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一直到第二天上午才得到云焕的回复。
彼时她刚刚和朵朵吃过早饭, 小丫头一听是云焕电话, 兴奋的两眼直冒精光, 将明月手腕掐得一片青紫后,硬是把手机抢过来, 道:“云焕, @#¥%&*¥……”
“……”明月听得一愣一愣的,理了理朵朵的裙子,在她耳朵边上小声提醒:“你说话慢一点, 清楚一点,不然爸爸怎么听得懂呢?”
朵朵持续:“@#¥%&*¥……”
等明月接过手机, 后盖都微微发烫,不由笑着问:“你女儿说话, 你能听得懂吗, 你们是一个糊里糊涂地说,一个糊里糊涂地听啊。”
云焕说:“听得懂啊,怎么听不懂。她说昨晚在电视上看见我了,比平时见到的稍微胖一点,但还是一样很帅。妈妈起初陪她一起看的, 后来跟许梓嘉打了一架……对了, 你这么大人了, 跟许梓嘉打什么架?”
“……”明月纳闷,究竟是她耳朵出幻听了,还是他跟朵朵已经研发出父女专用语言,不然为什么她这个当妈的居然都听不懂孩子说话了呢?
云焕说:“朵朵还说很想我, 要我明天早一点到家。我说我还得去给她买点礼物,她说那好吧,你先去把礼物买好,然后再回家。”
明月忍不住笑,跟朵朵靠一靠鼻子,说:“鬼灵精。”
云焕也是忍俊不禁,说:“像你。小孩子真好玩,别看她只有一点点,你根本猜不出她下一句会说什么话。昨晚我碰见个头破了的女孩,比朵朵还小好几岁,我一说哭多了难看,她立马就擦眼泪了……那么小一个,就知道要漂亮。”
“头破了的小孩?你在哪看见的?”明月想起他一直不会信息的恶劣行径,问:“云医生,你昨晚不会就是因为悬壶济世,才故意不回我消息的吧?”
云焕那边稍静了会,说:“没有,无意碰见的。看到你消息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我想你一定睡着了,怕把你吵醒,就没有回复。”
明月:“哦。”
云焕:“梓嘉呢,怎么没听见他声音?”
明月也正为这事着急呢:“谁知道,一大早起来就没看见他,打电话也不接。他真是为朵朵跟过来的吗,我怎么觉得这里头有诈呢?”
许梓嘉一失踪便是一整个上午。明月带着朵朵化妆热场,对着台本一连演练过三回,还是没见着他那一头扎眼的绿毛。
明月纳闷,朵朵郁闷。
云焕不在,帮朵朵按计时器的任务就落到了许梓嘉身上,两个小人偷偷摸摸着演练过几回,熟练度完全不输她与老父的亲子搭配。
如今临时换成了明月,怎一个“乱”字了得。
明月与朵朵抗争多年,熟知她的脾气和秉性,但身为一个常年只跟文字打交道的人,在四肢的灵活性和数字的敏感性上显然不如二位男士。
在以毫秒计数的激烈比赛中,她每次不是按得太慢,错失与人拉开差距的机会,便是按得太快,没有留下给朵朵修改订正的时间。
几次下来,朵朵异常生气,化妆师专门给烫的卷发上也留着她说不尽的缠绵怨气。她嘟着嘴,河豚似的杵在一边,责怪明月太笨。
明月也挺不服气的:“你聪明,你自己怎么不按?”
朵朵更加不高兴,跺着小脚扭身钻进墙角里。
明月撇嘴:“自己都做不到的事情,就别太要求别人啦。”
幸好午餐过后,正式轮到朵朵参赛的时候,极不靠谱的许梓嘉带着他那一头绿毛风尘仆仆地回来了。
明月和朵朵都如释重负地叹出口气,明月拉着他问:“早上上哪去浪了?”
许梓嘉露出个讳莫如深的笑容,弯腰将朵朵一抱,说:“我们去比赛啦,一会儿捧个第一名给你呀!”
有过低谷,方知站在高峰的畅快。朵朵今日气势如虹,与第一回过来的懵懂不同,这次光是往台上一站,便有着与众不同的活力气息。
……朵朵小朋友随着音乐,在台上扭了起来。
主持人拍拍她的肩,说不能再跳啦,这是智力节目,不是广场舞比赛。台下一阵哄堂大笑,主持人又问:“上次来得是天使爸爸,这次来得是?”
“天使叔叔。”许梓嘉笑得露出两排大白牙,略憨。
“好年轻的小叔叔,一家人都是高颜值啊。”
许梓嘉摸摸头发:“那当然!”
“那关于本次比赛,我们的目标是?”
朵朵小朋友将手举高高,于是镜头对准,灯光亮起,话筒准备。
朵朵声如洪钟:“没有蛀牙!”
明月笑得不行,身前忽然一行人匆匆来过。其中的工作人员跟导演耳语,紧接着另一队人众星捧月般,簇拥着一位高挑的女士进入。
台下很黑,明月仍旧在一晃而过的光影里看清来人,她有着和自己相似的细长眉眼,然而一张脸更为年轻,漂亮,气质如兰花般高雅纯洁。
导演告诉现场观众,本场最重磅嘉宾到场,为了节目效果将补录片头的介绍。
于是台上一众早已做好准备的选手被强制暂停,等待主持人介绍这位生病仍旧坚持录制的好艺人,好演奏家,齐梦妍女士。
场下当即一阵欢呼,观众的情绪被提前点燃。大家都迫不及待想亲眼见一见这位大名鼎鼎的演奏家,听听她对比赛的看法。
以至于台上那位年仅五岁的女孩过五关斩六将,PK下身边杰出的成人选手时,大家也只是说一句厉害啊。
随即又交头接耳,议论起齐梦妍究竟有没有整过容,男友是富商还是权贵,她到底会不会进娱乐圈等等,诸如此类的话题。
许梓嘉抱着朵朵,兴高采烈而来。
两人都不约而同伸出手来跟明月击掌,许梓嘉骄傲道:“说了会拿第一吧,聪明吧,厉害吧!”
明月向他笑:“聪明,厉害。”
三人挤在第一排,继续看接下来的节目。比赛依然精彩,除了朵朵,节目组还找了其他几个少年天才,只不过术业有专攻,各自完成的项目有区别。
明月却总静不下心来好好欣赏,一双眼睛,总忍不住往嘉宾席上瞄。每当有人提到与她名字相似的音节,她心就提起来一下,无比紧张。
可真要问是为什么,她自己也不清楚。面前忽然挥过来一只手,她回神,许梓嘉笑眯眯道:“想什么呢,你瞧你眼睛都直了。”
明月垂下眼睛,摸摸朵朵脑袋:“没有啊。”
许梓嘉不由瞥了下她方才看的方向,说:“你别理她,她就喜欢这种出风头的活动,不然当初也不会为了这个跟老云分手。”
明月装糊涂道:“你说什么呢啊。”
许梓嘉揉了揉她扎手的短发,在她怒视过来的时候,冲着嘿嘿一笑:“我还有点事要出去一趟,晚上等我回来吃饭,我请你们吃好的去!”
他说完就要跑,明月抓着他胳膊:“去哪?”
“还不能说!”许梓嘉将她手拿开:“但我保证,等咱们回去,我就告诉你!”
明月忧心忡忡,说:“我够烦了,你别再惹我着急了行吗?”许梓嘉丢给她一个宽慰的眼神:“信我,绝对不作`奸犯`科!”
许梓嘉不是小孩,按理说凡事都应该有分寸,可明月一想到他那绿油油的头发,和一直以来都酷爱乱跑的个性,就怎么也不敢让他一个人外出了。
明月将朵朵放上座位,叮嘱她不许乱跑,自己独自去找冯导,预备跟她打过招呼后,便带着朵朵马上开溜。
她在场边绕了一圈,这才发现人影。而没能及时发现她的冯导正向相反的方向走去,迎面是同样不在录制的齐梦妍,她自助理手里接过什么,拿水灌了下去。
冯导关心道:“身体好点了吗,还用吃药哪?”
齐梦妍笑着回敬:“好多了,就是一些维生素而已。”她眼尖,看到后面的明月,问:“有事?”
冯导回头,说:“咦,朵朵妈妈,你找我哦?”
明月向冯导说明缘由,冯导连连点头:“你有事就先走吧,反正朵朵这一期也录好了。我还有些事要跟你谈,今天是没空了,不过不着急,之后再联系。”
明月说:“好的。”
她想这回终于能走了,偏偏被齐梦妍指名道姓地喊住。冯导讶异:“原来你们二位认识啊,那你们说话,我先去忙了。”
换个地点,明月仍旧能察觉到那份难熬的尴尬,自上回以闹剧告终的晚宴上延续下来。然而齐梦妍毕竟比她见的世面多,举手投足间依然是一派潇洒的模样。
齐梦妍笑着说:“早就听说这节目能人多,没想到朵朵更是其中的佼佼者。刚刚看得我简直目瞪口呆,真为你有这样的女儿高兴。”
笑面虎,美女蛇……明月脑中闪过一系列名词警醒自身,却又不得不承认哪怕是演戏,她的笑容也真挚,眼神也真诚,反衬得小心思不断的她是个恶人。
明月只得说:“谢谢你。”
“都是心里话,不是恭维你。”齐梦妍又道:“一会儿回酒店吗,我让司机把车开过来,咱们一起走?”
明月说:“不了,我还有点事。”
齐梦妍点头:“那算了,你先忙。明天呢,明天我一早就回去,你总不会还要再在这边呆着吧?”
明月仍旧拒绝:“我已经买了票了。”
齐梦妍一双漂亮的眼睛一晃,定定落在明月身上,坦荡又大方地说:“董小姐,其实我是好意,如果有冒犯到你的地方,还请原谅。”
以退为进,倒显得明月小气了,她解释:“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因为有朋友一道过来,回去的话,我想还是和他一起会比较好,所以不好意思了。”
齐梦妍笑笑,理了理蓬松的头发:“不会,别挂心上。”
明月问:“听说你身体抱恙,现在有好点了吗?”
齐梦妍苦涩涩地叹一声,说:“多谢你关心,已经好多了。老毛病了,整天飞过来飞过去,就是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了。”
明月说:“你这个工作是很辛苦的。”
“可不嘛,昨天还在五一颁奖礼呢,今天就飞过来录节目。昨晚走得好好的,还能晕马路中间,要不是云焕也在,还不知道要发生什么可怕的事。”
齐梦妍又接过水,拧开瓶口喝了口:“本来已经不准备过来了,后来在医院挂了会水,精神好起来,想想还是来吧,毕竟是签了合同的。”
她口吻轻松自在,像是述说一件无关痛痒的小事。明月却因其中一笔带过的细节头皮发麻,她甚至找不出一个像样的表情来应付这一番话。
此时有工作人员过来引导,齐梦妍向明月道:“不好意思,他们催我回位子了。你一个人回去路上小心点,咱们有空再聊。”
明月舌头似有千斤,最后只得点头。
齐梦妍一撩头发,露出饱满的额头和完美的发际线,边走边与人谈笑风生:“大家都太厉害了,我特别喜欢朵朵,好可爱啊。你们呢?”
这一晚,明月的手机分外安静。
除了例行的晚安,云焕没有给她发过其他的信息。
明月也没有。
第二天早上,接到他电话的也并不是她。
朵朵躺在被子里跟他亲亲,不停地问:“你到哪里了呀,云焕,你到哪里了……飞机场是哪里,候机厅是哪里,有礼物了吗?”
明月倚坐在床头,轻轻地摸着朵朵的额头,催促道:“爸爸一会儿要登机啦,你别再跟他说话了,他一到家就会来见朵朵的。”
朵朵点头,这才恋恋不舍地把手机还给她。
明月看通话未断,向着那头“喂”了一声,他声音一如既往温柔道:“听见你了,买的中午的票,回来要到傍晚了啊。”
明月说:“嗯,买的时候晚了点,没能抢到时间早的。这就已经是极限了,位子还分散着,到时候要找人调换呢。”
云焕说:“好好跟人家说,肯定会体谅你的。幸好梓嘉还跟着,他虽然看起来挺不靠谱,这种跟人沟通的事倒还是擅长的。”
明月:“嗯。”
云焕:“我要先回医院一趟,可能晚点到家。”
明月:“嗯。”
有一会儿没人说话,明月起身往梳妆柜前走,自半扇的镜子里看见自己一张板得僵硬的脸。她倾身下来拉扯皮肤,做个笑的表情。
“这两天忙坏了吧。”
“……是啊。”
“想不想我?”
“……”他声音里夹着笑:“当然了。”
“那爱不爱我?”
云焕被她逗得彻底笑起来,说:“怎么了,董小姐,三天没见,就这么着急了?是不是看了什么小说,电视剧,一下子不像你了。”
明月也不知道他眼中的自己是什么样,所谓像她的那个人到底是什么样。她
就是觉得心里有一点点的堵,一点点的涩,可他好像一点都不懂。
也许是装不懂。
明月说:“云焕,我跟你说三个字好不好,如果你听完之后觉得高兴,能投桃报李,还给我一个愿望吗?”
云焕迷糊:“说吧。”
明月说:“我爱你啊。”
“……”云焕:“傻了吧,这是四个字啊。”
明月讷讷:“是吗。”
云焕问:“愿望呢?”
明月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算不上绝代佳人,却也是眉清目秀的。
如果没有他,以后找个条件不错的普通人,倒也可以过完平凡的这一生。
鼻子莫名其妙的一酸,她忽然就这么顾影自怜地红了眼眶,说:“你爱我啊。”
回去的时候,明月睡了一路,醒来一看,朵朵依偎在她怀里,她靠在许梓嘉肩上。几分尴尬,她连忙坐直身子,说:“不好意思啊。”
男孩一直在玩手机游戏,一阵“Quadra Kill”、“Penta Kill”、“Aced”之后,他方才懒洋洋地伸个懒腰道:“你睡觉怎么那么不老实,口水湿了我一肩膀。”
明月信以为真,凑到他肩头去看,检查来检查去都不见有口水印子,这才自他不怀好意的笑容里知道被耍了:“你这个人,怎么也老跟人撒谎啊。”
许梓嘉一耸肩,开了下一局游戏:“好玩嘛,小气吧啦的。”
过了会,他回过神,凑到她面前,一双眼睛鹰隼般盯着她:“也?还有谁老跟你撒谎,朵朵?老云?朵朵话都说不清楚,还能跟你撒谎?一定是老云吧!”
明月将他推出去,说:“去去去,大人的事,小孩别管。”
许梓嘉一个抓不稳,手机直接飞了出去,连忙下位子捡回来,不停抱怨:“你这女人真暴力,谁要喜欢你,简直是倒了八辈子的霉。”
明月反唇相讥:“谁要做了你父母,也是到了八辈子的霉。”
两个人都被戳中心事,彼此背对背负气,剩下的路上再也没说过一句话。直到走出出站口,明月将许梓嘉送上出租车,才不得不对这少爷叮嘱几句。
“到家记得给我报平安,以前也这么跟你说,你一次都没回复我。”绿毛还在游离状,明月开了车门,一脚踹进去:“听见没!”
许梓嘉吓得一哆嗦,这才点头:“知道了,知道了,说你胖还喘上了,动真格的啊!你再这样下去,老云可真不要你了啊!”
明月后悔刚刚那一下没下狠力,又把门打开要补一脚,许梓嘉直往一边缩,说:“别别,老云有眼不识金镶玉,他要真不要你,还是一大波人等着你的。”
这话听着才舒坦,明月将腿收回来,拢一拢头发:“那是,我多美啊。”
许梓嘉忍不住干呕:“眼睛还没朵朵一半大,美什么玩意儿,顶多也就是顺眼。”他趴去车窗,朝她眨眼:“以后我挣大钱了,你就跟着我呗。”
“你?挣什么钱?”典型的痴人说梦,不过也正常,小孩儿嘛,明月记起自己年少无知也曾为念清华还是北大苦恼过:“你要去卖肾?”
许梓嘉拍着车门:“去你的,小爷堂堂正正挣大钱!你就说行不行吧!”
明月只顾着鄙夷,有些忘了他原话是什么,这会儿一冷哼:“行不行的,等你先挣了钱再说吧。”
明月和朵朵拦了下一辆车回去,她没回公寓,先把朵朵送去丽丽姐那吃晚饭,自己预备一会儿先去趟医院。
朵朵看见她要走,急得鞋子也来不及换,穿着小拖鞋就跑出去,可怜巴巴地抱着她大腿说要回家找云焕。
丽丽姐跟人打牌打到一半被喊回来,心里也有些不爽,倚着门道:“是啊,不直接回去一家人团聚,来我这儿干什么呢。”
明月将朵朵拨开来,说:“妈妈就是去医院找爸爸的,你先乖乖在这儿等着,一会儿我们就来接你,行不行?”
朵朵头摇得像拨浪鼓,丽丽姐过来抱起她,被赏了一边一个小巴掌:“有什么事非得去医院找人,你这样急吼吼的一点不矜持。”
明月心塞,她从小到大,几回矜持过了。既然一向主动,也不差今天这一回了:“妈你看着朵朵,一会儿我就回来。”
只是走在路上,明月又不知道自己的这一腔孤勇是为的什么。她本可以带着朵朵守在家里,等着他回来,选择对峙或者继续沉默。
心里却不知为何总有一份冲动,迫使她往医院里走,要立刻看见他才好。
很多东西最容易在见不着面的时候慢慢发酵,明月宽慰自己,先不要着急,只要见到他面就好,只要说一两句话就好。
明月到医院的时候,被告知云焕刚走,有相熟的小护士在她耳边告密:“云医生和齐医生吵了一架,两个人差点打起来呢。”
明月心一坠:“怎么了?”
“不知道,云医生一来就和齐医生两个人谈话,后来从齐医生那边拿了一沓资料袋,看完后两个人就闹上了。”
明月苦笑:“云焕居然还会打架啊。”
小护士跟着笑起来,说:“是啊,可把我们吓坏了。云医生生气的时候真的好凶哦,跟平时完全是两个人呢。”
明月道谢,兀自推门走进云焕办公室。
蒋虎正巧从里面出来,跟明月两人几乎迎面撞上。他笑嘻嘻扶住她胳膊,推到一边道:“嫂子来了,可惜老大刚走。”
明月朝他点头:“嗯,我知道了。”
“你还有事吗?”蒋虎看她往办公室里走,莫名紧张,跟着追问道:“还有事吗,嫂子?没事赶紧回去吧,老大一定往家赶了。”
云焕桌子一如既往的干净整洁,桌子底下还留着一个粉色的礼盒。蒋虎看明月眼睛往下瞟,连忙将之取出来,说:“给你和朵朵买的,他怎么忘了拿了。”
明月看logo,认出是一个有名的童装品牌,说:“是啊,他记性怎么那么差。”又对蒋虎道:“你有事就去忙吧,我也该走了。”
蒋虎有些忐忑地看着她,想确认她是否言行一致般,无奈手机在兜里一直震,又有护士来催促。他只好道:“那我去忙了,你……早点回家吧。”
办公室里的另几个也相继离开,最后只剩下一直整理桌上材料的齐梦泽和明月。两个人四目相对的一刹,彼此都礼貌地笑了笑。
明月慢幽幽走到他的办公桌前,问:“李葵最近还好吗?”
齐梦泽正将材料分门别类,慢条斯理地按顺序放进资料袋里,听到她主动发问,眼皮一抬,看到她白生生的脸,说:“挺好的,就是一直念叨你。”
明月说:“看不出来,她一直都没有联系过我呢。”
齐梦泽:“她不敢打给你,想一直等到你消气。”
明月笑:“不打给我,怎么能知道我到底还生不生气呢。”
齐梦泽问:“那还生气吗?”
明月回:“总归会有一点。”
彼此默然几秒,齐梦泽说:“别怪她了,错误不在她。”
明月说:“怪也只是怪一时,我当然知道她其实没做什么。”
她翘着小拇指在桌边上来回的划,细小的木刺剌得她手一点点的疼。许久,明月问:“齐医生,你们刚刚在吵什么?”
齐梦泽微怔,手下力气用得重了些,纸便隆了起来,卡在袋口。他睨明月一眼,说:“这事你最好去问他,我不想做小人。”
明月倚在桌边,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
齐梦泽说:“你是李葵的好朋友,我不想因为这种事,影响我跟她的感情。何况我并不是当事人,他心里到底怎么想的,我也不清楚。”
明月说:“所以,他是去找你妹妹了。”
齐梦泽这才停下手里的事,认真看她,她没有过多表情,却又胜过一切表情。齐梦泽坦白:“我只知道他是为我妹妹来找我的。”
“为什么?”
“关于我妹妹跟他分手时的一些误会。”
“是什么?”
“对不起,那是私事,请恕我无可奉告。”
明月深深看了他一眼,说:“那打扰了。”
齐梦泽看她略显踉跄地往外走,背影单薄,实在不忍心地又喊住她:“董小姐,你是个很好的女人,但恕我直言,你跟云焕并不合适。”
明月抿了抿唇,说:“谢谢,我得回家了。”
说好是回家,明月不知怎么,鬼使神差地开到了公寓楼下。她往副驾驶的粉色礼盒看了看,轻叹口气地下了车。
几天不在,家里落了一层的灰。
她开窗通风,火力全开,又是扫地又是拖地。打扫完自己的,再取了钥匙进到云焕那里,继续干得热火朝天。
等体力透支,满身大汗,家里也已窗明几净,整洁如初。明月看了一眼墙上挂的钟,已经是晚上十点了。
丽丽姐家开了桌麻将,砌长城的声音响的刚进单元楼就能听见。
门一打开,几个老姐妹都异常兴奋,声音一个比一个尖地说:“明月回来啦,这么多年没见,比以前还漂亮咯,走大街上哪里认得出来!”
“肯定认不出来,以前还留长头发呢,现在样子多利落呀。只看到儿女大,看不到自己老,这一晃多少年过去了。”
明月挤出点笑看众人,说:“你们玩,我有点累,先睡了。”
丽丽姐正摸牌,头也不抬地问:“在这儿睡啊,床都没铺呢。云焕呢,说好一起来接朵朵的,现在就你一个人哦?”
明月支吾一声,就要往房间里走。
朵朵听到声音,从沙发上跳下来,鞋子不穿地就往明月跟前跑:“云焕呢?”她勾着明月胳膊,想爬到她身上去:“云焕呢?”
朵朵刚刚吃过巧克力,糊得满嘴都是黑漆漆的糖渣。明月抽了张纸给她擦擦脸,说:“你怎么这么晚还吃糖,为什么不洗漱睡觉?”
朵朵置若罔闻,还是老问题,问:“云焕呢?”
明月揉揉她头道:“云焕今天有点小麻烦,不会来接朵朵了。我们在婆婆这儿呆一晚,明天一早再回家去找他好吗?”
朵朵立马撅了撅嘴,抱着明月的腿不停道:“云焕呢,我要云焕!”
明月听得心烦意乱,抓着朵朵领口往外一拽,说:“你怎么这么不乖啊,走,我给你洗澡,洗完了赶紧去睡觉!”
朵朵索性两腿往上一提,整个人缩成一团,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还是说:“云焕呢,我要云焕……明月讨厌死了。”
身边,是朵朵声嘶力竭地吼叫,麻将桌上,是中年大妈们“碰”、“杠”、“胡”的尽情吆喝。
明月只觉得脑子里一根神经绷得紧紧,疼得随时会断裂开来。精神上的高压,如同吹得鼓胀的气球,任何一个细小的戳刺都会令她炸开。
她蹲下来,摸着朵朵的脑袋,想稳定她失控的情绪,却在无意之间,被她乱舞的小手抽到脸。那根弦便“啪”的断开,将她脑子搅得一团稀烂。
明月头脑还是清醒的,身体却不受控制,明明冷眼旁观如看客,耳边歇斯底里的声音却有些癫狂。
“云焕,云焕,你就知道要云焕,他不会过来了,他不要我们了!你看不出来我很难过吗,看不出来我就快要死了吗?”
明月膝盖一软蹲下来,双手捂着脸,眼泪顺着指缝一直往下落。
过了会,她又忽然吃吃笑起来,说:“是的,我忘了,你就是看不出来别人很难过,看不出来别人到底在想什么。你就是这样的……”
朵朵原本已经蓄力要哭,被明月这么一吼又给吓了回去。她有些孤立无援地转身去找丽丽姐,后者也正拿惊讶的眼神看着地上的明月。
桌上搓麻的都停下来,小声说:“哟,这是怎么了?”
明月抹了抹脸,连走带爬进了房间,将门狠狠关上。
老姐妹们又说:“丽丽姐,你家明月脾气老大啊,跟你学的吧?”
丽丽姐将朵朵抱起来,拍拍她背,在她耳边叮嘱了几句什么,再黑着脸把面前的牌推了,说:“不打了,不打了,手气差得要命。”
有过极致的喧闹,这晚的后半夜,被衬托得极为安静。丽丽姐给朵朵洗了澡,换上明月穿不下的小睡衣。
她将下摆一层层绕上去,要她小手拎着,朝房间里努了努嘴。
朵朵起初还有点不乐意,丽丽姐往她屁股上打了下,她这才一手捂着,一边颠颠地开门走进去。
明月侧躺在床上,目光笔直地看着墙面。房里没有开灯,只有暗淡的月色,和杂物家具留下的黑影。
身后,有个小人呼哧呼哧地爬上床,明月往里的位置靠了靠,不想跟她过多接触,她已经扑身压到她上面,一只小手摸了摸她的脸。
“妈妈。”她说,热烘烘的呼吸吐在明月脸上,带着甜丝丝的奶味和微苦的巧克力气息。她又说:“妈妈,你哭了吗?”
明月一咬嘴唇,已经干了的泪腺,又涌出几点热流。她说:“没有,我只是有点累,想睡觉了。”
朵朵说:“哦。”
明月抓着她小手,翻身过来,和她拥抱,心疼地不停亲着她脑袋道:“对不起,朵朵,妈妈刚刚不应该朝你发火的。”
朵朵被她搂得有点喘不过气,侧一侧头,从她腋下找新鲜空气:“没有关系。”
明月说:“那你会生妈妈气吗?”
朵朵想了想:“一点点。”
明月吸一吸鼻子:“谢谢你,朵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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