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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41个 【夜曲·除叛】

(七五)刺杀包龙图(坑) · 刺杀包龙图(坑)

UC小说网 更新时间:2011-9-21 11:08:50 本章字数:6535

月上中天,舟船落锚,船工和兵卫侍女们俱都歇下,船上的风灯马灯也熄了大半,只余十来盏错落分布的摇曳灯火,勉强笼住巨大黑暗的船体。

到底是夏天,没有空调风扇,饶是河上有风,还是热的够呛,阮夜狸用丝绸挂带在伸出船体的两根滑竿之上编了一张简易网眼吊床,怀揣着她的望远镜躺了上去,吊床晃晃悠悠,上头是繁星满天,下头是波光粼粼,这里的河道宽阔的很,隔着很远才是岸边的山壁侧立,随伺的侍女吓得花容失色:“郡主,小心掉下去!”

阮夜狸懒得理会,袖子一挥,赶苍蝇样全部赶走。

这样的夜晚,周围都是黑的,恍惚中,现代和古代的界限便不是那么明显,久违的熟稔之感渐渐自心头泛起,她野外健行或者生存训练时,总喜欢在有枝丫的树上挂起吊床,整个人窝在吊床里一荡一荡,所有的事情都抛到了脑后,好像回到了最最初,婴儿般惬意。

身下是潺潺的流水声响,悠扬而又极其缓慢的调子,她原本以为,只有在旧中国的老电影中才会见到这样慢悠悠的步伐的。

此时此刻,要是有点音乐该多好啊……

阮夜狸慢慢阖上眼睛,一点一点放慢呼吸的节奏,似乎这样的吐纳,可以排出体内的所有浊气。

也不知做了几个来回,耳边忽然就传来好听的乐声。

也说不上多么悠扬美妙,但是在这样的寂静夜里,听来分外熨帖,似是助人安眠,又像是软语低喃,阮夜狸诧异地翻了个身,两肘支着绸带结扣趴起身来,拿起望远镜朝着乐声来处看了过去。

视野中出现了一条破船。

阮夜狸的唇角微微弯起,这一整日的路程,展昭他们的船有时在舟船的前头,有时在舟船的后头,不即不离地跟着,有一次他们挨得太近,木兰舟船的舵工故意猛打舵轮,险些就把破船给蹭翻了,那时阮夜狸在房间里用膳,都能隐约听到蒋平跳脚怒骂的声音。

不过她并没有起疑心,想来这水道上的水匪厉害,私人的小破船,还是跟着官府的大船安全系数更高些。

此时此刻,他们的船也落了锚,乌蓬的布帘掀在一边,门边上挂了一盏风灯,除了舵工,几人都没有歇息,白玉堂和宁初秀肩并肩坐在船舷上,正低声说着什么,从这个角度看不到宁初秀,却能看到白玉堂带着温柔笑意的侧脸;蒋平两手枕头,大喇喇躺在船舱里,敲着二郎腿,似乎随着乐声在打拍子,而展昭……

阮夜狸的视线透过镜筒,在几人身上逡巡了一回,最后停在展昭身上。

展昭坐在另一侧的船舷之上,微微低着头,身上的一袭蓝衣笼罩在风灯的晕黄夜光之中,呈现出奇怪的偏暗颜色,夜风过处,衣袂轻掀,膝上肘间,都带出柔和的衣料褶皱来。也看不清他拢在手中吹的到底是什么,不过一定很小,可能是短笛,看不到他的面容,却能看到眼帘低垂之时眼睑下方的暗影,还有修挺的鼻梁,垂在鬓边的墨样长发。

阮夜狸喃喃:“小捕快,你的伤好了么?就敢运气吹笛子,信不信伤口都吹裂了?”

展昭或许也顾虑到这个,一曲吹罢便停了下来,垂目半晌,忽的仰起头来,看向大船的方向。

阮夜狸微笑:“看什么看,你看得见我吗?”

他当然是看不见的,顿了顿便收回了目光,阮夜狸突然觉得遗憾,为什么是身在什么通讯设备都没有的北宋呢?如果大家都有手机该有多好,她会给展昭拨个电话,用猫戏老鼠的口吻告诉他:“你的一举一动,都在我的掌控之中。”

如果展昭接到这样的电话,会作何反应?一定是身子一震,迅速站起身来,瞪大了一双猫眼,四下警惕地看。

阮夜狸笑出声来。

她放下望远镜,正待躺回去,目光忽的触及水面,心中咯噔一声,重又撑起身来。

映着灯光的粼粼水面上,不易察觉地划过一道道逆水流而动的涟漪。

阮夜狸的眼睛微微眯起,水下有人?莫非真的是有水匪?

如果是水匪的话,潜行水下,多半是为了凿穿船底,这里离岸很远,一旦落水就棘手的很,她虽然水性很好,也不想凭白多这番折腾,冷眼看了片刻,手按船舷自吊床上跃回了船里,径直去到舱里敲鬼面的门。

鬼面很快就开了门,衣衫齐整,似是根本就没有入睡的意思,难不成他也知道水路险恶,是以枕戈待旦不除衣衫?

阮夜狸开门见山:“水下有人。”

面具之后,鬼面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惊诧,相反的,他似是舒了一口气:“阮小姐早点睡吧,今夜的动静会很大,记得关好门窗,免得睡不着。”

阮夜狸眸光渐深:“今夜的动静会很大?你早就知道?”

“送子门清理门户,历来都不是小阵仗。”

阮夜狸还想说些什么,忽的心有所动,来不及询问鬼面,快步奔到船的另一边。

探身下望,一条又一条的小舢板,正自船体下方的启板处放入水中,启板处人影憧憧,每条小舢板上都有两到三个人。

身后,鬼面不疾不徐地走过来。

“所以……”阮夜狸眉头皱起,“送子门的人,根本跟我们就是在……一条船上?”

想想倒也在理,此处水道甚宽,水下潜行之人的水性再好,从河岸边过来也是吃力,这庞大的木兰舟船可谓最好的出发基地了。

鬼面的声调平静的很:“我想这件事用不着跟阮小姐报备,所以就没提。”

当然用不着跟自己报备的,她算哪棵葱啊,鬼面和疤脸他们对她恭敬已属客气,真的事事请示,岂不反客为主?

阮夜狸嘻嘻一笑,表示理解,顿了顿又道:“给我一条舢板,我也过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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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夜狸和鬼面下至底层,这里没有掌灯,只是启板处有人擎一根火把照明,所有的人均是黑巾蒙面,看他们跟鬼面说话的口气,不像是听命于他,看来这底舱之内,全部是送子门的人,粗略一数,竟有二三十号之多。

鬼面冲着那擎火把之人略一拱手:“劳烦带这位姑娘一同前去。”

一声既出,启板处出奇寂静,连带着要登舢板入水的人都停住了,那人将火把举起,目光在阮夜狸脸上转了个来回,忽的冷哼一声,语带讥讽:“送子门的家务事,难不成还带个外人去指三道四?”

阮夜狸抢在鬼面之前作答:“不要你们带,给我一条舢板,我自己去。”

那人并不买账:“就算你自己去,到了那头,也难说会不会碍事,姑娘请回吧。”

阮夜狸素来是吃软不吃硬,听他油盐不进,心里难免不悦:“我说这位老兄,你知不知道什么叫看人眼色行事?这条船可是为我开过来的,惹恼了我,信不信你们在这河上连个踏脚地都没有?”

那人听她出言不敬,登时就火了,鬼面见他似是想动手的模样,不动声色地跨前一步,恰挡在他和阮夜狸之间:“还请行个方便,这位姑娘是贵客。”

他故意加重了“贵客”两个字的语气。

那人果然就迟疑了一下,送子门清理门户,一来固然是因为门规森严,二来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鬼面所效力的一方对宁初秀的极大不满,双方既然已经结盟,对于盟友的怨愤,送子门自然要尽力给予安慰。在这样的情形之下,再去得罪盟友的“贵客”,似乎非常不智。

正踌躇间,船舱的角落处,响起了一把苍老而又平静的声音:“既是这样,这丫头,跟我一条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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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看夜色已深,蒋平打着呵欠起身:“都尽早歇息吧,宁姑娘是女儿家,就在蓬里睡,我们三大老爷们,外头就和一下,如何?”

一语既出,无人响应,蒋平面上无光,正待再说一遍,白玉堂忽的以手止他:“噤声。”

蒋平一愣,白玉堂手按乌蓬边角,轻身飞举,猫着身子上了蓬顶,手在眼眉处搭了个凉棚,向远处张望了一回,奇道:“四哥你来看,远处那一点一点的,难不成是渔灯?”

蒋平有心也要上到蓬顶,又怕那乌篷顶不结实,只得扶着蓬壁踮起脚尖,极目看去,又是诧异又是不解:“好像是小船,这得有七八条吧?”

“不止。”展昭忽然开口,“这边也有。”

白玉堂忙回转头来,顺着展昭指的方向看了看,蓦地反应过来:“好家伙,这是四面围住了吧。”

可不是么,四面八方,渔灯星星点点,若是每条小船都挂一盏渔灯,那少说也有二十来条船。

蒋平倒吸一口凉气:“难不成这是……水匪?围我们干什么,失心疯了吧,我们像有钱人么?放那么只肥羊在那头不宰,盯上快饿死的羊崽子了……”

展昭向着木兰舟船的方向看去,舟船只亮了寥寥几盏灯,这样的寂静夜里,看起来甚是宁谧。

“不是水匪。”展昭的手缓缓按上巨阙,“应该是冲我们来的。”

“冲我们来的?”蒋平挠挠脑袋,一张脸皱的几乎纠成了一团,“我说……展昭,你这招惹是非的本事,又见长进啊,我看除了天上的你惹不着,这地上水里的,都跟你卯上劲了。”

蒋平自己觉得说的挺在理的:每回遇到展昭,都免不了杂七杂八的麻烦事,这次八成又是冲着展昭来的。

宁初秀的脸色有些苍白,她一只手紧紧攥住柳叶刀,衣袂不易察觉地微颤。

“得了四哥,少说两句。既是应了英雄帖,守望相助,还说这么多干什么。”白玉堂皱眉,顿了顿又看展昭,“猫儿,你看是哪路人物?是不是那个司空纨一伙的?”

展昭摇头:“不知道,相机而动吧。”

话音刚落,广阔的水面之上,骤然响起了号角如同呜咽的奏声。

这声音起自东南,紧接着四面响应,周围的包围圈越缩越小,渐渐地可以勉强看清船上的人影,每条船上都是两个人,一坐一站,手中的桨齐齐拍击着水面,激起水声无数。

蒋平懵了:“还吹号角?这是干嘛?赤壁水战?展昭,你得罪当朝哪位将军了?动这么大阵仗对付我们?”

展昭眉头颦起,也不去理会蒋平的说三道四:想想真真奇怪,若是司空纨一伙,必脱不了刺客行径,冲上来动刀动枪见真章便是,这搞得又是什么玄虚?难不成是水匪对战,他们好死不死正好处于交战的中央地带?

正如此想时,西北方向有人朝这头喊话:“对面船上的朋友,报上万儿来。”

这一嗓子,更是把除宁初秀外的几人搞得异常莫名,三人对视一眼,还是蒋平跨前一步,毫不客气地吼回去:“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陷空岛你蒋四爷是也。”

那头静默片刻,回话远远传来:“找的不是蒋爷,船上还有谁?”

白玉堂没好气,忽的气沉丹田,声音远远传开了去:“你白五爷也在!”

又是静默片刻,那头的回话甚是客气:“白五爷名满江湖,小的如雷贯耳,今日得见,幸甚之至。找的也不是白爷,船上还有谁?”

蒋平先时听到对方说什么“如雷贯耳”,早忍不住翻起了白眼,因想着:一道磕头拜把子的兄弟,老五就是名满江湖如雷贯耳,咱家就是半点恭维都没,真真厚此薄彼。再一想,不对不对,可别中了这二桃杀三士的诡计,兄弟间生分了。

待得听完对方的喊话,找的也不是白五爷,那就只有……

蒋平叹了口气,目光落在展昭身上,然后无奈摇头,那神色分明是在说:早知道又是你……

展昭淡淡一笑,上前一步,朝着回话的方向虚一拱拳:“开封府展昭,见过列位江湖朋友。”

这一次静默的时间,分外长些。

就在几人都快失去耐性时,那头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展大侠的声音听起来气力不足,似是丹田有亏,又像是身体抱恙,江湖险恶,展大侠多加保重。”

展昭薄唇微抿,他有伤在身,提气对答之时,的确气力有亏,想不到对方如此敏感,居然就听了出来。

只是,回答的语气如此恭敬,听起来,也不像是来找他的茬子的。

那到底是来找谁的?难不成是……

短暂的沉默之后,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到了宁初秀身上。

宁初秀的脸刷的一下失去了血色,嘴唇嗫嚅了几下,似是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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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夜狸坐在小船上,听那喊话的跟蒋平他们对答,只觉分外好笑,又看到船头金柳婆婆的佝偻身形入定般一动不动,便找了个话头和她搭话:“婆婆,你这一招,真是聪明。”

没有回答。

就在阮夜狸以为她根本不会理睬自己时,金柳婆婆沙哑的声音响起:“怎么个聪明法?”

说这话时,她没有回头,若不是方才听过她的声音,阮夜狸简直是要怀疑,开口的是另一个人。

好在她很是习惯这些奇奇怪怪的人物,当下嘻嘻一笑:“你让管事的跟他们鸡同鸭讲,尽扯点没边没际的,分散了他们的注意力,每条小船上的人都要用桨击水,水声和拍打起的涟漪掩盖了水下潜行之人的形迹,方便他们无声无息地靠近目标,到时候突施袭击,这还不聪明么?”

金柳婆婆沉默了一下,终于点了点头:“丫头,你有点意思。”

“只是有点意思?”阮夜狸诧异,“还有我没猜出来的?”

不用金柳婆婆回答了,因为舢板边上,哗啦一声水响,冒出一个人头来。

不止是她所在的舢板,其它的舢板处,也都陆续有人出水,应该是方才的潜行之人。阮夜狸有点奇怪:都回来了,那待会由谁去突袭?

那人趴住舢板,将手中的物事从水中提起交给金柳婆婆,打眼看时,似是一张渔网,阮夜狸疑心是自己看错了,正要趋前,金柳婆婆似是身后有眼:“丫头,渔网上有带毒的倒刺,仔细伤了手。”

阮夜狸心下一唬,赶紧缩回手来,电光火石之间,一个念头瞬间闪过,脱口道:“你们在水底拉了网?”

她心思转的极快:难怪所有的船呈圆周围合状围住了展昭他们的船,潜行的人每个人身上都带了巨网的一部分,他们在水下将巨网拼接成形,将收网的绳口带出水面,交到每一条船上,这就等同于双方还未交手,展昭他们便已被收在渔网之中,更何况渔网上还有带毒的倒刺……

一旦展昭他们落了水,水底巨网张起,势必无处可逃。就算不落水……

就算不落水,合围的船划近之后,小船上的高手各自携绳头,只要能够将巨网在半空收口,效果也是同样的——只是多捞了条破船而已……

好大手笔……

阮夜狸一时怔住,倒是金柳婆婆咦了一声,身形终于略动了动:“丫头,你脑子蛮好使的。”

阮夜狸定了定神:“你要怎么样让他们落水?”

这个问题已经不需要回答了,就听一声巨响,紧接着赤红色的焰头几乎映亮了半边夜空,水光粼粼处,破船的残体四下崩裂,然后相继落水,激起巨大的水花。

阮夜狸的眸底被火光映得通红,她咬住下唇,看向被炸得一片狼藉的水面,无数的碎小船木浮于水面,有几块大的木片还在燃烧,然后渐渐熄灭,直至她的眸底,只剩下一片死寂样的漆黑水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