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跃十分君子风范, 他怕周阮单独和他在一起有顾虑,特意定在了大厅。
虽是大厅, 但这里是屏风隔出来的半开放的空间,既保证了私密性, 又不会太过互相打扰。
他把菜单递过去, 道:“周小姐喜欢吃什么?”
她挺准时,甚至还特意提前了五分钟, 没有这个年纪女性的粗疏、慌乱,也没有骄矜和浅薄的傲气。
周阮点了两个菜, 又把菜单还回去,道:“我点好了。”
还真有一道椒盐鸡翅,还有一道是松鼠鱼。
宋跃开了个玩笑道:“我还当周小姐要保持身材,不喜欢吃荤腥呢。”
周阮只是笑笑, 端着黑陶茶杯喝茶, 掩饰尴尬。
宋跃又点了两道菜,让服务员收了菜单下去。
等菜上来,宋跃才道:“我这个人乏善可陈,没什么生活情趣, 也没什么自己的爱好,所以真的没什么可聊的。我跟你聊聊宋鸣吧。”
周阮手里的茶杯没把住,脱手掉到地上。
她脸红了, 道:“对不起,水太烫了。”
宋跃看她一眼,道:“没关系。”
招手让服务员把地上碎片打扫干净, 替她重新换了个杯子。
周阮窘迫的正襟危坐,道:“宋先生,宋总的事,没必要跟我说。”
宋跃居然敢这么直白的和她说要谈宋鸣,想来对她和宋鸣的恩怨是清楚的。
周阮很有一种被看透的羞窘。
私底下怎么做都是两个人的事,可拿出来摆到是面上,再光明正大也总透着猥琐,何况她和宋鸣的关系,还真是见不得人。
宋跃一脸的凛然正气,严肃却不失温和的道:“没事,就是随便聊聊。我们俩一起长大,我的人生经历里,他是不可或缺的一份子。”
周阮轻咳了两声,只得道:“哦。”
宋跃浓眉轻拧,显见往事并不是多么愉快的回忆。
他却并没顾忌,开口时还有些自嘲:“其实挺狗血的,小说大概才这么写吧,就是她爱我,我不爱她,宋鸣爱她,她不爱宋鸣。”
周阮惊讶:“啊?”
“她”是谁?
周阮第一个想到了罗贝南。
宋跃道:“罗贝南有个双胞胎姐姐,罗贝北。”
罗贝北当年只有十四岁,正是叛逆少女青春期。
宋跃比她大六岁,军校毕业,才参加工作。
两家交好,打小就都认识,可就那一年,罗贝北忽然就不可自拔的爱上了宋跃。
十四岁的罗贝北对于宋跃来说,就是个邻家小妹妹。
他又不变态,怎么会爱上这么个小姑娘?
才上初中而已。
宋鸣那年十六岁,他年纪虽小,却已经准备参加高考了。
他一直喜欢的就是罗贝北,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谁也不清楚。
罗贝北对宋跃求而不得,越发深陷泥足,不能自拔。
她爱得执拗,爱得痴迷,近乎疯魔,她各种自虐,使尽了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手段。
可宋跃一来忙,二来对她不感冒,是以大部分的事情,都是宋鸣帮着收的尾。
罗贝北最后开始吸毒。
她打小就古灵精怪,人又聪明,看事情也有远见。
也许这就是聪明人的悲剧,越是看得透,越是迈不过去。
等到宋跃知道她吸毒的时候,她已经吸了半年多。
宋鸣求宋跃:就算假装呢,也先答应罗贝北,先让她戒了毒,再慢慢和她说。
宋跃知道救人要紧,所以他勉为其难的答应了。
罗贝北欣喜若狂,答应去戒毒。
可就在准备要去戒毒所的前一天,她又偷着跑去了酒吧。
那夜极其混乱,谁也不知道都具体发生了什么,宋跃后来只知道罗贝北死了,宋鸣手上沾了两条人命,都是当场毙命。
罗贝北回光返照之际,仿佛一下子就都放下了,她靠在宋鸣怀里,恳求她:照顾罗贝南。
罗贝南一直都喜欢宋鸣。
真真是孽缘。
喜欢和爱从来不是对等和相互的,来的时候毫无道理,去的时候也是莫名其妙,在死亡面前,一切罪孽皆可宽恕。
宋鸣答应了罗贝北的“其言也善”。
死了的罗贝北成了宋鸣心头的朱砂痣,埋藏得有多深,宋跃不清楚,但应该很深。
他不像旁人那样如何的悼念和怀念,也不像有些人那样纵情人生,他被保出来,十分平静的参加了高考。
成绩还不错,完全符合他平时的水平。
日子一直这样平淡如水的往前过,宋跃以为,这场爱恨总会过去,他们兄弟之间的心结也会慢慢解开。
可宋蓁的妈妈出现了。
她是女警,名字里有个蓁字。
她先认识的宋跃,彼此一见钟情,且也亲密而甜蜜。
按照俗套的故事,本该“有情人终成眷属”,但老天格外爱开玩笑,她爱上了宋鸣。
神女有意,襄王无情,而她这时候发现自己有了身孕。
生产的时候,宋蓁的妈妈难产过世。
当时宋跃在出任务,送宋蓁妈妈去医院的是宋鸣。
还是那句话,死者为大,就算不看在她一片痴心的份上,宋鸣也得看在宋蓁是宋家人的份上,对她多加照顾,尤其她后来被查出是自闭症。
真是个悲伤的故事,每个人都是爱而不得,得而后失。
确实挺狗血的,周阮很同情,但那又怎么样?
不都说各种各因,各得各果吗?
那是宋鸣和宋跃兄弟的因果,不该由他们强行施加在她身上。
说句伤口撒盐的话,要是真想向神佛要个因果,也该去问问他们兄弟上辈子结的什么孽缘。
怎么唯二的感情经历就同时和他们兄弟俩各有牵扯。
要是真的解不开,就别祸祸人家好姑娘了,他们俩在一起得了。
多好。
周阮自认与罗贝南、蓁蓁的妈妈没有任何相同之处,她就是个除了有点儿漂亮,除此再寻常不过的俗人一个,就算他俩要移情也移不到她身上。
宋跃沉默了半天才道:“我不否认,是为了蓁蓁,但更多的,还是希望你和宋鸣……”
周阮摇头:“不会有任何结果的。”
宋跃没想到她这么偏激,这么悲观。
他有些挠头的看了周阮一眼,道:“你误会了,我并没有拉郎配的意思,只是想说,宋鸣的感情经历里,从来没有对等的爱和被爱。”
周阮好笑的看着他,道:“宋少的意思,我和他之间就有对等的感情?”
真讽刺。
宋跃又都知道了什么?
何以如此大言不惭?
她周阮是谁?
她有什么资格去拯救别人?
不说旁人周阮拯救不了,尤其是宋鸣,从来都是他高高在上,居高临下,视社会规则如无物,凭借他一己的喜好,对喜欢或厌憎的人施与雷霆雨露。
要拯救,那人是谁也不该是她。
她还需要被拯救呢。
她没有那么强大、强悍的心理承受能力,去治愈一个远远比她强大的男人。
她也没那份“天降大任于我”的自恋。
周阮低头,搁了筷子,状似无意的道:“前两天我和我们家老周还说呢,其实我一点儿都不喜欢小孩儿。”
宋跃一怔。
周阮道:“想必你也知道,我从小就是个没妈的孩子,还曾经经历了一些非常不好的事情。所以我格外痛恨不负责任的妈妈,更怕将来我也会成为同样不负责任的妈妈,最主要的,我根本没信心做个好妈妈。”
所以,她压根没想过生孩子,养孩子。
别人,周阮不知道,也不关心,她只知道她的痛恨有多深,执念就有多深,恐惧又有多深。
她是个最懦弱不过的人,对自己毫无自信的事,为什么要去尝试?
人人都说母性是这天下最无私的事情。
可周阮却认为,不管爱不爱,不管负不负责任,把一个弱小的生命带到这尘世来,为了传宗接代也好,为了对丈夫的爱也好,为了圆自己做母亲的梦也好,对孩子而言,都是最自私的举动之一。
婴儿不能选择,否则周阮相信,会有一些人是不愿意投胎到这尘世中来的。
宋跃凭什么笃定她会给宋蓁做个负责任的妈妈?
太天真了好吗?
这不是养猫养狗,喂饱了就行,那是条生命,除了养,还有一个“教”。
父母亲力亲为都尚有不及,何况是交给一个没有血缘的外人?
就算人人都羡慕许仙和白娘子两口白得个状元儿子,可不还拖累了姐姐、姐夫一家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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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跃铩羽而归。
周阮没有太多的歉意,隔两天当真要把宋蓁送回宋家。
她很认真的对宋蓁道:“有事就大大方方的和大人说,你不说,他们怎么知道你要什么,不要什么?”
宋蓁不说话,眼里含着泪。
周阮很理解。
小孩子嘛,就是犯轴,明明特别想让大人知道自己的想法,偏要他们猜。
猜不出来就自己生气。
她柔声哄着宋蓁道:“就算他们不同意,总还有别的办法。你要是想我就给我打电话,我让司机来接,或者你让家里长辈送你过来。可你要是再一个人大半夜偷跑出去,我就再不理你了。”
宋蓁揪着小背包的系带不说话。
周阮无奈的摸摸她的头,道:“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你要是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拉钩哦,拉了钩就不许反悔,否则一辈子都是小狗。”
宋蓁抬脸看了她一眼,委屈的道:“阮阮……”
抽泣着伸出小手指:“拉钩。”
周阮觉得自己大人欺负小孩儿,可她又能怎么办?
她又不是圣母,自己还活不好呢,总不可能再拉挂上一个宋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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