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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3)

南京往事 · 粥小九

江柔微微屏息,瞬也不瞬地望着陈风南。但她没吭声——她告诉过陈风南秦芩没跟自己提过小墨的事,按理说她不该知道这个人。

李明恺说:“他是什么人?”

陈风南:“从前他住在那个村子里。秦芩逃走以后不到一年的时间,他就离开了那个村子。我这两年也在打听他的下落,可是一无所获。”

“你为什么要找他?”江柔蹙眉,“是为了秦芩?”

陈风南深深地看了江柔一眼,说:“李墨他爸李朝阳可一直是个活跃份子。”

江柔直觉他接下来的话隐藏着重大信息,她凝视着陈风南,说:“你指的是,李朝阳跟拐卖案有关?”

“我现在能确定的只有一件事。”陈风南说,“村里那些年之所以突然兴起换亲这档子事,全因为被全村人奉为老师的李朝阳说,由于远源基因的搭配,避免了近源基因中隐性致病基因显现的可能性!”

江柔的心微微一痛。

如果陈风南说的是真的,换亲是因为李朝阳的引导,那么李墨一定知道这件事!

而她心里隐隐倾向于相信陈风南的话,因为那样落后的村子,如果没有一个“饱读诗书”的人提出这样一个听起来很有所谓科学依据的主意,是不会引得大家耗时耗力去促成换亲一事的。

可如果是真的,那也就是说,秦芩最敬重仰慕的小墨,才是害得她深陷虎穴受尽痛苦的始作俑者之一!

陈风南继续道:“李朝阳很少去村里,据说一直在外头跑生意。这两年我在他曾经跑生意的那几条线上走过,可听他已经消失好一阵子了。从时间上核算,李朝阳消失的时间和李墨离开村子的时间差不多能对得上。”

李明恺说:“你的意思是……因为一些原因,李朝阳不能继续他的生意,所以李墨子承父业去了?”

“或许是。”陈风南道,“不管怎么样,我希望你们在调查的时候,重点去查这个人的下落。”

这三件事李明恺都应了,陈风南依约将那纸条递过来,李明恺展开纸条匆匆过了一遍,低声说:“辛苦了。往后有什么事,知会一声。”

陈风南点头,说:“能早一天把这帮畜生绳之以法,让我出钱出力都没有问题。”

江柔心头风潮未平,眼见陈风南预备离开,她追上去叫住了他:“陈风南。”

男人停了下来,却没有回身。

“你为什么不告诉秦芩?明明……你才是为她着想的。”江柔迟疑道,“为什么不早点揭穿那个李墨。”

陈风南低笑了一声,说:“她会信吗。”

江柔咬住唇角,没吭声。

“我早想带她走。可她根本不给我任何机会。”

“也许有一天她会知道。”江柔忍不住说,“也许……”

“那她一定会很伤心。”陈风南说,“李墨是她的信仰。”

这个男人,可以摧毁李墨,但他不可以摧毁秦芩的信仰。

江柔目送着他离去,心情非常复杂。

她慢吞吞地回到屋里,听见李明恺和陈探他们正在激烈讨论着下一步计划。

看见江柔进来,李明恺说:“这上头的人我们会慢慢去查,现在不要声张,你也别特地去问秦芩。”

江柔点头。

李明恺说:“他提供的名单未必就真的都有嫌疑,反过来,他没有提到的人也未必是一清二白的。这不过是个参考,不能尽信。陈风南如果也有自己的目的,试图把我们往歪路子上引,我们也要有个应对。”

李明恺说的在理,陈探和刘方扬纷纷点头。

刘方扬拿着笔记本将纸上所有的信息录入,说:“我这里同步去查,虽说偏远地区互联网覆盖率太低,但凡有一点蛛丝马迹,我都会把它揪出来。”

刘方扬得到JULY指点后,说话都有了气势很多,灵动的十指在键盘上不断敲击。

江柔有点担心地看着李明恺:“这些人中的大多数都是陕南那边的,你怎么查?”

陈探抢在李明恺之前说:“开玩笑,这天南海北的,还有恺哥搞不定的?”

江柔没好气地踹了他一脚:“讲正经的!”

“哎呦……真的啊,老大他们学校几个年纪各个地方的子弟兵都有,这人脉搭着人脉,连成一整关系网,别说陕南了,就是遥远的藏区,都有同胞在。”

这话江柔倒是信,就连她自己都有不少“道上的兄弟”,入不入流两说,好歹带个话、找个人还是方便。更何况是李明恺。

几人说完话,时间也不早了,李明恺先把陈探和刘方扬送回去,再和江柔一起回。

坐在副驾驶上,江柔的胳膊撑着头,一边看着窗外的夜景,一边说:“他们俩感情真好,现在又租住在一起,明儿拜个把子吧。”

李明恺嗤笑:“拜把子?你没听刘方扬一天天吵吵,说陈探晚上呼噜震天响,他都想杀人了。”

江柔也笑,没有偏头,就透过玻璃去看李明恺的笑颜,说:“那恐怕他是打不过陈探。不过刘方扬自己不是开了个小的维修店吗,听说也挺赚钱的,完全能自己独立租房,怎么还跟陈探住一块。”

“攒老婆本呗。”李明恺说,“老大不小的,该谈个对象了。”

“我怎么记得你们几个一般大啊。”江柔用手指轻点着玻璃上李明恺的脸,说,“你怎么也不找个对象?”

李明恺想说话,但魔怔般,那晚的梦突然就闯进脑海中,他有点烦躁地把空调温度调低,迟了好久才说:“没空!”

“劝君惜取少年时。”江柔摇头晃脑地揶揄他,“别让我后来居上啊。”

李明恺被她怼得噎了一下,斜睨她一眼:“怎么,有新想法了?”

江柔的手指顺着玻璃滑动,慢声细语地说:“我呀,打算先预约一下。”

“预约?”

江柔微微眯起眼睛,笑得狡猾:“对,就在下个礼拜,他生日那天,我要跟他摊牌。我现在不打算早恋,但是再有两年,我不就毕业了么。我不能让别人有机可乘,怎么也要先把这位置占上,你说对吧?”

李明恺哑然,好一会儿才试探地说:“那万一……阿远不答应呢。”

“那不是还有两年可以努把力嘛!”江柔说,“只要他还单着,我就有机会啊。”

她倒是把事情想得简单,感情要真如她所想的这样,这世上哪还有痴男怨女。

可李明恺也不知道谈昭远到底是怎么想的,更不好现在就泼江柔冷水,于是顾左右而言他:“阿远这回生日怎么过?”

“说是先去川流,然后去唱歌。”江柔说,“谈昭远生在七月中旬,是巨蟹座,我是天蝎座。我以前一个特别喜欢研究星座的朋友跟我说,我们这两个星座非常相配。”

“这种东西,听着玩罢了。”李明恺顿了顿,继而说:“七月份出生的也不止阿远一个。”

“我也没太当真啊。”江柔说着,突然想起什么,转头问李明恺,“我记得你跟谈昭远生日挨在一块儿,好像就迟一个礼拜?你要怎么过?”

李明恺无所谓道:“略过。”

……

江柔撇嘴,重新看向窗外,心里却在盘算着要送什么给李明恺才好。

******

谈昭远生日那天,天气预报说晚间有暴雨。

临出门时,秦芩一定让江柔带着伞,后者却嫌碍事,说:“回来会有人送我的!大不了打车嘛!”

秦芩也不好多说什么,给江柔整了整发带,说:“祝你旗开得胜。”

江柔敬了个礼,扬眉道:“放心好了!”

李明恺学校有事,没跟她一起,江柔就自己坐了公交过去。

谈昭远没有大操大办,只请了些同辈的朋友。

只是他同辈的朋友也很多,来参加他生日的也不少,占了五个包间。在他们“老根据地”里的倒还是那几个:李明恺、叶菲菲、关柳、江柔。

今年多了一个,李明萱。

谈昭远开车带叶菲菲、李明萱他们一起,关柳也一早就到了。江柔算是最后一个来的。

在她推门进来前,屋里还是一片欢声笑语,等她踏入屋里,笑声戛然而止。

关柳还是那化着张扬冷漠的烟熏妆,站在小吧台后面调酒。叶菲菲和李明萱都打扮得格外甜美,在沙发上挨着肩坐在一块儿,摆出一个亲密的pose。李明恺正在给她们拍照。

谈昭远不在,应该是到外头招呼客人去了。

几人看见江柔,都像是没看见,只有李明恺招呼她:“过去坐,也给你拍一张。”

叶菲菲和李明萱都没反应,不拒绝也完全不欢迎的样子。

江柔笑笑:“不用了。”

她径直走到吧台内,从小冰柜里取出冰冻过的玛格丽特杯,切了青柠檬片在杯口润一圈,随后将杯子在盛盐的碟中轻转,沾上一圈雪花边。再取雪克壶,加龙舌兰、君度和青柠檬汁,熟练地给自己调了杯玛格丽特。

“哟,学过?”关柳微微抬眉,说,“之前没看出来。”

江柔说:“皮毛而已,只会最简单的。而且姿势丑,跟你们完全不能比。”

关柳勾勾唇,看不清情绪。

那厢,叶菲菲和李明萱还围着李明恺,叽叽喳喳地挑选照片。

“哥哥,这张的我脸太胖啦,快点帮我删掉嘛。”

“哎呀,菲菲你好讨厌,你看这一张你半张脸都藏到我后头去了!”

李明萱的普通话已经说得很好,只是声音和江柔最早认识她时似乎有了很大的变化——像是捏着嗓子,嗲声嗲气,格外娇滴滴。

江柔翻了个白眼,正对上关柳的目光,后者递给她一个同样不能忍受的目光。

虽然江柔摸不清关柳的心思,但是现在两个人绝对是统一战线上的,所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江柔没兜住,轻笑了起来。

有这两个小祖宗在,江柔意识到这顿饭是不会吃得那么顺利了。

果不其然,开始上菜后,饭桌上就没少了叶菲菲和李明萱的声音。她们在李明恺身边一左一右地坐着,一个给他敬酒,一个给他夹菜。

李明萱尤其会说话:“哥哥你前几个月太辛苦了,我给你剥虾。”

“不用不用,我自己来。”李明恺虽是在拒绝,面上倒是蛮高兴。

“不嘛,哥哥回来后这么忙,都不常在家,我也没为你做过什么。就剥个虾而已啦,累不着我。”

一刀捅死我吧。

江柔面无表情地想。

要不是为了谈昭远,她犯得着在这里看这么油腻的双口相声吗。

“行了行了,你们把精气神都留给阿远吧,他才是今天的寿星公。”

李明恺虽然很高兴自家妹子待自己这么亲近,却不是很习惯,忙把话头引去谈昭远身上。

“昭远哥有菲菲呢,哥哥你不知道吧,今天我们去叶家接菲菲,看到谈伯伯也在那里。他们在说等到菲菲毕业,就把婚事定下来呢。”

李明萱说着,余光若有似无地往江柔身上瞟了过去。

李明恺早知道谈家、叶家所谓的娃娃亲并不是提着好玩,这些年一直让叶菲菲和谈昭远在一处长大,也是为了以后两家结亲考虑。

只是没想到,他们居然这么着急要把亲事定下来。

那乖小兔……

李明恺下意识也看过去。

却见江柔不动声色地坐着,没听见似的,只是给自己倒酒的手微微抖了抖。

这丫头不到黄河心不死,不从谈昭远口中听到个结果,是不会动摇的。

可谈昭远,怕是不会给她一个满意的答复了。

谈昭远在几个包间轮转敬酒,来的时候江柔已经喝了个半醉。

“昭远哥哥!”叶菲菲眼里发亮,一下子站起来,“生日快乐!”

“谢谢。”

谈昭远人缘好,一路过来已经被灌了不少酒,脸上微红,目光也失了清明。

他陪了一圈,最后看向江柔的时候,被酒气熏过的眸子更显得温柔。

“照顾不周,你多吃一点。”

江柔心底一软,朝他举杯:“生日快乐。我干了,你随意。”

谈昭远却一抬手,先一步将杯里的酒全数喝了个干净。

他借着一点点醉意,说:“乖小兔,你今天真好看。”

他这话声音不大,但是整个屋里的人都听得到。

叶菲菲的脸色黑了一度,李明萱微微蹙眉,李明恺没有表现出特别的情绪,关柳的目光在在场所有人脸上逡巡一遍,若有所思似的。

江柔今天没有过多打扮,但是秦芩给她选了浅青色的连衣裙,配一条同色系丝绒质地的发带,整个人格外干净淡雅。

她想现在把话挑明,刚要开口却被李明恺抢先了一步:“行了行了,是我妹妹的都好看。你快去把酒敬完了,咱们转场。”

谈昭远端着酒杯走了,江柔借着酒意瞪了李明恺一眼,转身要出门。

李明恺立刻跟过去,在门外拽住江柔,低声说:“你刚刚没听见小萱说了什么?”

“李明恺你听好。‘我喜欢谈昭远’,这句话里主语宾语都跟李明萱没半毛钱关系!不止跟她无关,跟叶菲菲,跟你都没有关系。”江柔回头,同样压低声音说道。

她这小野猫护食的模样,让李明恺一怔。

这孩子,从初见到现在,一步步颠覆着他对她的看法。李明恺没见过一个姑娘,动了感情的时候也这么勇敢,这么清醒。

******

江柔最终没有去直接找谈昭远,而是跟着大部队,在酒足饭饱后转战KTV。

谈昭远包下了KTV最大的包间,能容纳二十多号人。按照惯例,大伙儿先把自己给寿星公的礼物摆在一张桌上,随后再落座。

江柔送是Burberry的钱包,因为觉得谈昭远那个钱包已经旧了。

可看着自己那个小小的礼物瞬间就被埋没在大大小小的包装盒之下,心情到底是有些失落。

叶菲菲和李明萱坐在最中间,嘀嘀咕咕地说着悄悄话。

服务生用手推车送上来几捆冰啤酒,又陆续在矮几上摆上杯子、果盘以及瓜子开心果等小零食。

有人起哄行寿星公唱歌,谈昭远笑着撺掇大伙去找李明恺的茬。

“谁敢让阿恺唱歌?那纯粹是和自己的耳朵过不去,啊对?”

一帮人都知道李明恺“五音不全”,齐齐笑起来,屋里气氛登时热闹了。

没一会儿,喜欢唱歌的,自己拿了话筒点歌暖场;喜欢玩游戏的,已经拖了骰盅去玩游戏拼酒;剩下三三两两也都各自有个自己闲聊的伙伴。

江柔和关柳都不是很喜欢这类场合,巴不得往边上躲一点,于是坐到了沙发边上。

关柳从包里掏出一包烟来,看了眼江柔,后者示意她随意,她才点了烟。

“其实我一开始很讨厌你。”

江柔从桌上拿了瓶啤酒,喝了一口,说:“我知道。”

“但那天不是故意给你使脸色。”关柳也拿了一瓶,跟江柔碰了碰,说,“我只是对那种看着软软嫩嫩的小丫头都没什么好感。尤其是李明恺对你还这么照顾。所以后来就算觉得你这孩子蛮对我胃口,也对你没什么好脸色。”

江柔笑笑:“你喜欢他呗。”

关柳没否认:“喜欢,但要不起。”

江柔觉得关柳不是那种会在意家世高低的女人,不由诧异地看向她:“你是介意……”

“不是介意什么。”关柳摇头,说,“是他心里压根没我。不管我做多少,都没用。”

“明白。”

江柔与她碰瓶,咕嘟又喝了一大口。

“你说你爱了不该爱的人,你的心中满是伤痕~~”

那边,传来无比投入的跑调歌声。

江柔觉得这歌词听来莫名悲伤,不由叹了口气,陷入沙发靠背里。

“小小年纪,叹什么气。”关柳说,又自问自答,“哦,为了阿远是吧。”

江柔并不避讳:“嗯。”

“阿远不喜欢叶菲菲。”关柳说,“充其量不过拿她当妹子。”

江柔一愣,怀疑自己听错了:“真的?你怎么知道?”

“乖小兔。”关柳第一次这么叫她,“我好歹比你大六岁……我看得太多,男人喜欢一个人会是什么样子,我太清楚了。”

江柔立刻问道:“那我呢?谈昭远拿我当妹妹吗?”

“我又跟你们没多少接触,哪里知道?”

江柔有些失望,但想到关柳先前说的,又燃起希望来。

关柳没再说话了,只抽了一口烟,烟雾朦胧之下,她看不分明的眼眸有些放空。

谈昭远拿你当什么我不知道,但李明恺,绝没有拿你当妹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