩东,你知道我什么时候认识何滨的吗?”
“我知道,他是你们高一班上的转学生。”
孙心妍摇头,“我们很小就认识了,我们的爷爷奶奶是邻居。”
他们很小就知道彼此。
孙心妍回乡下时如果碰巧他也回来,两人有时会在院门外匆匆一瞥。
她一直知道邻居家有个何滨哥哥,真正有深交是在八岁的暑假,他们刚好都在乡下过,天天泡在一起玩耍。
七八岁的小女孩早就知道什么是漂亮,什么是帅,大家都说他长得帅,喜欢跟他玩。
他打小脾气就不好,对人特别不耐烦。
有一回他带了个打火机出来,说要带他们一起去防空洞探险。她看里面又脏又黑,怕得不肯进。他说,我不是带打火机了,你怕什么。她还是不肯进。一伙七八个人都在等她一个人,他说你不去就拉倒,自己回家玩吧。
小伙伴们全部进去了,她站在洞外,大哭起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哭得昏天黑地的时候,有个声音说:“喂,你到底要怎么样啊,带你玩你又不敢,让你回家你又哭……”
透过模糊的泪光,面前是一张极度不耐烦的小白脸。
“何滨哥哥……”
最终,他点着打火机,牵着她的手把她带进了山洞。打火机一灭她就叫,他说:“别叫别叫,你不能让我一直点着它,那得烫死我。”
于是她就不叫了。
他走在前面一点,孙心妍紧紧握着他的手。
再后来他没被烫死,她反倒被他用热水烫了。
医院的病床边,他站在他爷爷奶奶和爸爸旁边,垂着头没有看她,只含含糊糊地说了句“对不起”。
她看着他:“没关系。”
这是他们儿时的最后一次见面。
你第一次喜欢一个人是几岁?
女孩子是不是都这样后知后觉地早熟呢?
是的。
孙心妍第一次喜欢上这个坏脾气却又心软的男孩,是八岁。
78、78 ...
八岁的喜欢是一种怎样的喜欢呢?
那是一种自己当时并不懂得的心动, 只知道很想和他做好朋友, 想和他天天在一起玩。
这种儿时的纯真情谊很简单, 很容易淡忘。可他偏偏在她腿上烫出一块消不掉的疤,偏偏在高中时转到她的班级,又偏偏来追求她、爱护她,让她经历了和所有人都不一样的璀璨青春。
在一起的时候, 他不知道问过她多少遍——会不会后悔?
怎么会后悔?何滨也是孙心妍的梦啊。
而梦,不是生活。
车行驶在干燥的路上,两旁的葱郁树影像水一样在车厢内流淌。
李笛掌着方向盘:“其实你也真是好狠的心, 说放下就能放下。我根本想象不到你怎么做的这个决定。”
何滨对她的宠, 李笛是明明白白看在眼里的。
明洁的车窗印着孙心妍恬静的面容。
“以前我妈和我爸年轻的时候,还是她先追求的我爸, 后来她发现我爸的世界太小,再也不甘心这样过一辈子。那时候觉得她真是狠心,长大之后才发现, 自己也确实挺狠的。有时候就是这样, 两个人的感情慢慢会被各种不合适消磨掉,路不同, 要的东西不一样,勉强继续下去, 自己只会变得越来越不堪。”
“不要被父母影响太深了,你是你,他们是他们。”笛子说,“这世上每个人都不一样。妍妍, 其实我一直很好奇,你后悔过没有?”
你后悔过吗?几乎所有知情人都问过她。
“这个问题他以前问过我,后来我也问过自己很多遍。”
清淡的街景在眼前闪过,孙心妍说,“真的没有可以后悔的地方,重来一次,在那个年纪,大家的每一步还是会那样走,每一个选择都没办法改,想后悔都没有可后悔的地方。”
她跟何滨相识于儿时,相爱于年少,这段感情开始得太早,早到大家根本不懂得怎么去爱。他们在对方身上投入太多,同时也索取太多,最终,两颗金子般的心都被岁月辜负了。
如果真的可以重来,也许她会去寻找一种更合适的方式,而不是去生硬地伤害他。
李笛归纳总结:“所以喽,爱得太早不行,爱得太晚不行,能不能修个正果,时机比人还重要。”
电话忽然响,李笛接起来,是陈彦其打来的,问她是不是跟孙心妍一块呢。
李笛:“是啊,干嘛?”
“过来跟我们一起吃饭吧。”
“又一起?晚上都聚会了。”
“没多少人,就我跟何滨,晚上人多哪吃得好,中午带你们先垫垫肚子。”
“你等着,我问问。”李笛把话筒移开,小声说,“红旗喊我们吃饭,何滨也在,去不去?”
孙心妍摇头。
李笛拿起电话:“哦,我们不去了。”
车里,何滨胳膊搭在方向盘上,手上的烟没点,一直看着陈彦其讲电话。
陈彦其慢条斯理地问,“为什么不去?这么拿乔啊。”
“随便你们吃什么。”
“怎么这么不给面子?笛同学,这不像你啊。”
“不跟我们吃不是照样得吃饭么?”
说了几句后,陈彦其把手机拿到脸面前,瞥一眼何滨,“给我挂了。”
何滨问:“不肯啊?”
“要不算了,下午也要在学校见面。”
下午班上人要一起游览校园、拍合照。
静了静,何滨把烟点起来,抽了两口拿起手机,没翻通讯录,直接拨了一串号码。
手机在包里震了好几声孙心妍才接起来。
陌生的号码,她却有所感地紧张了一下,那紧张感随着接听后的一句“是我”,飞速地蔓延到全身。
“是我。”何滨说。
孙心妍“嗯”了一声,“有事么?”
上午才一起吃的早饭,这时候又像是陌生人了。
何滨:“你们中午去哪边吃?过去找你们。”
孙心妍没说话,何滨往窗外看看,很自然地说:“我们正好想不到吃什么。”
停了停,那边终于松口:“万象城。”
“好,我到了再打你电话。”
没人挂电话,两秒的安静后,何滨说:“你先挂吧。”
孙心妍把电话挂了。
李笛:“怎么了,答应他们啦?”
孙心妍看看她,“有点尴尬。”
她到底不能把他当做普通的老同学。
李笛:“别想那么多了,顺其自然吧。”
挂完电话,何滨发动车。
“你想好没有?”陈彦其问。
放下手刹,何滨踩下油门,“想什么?”
“什么想什么。”
“走一步是一步吧。”
“你当还小呢,这个年纪怎么走一步是一步。你想清楚点。”
何滨不说话。
陈彦其又说:“想想好,你那边刚开始,她这边是好不容易才安定下来,是你过来还是她跟你去啊。还有你爸那边,能不能接受。”
何滨看着前路:“关我爸吊事啊,你就能不能盼我点好。”
哼笑了声,陈彦其道,“所以我说以后不能养儿子,钱骗到手了翻脸不认人。”
何滨开公司就是从他爸那边支了笔创业资金,还不是个小数目。
车上路后,何滨说:“红旗,你不懂,我跟她之间不是这些问题。”
两个男人到的时候,两个女人已经点好菜,非常礼貌地没动筷,只是在喝茶聊天。
何滨跟陈彦其拉开椅子坐下,李笛把菜单给陈彦其,“看看你们还要吃什么。”
忽然发现这两个人脸上都挂着一点彩,李笛问,“来的路上你们跟人打架了?”
陈彦其看着菜单,“没有,昨天夜里喝完酒被狗咬了。”
陈彦其跟李笛在说话,这边,何滨跟孙心妍面对面坐着。
何滨问她,“怕辣怎么跑来吃湘菜。”
“还好,现在不怎么怕了。”
孙心妍撒了谎。
其实她还是吃不惯太辣的东西,于是点上来的菜她都没吃几口,不停在喝水。
过了会儿何滨把服务员叫来,看看菜单,加了两个不辣的炒蔬菜、两份点心。
陈彦其和李笛都朝他看看,陈彦其说,“这么多菜还点?浪费。”
何滨:“吃不掉打包。”
孙心妍看了何滨一眼,望向落地玻璃外。
五一假期,商场里面人山人海,店外面有食客在排队等候。平静的目光停在对面,孙心妍凝神发呆。
何滨跟陈彦其说着话,注意到她的走神,不自禁地跟着看出去。
对面,是一家牛排店。
那是他赢球后,第一次正式请她吃饭的地方。
——“够了,你点这么多了。”
——“吃不完可以打包嘛。”
——“哎,你上回不是说不喜欢吃凉的?”
十七岁的女孩红着脸,手里捏着冰激凌的银勺,娇矜地看着对面痞里痞气的男生。
如果有时光机,少男少女抽出甜蜜的一秒看过来,他们会发现一对成熟的男女面对面坐着,隔着流动的人群与悠悠岁月,沉默着,歆羡地望着他们。
永远不长大,多好。
下午,10届高三十七班三十九个参加聚会的学生陆续赶到学校。
会议室内,学校教务处的老师热情地接待返校的校友,欢迎大家以后常回来看看。
晴空如洗,从全国各地赶来的都市男女们成群结伴地游览校园。
随后,大家在大门口的喷泉处集中合影。女生在前,男生在后。摄影师拿三脚架固定住单反相机,“我用连拍,大家笑得自然点啊。”
好心情的男男女女们笑起来。
“一、二、三……茄子!”
一连串“咔嚓”、“咔嚓”的快门声,阳光轻轻洒下来,为画面蒙上淡淡的金色滤镜,男人女人们真心而羞涩地笑着,在一个又一个瞬间中,一张张年轻的面孔退回到了那个最美好最稚嫩的年华。
晚上吃饭定在市区的一家酒店,一共四桌。
几十个人聚在一个包厢,不论男女,所有人的酒杯里都倒上了酒。
这是一个优秀的班级。在座的有医生、有律师、有设计师、有工程师、有公务员……走出包厢,各个衣冠楚楚。可齐坐一桌,又成了当年的顽皮学生。
好事的男生们挨个敬当年的女生们,女生们也不矜持,有那么几个酒量好的陪着他们一直喝。
高涨的气氛里,孙心妍看李笛又有一些放开来喝的意思,在她倒酒时说:“好了,你别喝那么多。”
李笛脸色酡红,“放心吧,我有数,不会喝太多。”
这边还说着话,有人拿着酒杯走到孙心妍面前,“这一杯,我必须敬一敬咱们十七班的班花。孙心妍,敬你。”
大家起哄:“好!”
孙心妍被弄得有点脸红,拿起酒杯,抿唇笑着。
男生跟她碰碰杯,“我干了,班花随意啊。”
“不行不行,一起干了!”
“对,一起干了!”
杯子里是半杯红酒,孙心妍很爽气地干掉了,整个包厢里的人畅意大笑。
这么一来,又有好多人陆续敬她。
中途孙心妍去洗手间,出来的时候何滨就等在门口。
手抄在口袋里,他另一只手玩着手机,看她出来洗完手,“又不会喝酒,陪他们喝那么多干什么。”
孙心妍两颊泛红:“难得的。”
何滨说:“别喝了啊。喝多了回酒店没人照顾你。”
好多年没听到这么窝心的话,又有点酒劲上头,孙心妍由着性子说了句,“我不用人照顾。”
这语气就像以前和他在赌气一样。
一股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何滨看着她的脸,低声问,“你怎么不用人照顾了?”
听着这亲昵语气,孙心妍瞬间又清醒许多,什么也没说,回了包厢。
联系人、定时间、订酒店……整整筹备了近两个月的同学聚会,只有一顿饭这么短暂。
酒过三巡,人声鼎沸,酒不醉人人自醉。
何滨这边用手机回着一条工作上的短信,有人拿着杯子站到他面前。
抬起头,愣了下,何滨提起酒杯,站起来。
韩东看看他,“敬你一杯。”
两个男人简单地碰了下杯,干了杯中酒。
有的人生来做不成朋友,但干了这一杯,他日再相逢,至少可以当个陌路人。
喝到最后,大家看见内敛的老班长韩东站起来,用筷子敲酒杯。
在职场打滚了三年的年轻男人,举手投足颇有风范。
包厢内的糟杂声渐止。
“今天非常感谢同学们不远万里地赶回来,一起参加我们的学生聚会。毕业七年了,我们这里还有好多人认识快十年。人生没有几个十年,也没有几个七年。我们曾经在一起过了最好的三年,这次之后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相聚,祝愿大家家庭美满,前程似锦,永远不忘高三十七班!敬大家!敬高三十七班!”
酒杯碰在一起,齐呼:“敬高三十七班!”
劝君金屈卮,满酌不须辞。花发多风雨,人生足别离。
酒气混着热血涌上头,让人近乎落泪。
青春的大幕缓缓落下,他们最后一次返场,站在这明亮的舞台上,鞠上最后一躬。
散场时候太多人醉了,大家三三两两地抱团出发。
霓虹闪烁的街头,李笛在陈彦其旁边慢慢走着,陈彦其说:“他们都聚在门口打车,我们往前走点,跟他们岔开来。”
路上,陈彦其又随便说了两句无聊话,李笛一声没搭腔,只有高跟鞋踩在泊油路上的声音。
他看看她,“还行吧,没多吧。”
李笛摇摇头。
又往前走了一段,李笛:“陈彦其。”
“啊?”他停下。
李笛转身挡到他面前。她穿了高跟鞋,目光平视处是他下颚。
四目相对,淡淡的酒气漂浮在他们之间。
陈彦其也喝了不少,只觉得忽然被人轻推一把,脚步微微一晃,又本能地稳住。
其实不是推,是抵。
女人的脑门抵在了他的左肩上。
这个肩膀宽厚而稳实。低着头,轻轻闭眼,在一切即将彻底结束的倒数中,李笛双眼湿润,在他肩头停靠了三秒。
陈彦其动也不动,让她靠着。
墨渊书阁MO.YUAN · 阅尽千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