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秒后,李笛抬起头,像什么也没发生过,在夜色下十分美丽地笑了下,“走吧……”
陈彦其笑了下,心想:女人啊。
男人自以为懂,其实一辈子搞不懂。
上了出租车后,李笛给孙心妍打电话,问他们有没有打到车,没有的话就绕过去接他们。
孙心妍说:“不用了,这儿离我酒店很近。”
李笛这才想起来,确实离她酒店不远,匆匆挂断。
何滨看着孙心妍挂了电话。
两人沿着道路慢慢行走,霓虹灯的光温柔洒下来,空气泛着黄色。
走出一段,何滨碰到孙心妍的手,轻轻牵住她。她的手还和以前一样,四季都是凉的。还没握好,她躲开了。
又走了两步,何滨偏着头点了一支烟,吸了一口,把烟在唇上拿下来。
“对我没感觉了?”他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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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劝君金屈卮,满酌不须辞。花发多风雨,人生足别离。”引自于武陵《劝酒》。
79
酒店真的离得很近, 直到何滨把孙心妍送到酒店楼下,她始终没给他一个回答。
他问她几号走,孙心妍说后天早晨。
“明天什么安排 ?”
孙心妍没有安排, 之所以请假到后天,只因为定机票时后天的最便宜。
何滨说:“我明天再来找你。”
“你明天也不走?”
“不走。”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就这么尴尬地在酒店门口站着。
过了会儿, 何滨忽然掏出手机,按亮屏幕,递到她面前。
荧亮的屏幕上,一只雪白的大狗歪头看着孙心妍, 眼睛黑黑, 嘴角微微翘起,一脸幸福模样。
不知不觉地把他手机接过来, 孙心妍低头看着, 喃喃:“它这么大了……”
何滨:“快八岁了。”
“一直是彭琪在照顾它?”
“嗯。他拿它当宝。”
拇指在屏上摩挲了下狗狗的脸, 时间到, 屏幕熄灭。
盯着黑掉的屏幕静了一秒, 孙心妍抿抿唇,把手机还给何滨。
何滨说:“明天没事的事跟我去看看它?”
她点头。
何滨走的时候,孙心妍忽然叫住他。
他扭过头, 她说:“何滨, 少抽点烟,对身体不好。”
很快懂得她的意思,他点点头, “上去之后早点睡吧。”
回到酒店房间,孙心妍打开电视后去洗澡。洗完澡出来她看见有李笛的未接来电,一刻钟前打的。
孙心妍怕她已经睡了,在微信上回了一个问号,李笛很快回电话。
李笛说:“怎么没接电话啊?”
孙心妍说:“洗澡的。”
李笛:“妍妍,我明天的飞机很早,五点多就要去机场,来不及跟你去告别了。过两个月我结婚你一定要来啊。”
孙心妍有点感动,“我会去的。”
曲终人散,即将面对的便是光阴和距离。
李笛动情地说,“高中时候红旗有次跟我说,李笛,你不要整天围着孙心妍转,你要有自己的生活。我说我没有。其实那时候我确实是整天围着你转,因为在我的眼里你就是一个小公主。宝贝,生活肯定有不如意的地方,什么都要往前看,幸福来的时候别放手,放了就没了。妍妍,祝你幸福快乐。”
眼泪直冲冲出来,孙心妍用手背抹着,“我知道,笛子,我也祝你幸福。”
后半夜下了一场春雨,孙心妍半睡半醒,不知道自己到底想了什么,又做了什么决定。早晨醒来,班级群里很多人互相道别,很多人清晨就出发了,传来在车站候车的照片。
屏幕滑下去,全是“一路顺风”“前程似锦”这些字眼,令人心底怅然。
何滨的电话来了。
“睡醒没有?”他问。
“醒了。”
“一起吃个早饭去?”
穿着睡衣,孙心妍走到窗前,“去哪儿吃?”
“你想吃什么?还想不想吃小笼包?”
孙心妍却说,“这么早就去打扰他们家,是不是不太好?要不下午再过去吧。”
“有什么不太好的,我们自己的狗,还不是想什么时候看就什么时候看。”
孙心妍停了片刻,说:“那你出发吧,我在酒店等你,你到了再打我电话。”
“你洗漱好就下来吧,我在你楼下大堂了。”
何滨坐在酒店大堂的沙发上,打完电话十分钟后,他看着孙心妍从电梯里走了出来。
一字领的灰色薄衫配牛仔裙,色彩虽然不鲜妍,却比前两天的穿着显得俏丽了点。
走过来,孙心妍看看何滨,像是抿唇笑了下,“你几点来的?”
“打你电话时候到的。”
何滨看看她,站起来,“走吧,先吃早饭去。”
他带她去了喜来登吃自助餐。
何滨发现她的食量还是很小,女孩一般都吃得比较少,她吃得比普通女孩还要少,上学时候就是这样。其实他自己的食量在男人里也不算大,这两年迷上健身后在饮食上很控制。
喝着咖啡,何滨看着孙心妍用叉子吃一个缀着樱桃的小蛋糕。
“我记得你之前说你们这行要读到博士才比较好,以后你还读么?”
“暂时不打算读了。”孙心妍说:“工作之后可能会再考博吧,医院里面对学历要求还挺高的。”
何滨:“你现在能不能直接帮人看病?”
孙心妍摇头:“要跟着院里的医生一起坐诊。不可能光靠书本上的东西给人治病,主要还是靠临床上的经验,要慢慢积累。”
“别说我了,你在那边的生意做得好吗?”她忽然抬头问他,神色自若地。
“挺好的,刚开始跌了点跟头,现在差不多上正轨了。”
“真好,你一直说要开公司,没想到就真的开成了。”
细细的叉子挑在奶油上,孙心妍笑了下。
那笑容淡淡的,还是甜的、纯的,却带着一缕寂寞,莫名让人心疼。
何滨见不得她这样,往旁边看了看。
彭琪的家还在那个别墅区。
何滨开车把孙心妍带过来,把车停到车库前的空地上。按了几声门铃才有人来开门。
门内,少年高高的,瘦脸大眼,身上的T恤领子歪着,睡眼惺忪地摸着头,看着何滨叫了声“哥”。
目光转到孙心妍身上,他愣了下,居然有点羞涩地叫了声“妍妍姐。”
一直被何滨念着长不高的小彭琪长成了帅气的少年,快跟何滨差不多高了,性格还和小时候一样讨喜明朗。
孙心妍有点不好意思,“你好,打扰你睡觉了。”
“没有没有,你们快进来。”
何滨不怎么温柔地摸了把彭琪的头,“几点睡的,昨天就跟你说好了,叫你不要熬夜。”
“没有……我一大早就带何陪妍去拉过屎了,回来又睡的。”
这边说着话,那边楼梯上快速飞下一个大白影子。
有人说,狗狗是忘不掉它这辈子第一个主人的。为了生存,它会讨好每一任主人,但它会把自己的第一个主人永远放在心里。
何陪妍朝自己跑过来的时候,孙心妍简直要不认识它了。它比以前大了好多好多,不再是那个趴在她膝盖上的小狗狗,但何陪妍似乎还觉得自己是那只小狗,一个劲地摇着尾巴往她身上扑,嗷嗷叫着撒娇。
孙心妍笑着蹲下来,来回抚摸它,抱它的脖子。
何滨在旁边看着她们,脸上带着满意的笑。
彭琪在一旁看着何滨,表情微妙。
彭琪是昨晚接到他电话的,说要带孙心妍来看狗。小彭琪人小鬼大,小时候就懵懵懂懂他们的关系,后来何滨上大学,青春少男彭琪在一些蛛丝马迹里确定了他们的关系,又在些蛛丝马迹里知道他们分手了。
因为何陪妍的关系,彭琪一直记得这个小时候帮他假冒签名的“妍妍姐”。
其实孙心妍的长相在他脑海里已逐渐模糊,可是刚刚一开门,他又觉得很熟悉,和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这是旧情复燃?还真难得。
彭琪纳闷地抓抓下巴,抱着讨好未来姐姐的心态,“妍妍姐,你喝什么饮料?”
“我不喝,谢谢。”
何滨看看他说:“你去给她倒杯白开水。”
“哦。”
少年人懒懒地踩着拖鞋去了。
孙心妍坐在沙发上,何陪妍像是终于累了,像小时候一样整个趴在她腿上,奈何体积太大,于是后腿悬空挂着,嘴里还哼哼唧唧的。
何滨说:“这狗都要成精了。”
孙心妍摸着它的头:“它真的还记得我。”
它都八岁了,可她只养过它一年。她是不负责的主人。
何滨看着她:“它当然记得你,带它出去溜溜?”
经过昨夜的一场雨,小区里草木明净、道路整洁。孙心妍手里拉着牵引绳,何滨跟在她旁边走着。
何陪妍昂着头走在他们前面,看起来比人还高兴。
一路上两个人说着闲话,走着走着就到了何滨家那栋房子。
看孙心妍朝那个房子望,何滨说:“没人住,前两年卖掉了,不然就带你进去转转了。”
孙心妍没说什么。
两人一狗围着小区转了两圈,孙心妍的目光全在何陪妍身上,何滨的目光全在她身上。他很久没见她这么开心了。
中午临走,彭琪从房间拿出一本相册给何滨,何滨接过来:“就一本?”
“就一本。”彭琪拧眉,有点不满地说,“别弄丢了啊,我就这一本。”
何滨拿着相册就朝他头敲下去。
彭琪及时闪躲开,“哥……”
车上,何滨把相册给孙心妍。孙心妍刚刚只顾着和何陪妍道别,根本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一翻开才发现,里面满满是何陪妍的照片,每张下面都有时间。
二零零九年至今,每一年每一个时期的何陪妍。
孙心妍低着头,很慢很慢地翻着,纸页哗哗响,她根本舍不得看完。
这是何滨刚把狗给彭琪养的时候派给彭琪的作业,那时候何滨还是变着法子讨她欢心的小男友,计划等孙心妍过生日时候配着礼物送给她。结果日子过着过着他就把这茬忘了,小彭琪却把这作业坚持了下来。
何滨开着车,忽然问:“你想不想养,我让琪琪还回来。”
看着照片上何陪妍的笑脸,孙心妍说:“不用,它在这过得挺好的,琪琪对它也很有感情。”
她又能把它带去哪,带去哈尔滨吗?
她适应了七年的地方,何陪妍需要适应多久呢?
就让它留在那个幸福温暖的家里吧,留在真正爱它、有能力对它好的人的身边。
作者有话要说:非常抱歉,食言了,还有两章让我再磨一下吧,搞了一整夜也没来得及搞完。不是故意吊你们,干脆再等我几天吧,星期一早上放。
80
假期, 公园里人很多。家长带着孩子放风筝,结伴而来的男孩女孩在树下扎帐篷,到处是欢声笑语。
停好车, 何滨跟孙心妍慢慢往里走。
路过大片水塘,看见水面上飘着两三只鸭子船, 何滨侧过脸问身边人, “想不想划船?”
孙心妍摇头。
何滨:“那往前走走吧,到里面转转。”
道路细长,两旁栽种着大片绿竹。一男一女漫无目的地走在竹影下的石板路上,中间隔着一人的距离。
这儿是他们上学时经常约会的地方, 原来只是一个偏僻的小公园, 这几年扩建成风景区,孙心妍左右看着, 感觉快不认识了。
“玩玩那个?”何滨问。前面是一块拓展运动的场地, 里面有木桩、吊桥还有一些健身器材。
孙心妍站着看了看, 终于配合地点头。
要进去了, 忽然有人从旁边的小木亭出来, 拦下他们,指指旁边锈迹斑斑的小牌子——15元/人。
居然要额外收费。何滨付了钱,买了两瓶矿泉水, 带着孙心妍进去。
除了他们, 这里面压根没有第三个傻瓜交钱进来。
何滨看看她:“交了钱了啊,多玩几个,赚回来。”
孙心妍笑了下, 很大方地说,“好啊。”
小小的吊桥用粗麻绳串起来,离地半米高,行走其上,身体微微摇晃。可能女孩子都喜欢这种微微悬空的玩具,类似吊桥、秋千,孙心妍也不例外。
手插兜站在一旁,何滨微微笑着,看她从吊桥这头慢慢走到那头,又折身回去再走一遍。
玩完了这个,何滨让她去走木桩。
孙心妍脸上一层薄汗,看了看,轻轻笑着摇头。两排扭扭曲曲的圆木桩插在地上,旁边什么扶手都没有,这个她可玩不来。
“试试看,我在旁边扶你。”何滨撺掇她。
孙心妍看看他,“你自己怎么不玩?”
何滨扬起一边的眉,“我穿的皮鞋……”
她低头,看到他脚上擦得锃亮的黑皮鞋。
双臂伸展开来保持平衡,软底鞋踩在木桩上,孙心妍小心翼翼地一步步往前。何滨在旁边跟着她往前,脚下一个没有踩稳,孙心妍身体晃了下,一只大手握住她右手,“慢着点儿。”
她站稳后,何滨的手没松开,扶着她往前走。
他说:“对,慢点儿,走得不是挺好的么。”
两只手紧握在一起,孙心妍的心跳得不能控制,目光盯着脚下,后面的路几乎不知道是怎么走完的。
何滨扶她下来,她自然而然地抽出手,顺了下头发,“还挺好走的。”
“再玩一遍?”何滨问。
孙心妍摇头,“不玩了,休息会儿吧。”
“你现在还打球吗?”
“打得少。难得。”松开矿泉水瓶盖子,何滨递给她。
接过来喝了一口,孙心妍轻轻旋上瓶盖,矿泉水瓶子握在手里,目光不知望着何处。
何滨也在看旁边,被风吹得微微眯眼。
阳光肆无忌惮地照下来,深色的木头长椅上,年轻男女安静坐着,任斑驳的光影落满一身。
远景是渐渐到来的黄昏,被染上浅淡金色的树木和房屋。于是,何滨和孙心妍很难不去想到他们共同享有的人生第一次约会,公园的长椅上,那出又哭又笑的儿时闹剧,一幕幕好似还在眼前。
“这几年为什么不谈恋爱?”
奢望过她会一直等着自己,可她真的这样,何滨却说不出是什么心情。
孙心妍:“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没碰上什么合适的人。”
“我想的是哪样?”他问。
孙心妍看着自己的手,看着在瓶中左右晃动的水。
问不到想要的答案,何滨又问:“那什么样的人才觉得合适?”
牵着嘴角笑了下,孙心妍目光明澈,声音却有点干涩:“这个哪说得清楚……”
何滨:“你看我合不合适?”
孙心妍却反问,“哪一个你?十七岁的你,还是现在的你?”
何滨皱着眉眼笑了下:“不一样么?”
孙心妍抿了下唇,没有回答。
何滨转过脸看看她,她也看看他,两个人相视一笑。
晚上,何滨带孙心妍回市区吃饭。
吃饭时候两人还是那样有说有笑,聊了不少近几年发生的事,然而似乎有股默契,没人去聊再往前那些年他们之间的故事。那些回忆像是藏在贝壳里的软肉,没人敢轻易撬开去触碰。
小小的包厢把鼎沸的人声隔离在外。
快吃完,孙心妍接到一通电话,是医院里带她的老师打来的,问她之前给一个病人的用药情况。
轻放下筷子,孙心妍站起来走到更僻静的窗边回话,嘴里娴熟地冒出一些医学上的字眼,神色和语气很认真。
何滨停了筷,转过身看她的侧影,目光又冷又柔和。
黑发披肩,孙心妍语调很轻,她一只手搭在窗台上,头颈低垂着。薄薄的衣衫勾勒出身体的线条,淡蓝色的牛仔裙长及膝盖,露出修长的小腿,脚下是一双软底的黑色平跟鞋,能看见白皙的脚面。
经过岁月的洗礼,不能说她一点也没变,她身上多出了一股属于东方女性特有的美,温文婉约。
车停在路边。
吃完饭上车后,两个人坐在车里,何滨没急着去发动。
“明天几点的飞机?”何滨问。
“下午4点多。”
孙心妍问,“你呢?”
何滨:“我晚上的。禄口机场?”
孙心妍“嗯”了一声。
他是浦东机场。
明天他们一个南京起飞,一个上海起飞。
车内也亮着黄色的灯,灯在安静中自动熄灭,车厢内暗下来。
何滨低头,习惯性地去中控里摸香烟,烟掏出来还没点,忽然又有些烦躁地在手心揉了,扔出窗外。
孙心妍听着他的一串动静,低头看着牛仔裙上的一排纽扣,没有看他。
过了会儿,何滨握住了她的左手。
膝上的手被温暖覆盖住,孙心妍手指微微动了下,何滨握紧了,拇指摩挲了下她的虎口和手面。
“去你那儿坐坐好不好?”他问。
他们都是爱干净的人,爱干净到住酒店也像在家里一样,什么东西都不乱丢乱放。孙心妍住的是一间大床房,门打开,里面很整洁。
唯一多余的物品是她的行李箱,箱子平摊在地上,里面是叠好的衣物。
孙心妍在桌上放下包,何滨走到她身后,手指触到她的指尖,慢慢牵住她身侧的一只手,手指扣进她的指缝里。
睫毛微微发颤,孙心妍低下头。他拉着她侧过一点身,低下头看看她,轻轻抱住她,用脸颊在她脸颊上贴了贴,另一只手摸了摸她的耳朵和脖子。
细腻、嫩滑。
头靠在他肩上,感受着既熟悉又陌生的男性气息,孙心妍紧闭着嘴唇,看着房间一角。
他低头吻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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