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到了年底。
越到底年, 宋鸣的应酬越多。
有想要逢迎他的,自然也有他想拍马的。
既然在商言商, 不管是哪方面都得照顾到。
县官还不如现管呢,本市的政界没一个不得好好应酬的。
他一连几个晚上都在酒局, 以至于喝得胃都要爆了。
他睡眠严重不足, 以至于大白天清醒的时候看人也是双影。
罗贝南推门进来。
宋鸣看了她半天,才问:“怎么是你?”
罗贝南摊开手, 递给他一板药盒:“喏,你要的胃药。”
宋鸣没接, 只揉了揉太阳穴。
罗贝南也不以为意,坐到他对面,晃着椅子道:“还生我气?我都没生你气,你也太小心眼儿了吧?”
宋鸣瞥她一眼, 没说话。
罗贝南陪笑道:“明儿个我舅舅过来, 给你个机会。”
宋鸣不易察觉的蹙了蹙眉。
宋家老爷子是当年的有功之臣,可到底时过境迁,老了。
不说人走茶凉,但不在其位, 不谋其政。
仅有的人脉也多在军界,政界有几个熟人,但都没有罗贝南的舅舅冯应方位置高。
他这位置也是巧, 直接在部委下头管着经济这一块儿。
宋鸣要么把开发区的开发权拿到手,要么就得跟十几家公司抢夺工程项目。
最便捷的方式还真就是打通冯应方这条门路。
能搭上关系的公司也不少,各个如狼似虎, 竞标也不是多容易的事。
还得防着被人举报之后,他被冯应方过河拆桥,自己吃挂落。
其实宋鸣以前也不是没求过冯应方办事,毕竟宋、罗两家交情不错,且都默认他和罗贝南的关系。
但都是些小项目,他也没少给冯应方好处。
不像这回是以亿为单位。
宋鸣不敢说清高到视金钱如粪土,要不他开公司干吗?
做慈善啊?
但要真是必须得卖身,宋鸣还真不大情愿。
都是受制于人,他宁可认老周做个便宜老丈人。
毕竟老周的胃口不大,就是搭上个周阮,里外里怎么算都是宋鸣占便宜。
可冯应方的胃口就太大了,搭的还是罗贝南。
怎么算,宋鸣怎么觉得自己吃亏。
他故意打电话问李秘书:“明天晚上什么安排?”
李秘书道:“明天是宋总的私人聚会。”
问清在哪儿,宋鸣对罗贝南道:“巧了,在同一个地方,这样,我去朋友那儿打个卯,就去陪你舅舅。”
罗贝南点着他道:“宋鸣,识时务者为俊杰,错过这村可就没这店了,过了年开发区就得落停,你要是再没个决断,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宋鸣笑笑道:“我一向是俊杰,还真不劳你提醒。”
罗贝南踩着高跟鞋扬长而去,宋鸣捏着药盒,稍用了点儿力气,扔进了垃圾桶。
……………………………………
宋鸣的私人聚会就是几个朋友,还不是肖扬他们那一拨“正经人”。
都是发小,有成家的,有没成家的,往一块儿一坐,酒没喝两杯,先招呼了一帮小姑娘们进来。
这是私人会所,对外自然再正经不过,老板又有后台,就算来人查处,也查不到任何违反规定的证据。
彼此都太熟悉了,都知道对方什么德兴,也没人装腔作势,一个揽了一个,连喝酒再聊天。
一个文静、乖巧的姑娘坐到宋鸣身边,经由旁人指点,怯怯的叫了声“宋先生”。
宋鸣瞅她,勾住她下巴,道:“你多大?”
“十八。”
小姑娘离得宋鸣太近,又被他大胆的举止挑得芳心乱动,屋里灯光昏暗,可脸还是红透了。
宋鸣哦了一声,压根不信。
这里的姑娘,清一色全是水葱一样的年纪,问谁都说“十八”。
低于十八就是未成年了,除了有特别嗜好的人,否则没人专挑这样的小姑娘下手。
宋鸣笑笑,松了手,道:“我比你大得多,叫声宋叔叔来听?”
那姑娘也就纯情不做作的喊了一声“宋叔叔”。
身旁的狐朋甲哄笑,问宋鸣:“什么时候你好这口儿了?我可听说你真认了个大侄女?什么时候让我们替你掌掌眼?”
宋鸣只笑不说话。
狐朋乙知道的又多些,笑道:“鸣子,这可是我特意按照你的口味替你挑的,比你那大侄女怎么样?”
众人哄笑。
的确,其余的姑娘环肥燕瘦,不论是穿着打扮,还是眉眼姿姿态,都各有风情,就宋鸣身边这姑娘看着清纯、腼腆,像没出校门的大学生。
宋鸣敢保证,他要是问,这姑娘肯定说自己是大学生,还没毕业。
他脸不红心不跳,丝毫不见窘迫的朝着狐朋狗友们举了举酒杯,道:“谢了。”
也只是谢,并无笑纳的意思。
罗贝南进来,正看见宋鸣身边坐着年年轻姑娘,和身边的朋友们高谈阔论。
她眼晴利,只瞥了一眼就知道这小姑娘不足为惧。
再怎么精心打磨,也是照着周阮那类型的小姑娘仿制的赝品,失于天然。
聊以打发寂寞行,却根本入不了宋鸣的心。
她谈笑自若,和众人寒暄,最后自然而然的挽起宋鸣的手臂,道:“我要带宋鸣去见个朋友,失陪一下。”
狐朋甲朝着宋鸣打了个响指,飞了个媚眼,意思不言而喻。
有谁家的红旗能像罗贝南这样?
既能撑得住家里家外,又贤良大度,宋鸣真是好福气。
冯应方今年快五十了,生得倒是风度翩翩,很有上位者的权威。
他们这屋里清净,只有四个人,安安静静的喝酒聊天。
罗贝南含笑上前:“舅舅,宋鸣说了好几回了,想请您喝酒,我把他带过来了。”
宋鸣跟着罗贝南上前打招呼:“冯叔好。”
冯应方打量着宋鸣,含笑点头:“后生可畏啊。”
“您过奖了。”
两人推杯换盏之际,冯应方不免替自己的外甥女背书:“不是我自夸,我这外甥女出得厅堂,入得厨房,聪明伶俐,有国士之材,谁要是娶了她,那可是莫大的福气。”
宋鸣毫不隐晦的道:“是啊,这还是冯叔您自谦呢。”
这要搁古代,罗贝南绝对有胆气,也有本事干掉皇帝老子,自己当女皇。
宋鸣捺着性子陪着冯应方喝了回酒,听他不厌其烦的谆谆教诲,好不容易才借着尿遁去了外头抽烟。
正遇上老周。
老周喝得有点儿多,更显得脑门锃亮。
他正打电话,见着宋鸣,略说两句就把手机挂断了,打招呼道:“哟,好巧,宋总也在这儿?”
宋鸣见着老周,步子就不受控制的挪了过来:“是啊,周总也在。”
老周喝得有点儿多,舌头都大了,道:“宋总啊,我虽说比你虚长着几岁,可做人做事都远远不及,从前种种,如梦似幻,老哥哥知错了,我以茶代酒,你看,茶也没,酒也无,我就拖大,口头上给你赔个罪吧。”
这话从何说起?
宋鸣再不要脸,嫌老周做事不地道,惩罚也该罚他。
如今把人家闺女都睡了,也没说要给周家一个交待,老周不但不讨公道,还要主动道歉,他也不大自在。
宋鸣审慎的道:“从前,什么从前?周总真会开玩笑。”
老周摸了摸脑门,哈哈笑道:“宋总大气,周某人佩服。行吧,都过去了。”
他掏了枝烟叼上,又给宋鸣一枝。
宋鸣百无聊赖,也就抽了一根点上。
老周含糊不清的道:“我是真想明白了,钱和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就这样,挺好。”
宋鸣打量他,道:“我看周总恢复的挺好。”
老周摇头:“回光返照吧。”
宋鸣倒是一怔。
老周这回没说“放不下周阮”,只道:“阮阮那丫头让我惯坏了,若是有得罪宋总的地方,您别和她计较。”
宋鸣心道,要和她计较,她还能好好活到现在?
他道:“不会。”
老周感叹的道:“这孩子啊,还教训起我来了。”
“是吗?”宋鸣一副不感兴趣的模样。
老周喝得有点儿多,嘴也有些碎:“她跟我说她不想嫁人,不想生孩子,就算是想嫁,也要找个年纪小的……小鲜肉?”
他想了一会儿,道:“对,就是这话,还说什么年纪大的都是老腊肉,嚼着塞牙。
现在的年轻人哟,跟我们那辈可不一样。
不过人生短暂,该当及时行乐,我是不管喽,不管喽。儿孙自有儿孙命,我也不操这心了。”
他朝着宋鸣挥了挥手,慢腾腾的先一步离去。
宋鸣却咬紧了牙关。
怪不得周阮期期艾艾,连个“分手的理由”都说不明白,敢情她是嫌他老啊?
还老腊肉,还嫌他塞牙?
她怎么不说她自己牙口不好?
老周十年前买了一块足足有五百多亩的地,现在即将变成经济开发区,宋鸣手里也有点儿,但不如老周的多。
老周愿意把这五百亩地当饵,钓宋鸣上钩。
他知道宋鸣是聪明人,所以从一开始就有意把这块地和周阮联系起来,相当于卖一搭一。
所以宋鸣从一开始就瞧不起老周。
卖女求荣嘛,宋鸣见得多了。
周阮再倾国倾城,用这种方式,他就是白给,宋鸣也不稀罕要。
可谁想到底还是上了老周的当。
周阮不是老周,她完全没受老周的工于心计的薰陶。
所以越是这样天真、赤诚的姑娘,越是有致命的攻击力。
宋鸣迷恋而无法自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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