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艇速度很快, 划破水浪,风驰电掣般前进, 有一种无坚不摧的痛快和深入未知神秘领域的刺激。
就像在黑夜里毫无照明情况下前行一样,明知前方一马平川, 毫无障碍, 可仍旧有一种随时会撞上阻碍的恐慌,恨不能摸着石头过河一样。
既想放慢速度, 给自己以心理上的安慰,却又享受这种高速下的放纵, 有着玉石俱焚的渴望,矛盾冲击着脆弱的内心,让人体验痛苦和快乐交织的荒谬感。
宋鸣扭头问周阮:“喜欢这种感觉吗?”
周阮这会儿放松多了。
海上只有他们这一艘皮艇,就算宋鸣撒开方向, 打着转儿的开都不会有碰上别人的危险。
这不是好像, 是这偌大的海面,真的就只有他们两个人,还有水鸟偶尔掠过水面,飞翔而去。
她毫不隐晦的点头:“喜欢。”
她道:“曾经有一段时间, 特别想去蹦极,坐过山车这种高度刺激的活动。”
除了是想寻求刺激,也有放纵的意思, 那就是想探探生与死的界限。
周阮不好意思的承认道:“不是不敢,就是想,要是……”
能有一个人肯和她一起去就好了。
宋鸣取笑她:“嗯, 搭伴出行。”
周阮瞅他。
他又知道了?
宋鸣道:“黄泉路上不寂寞啊。”
周阮气笑,低骂:“滚。”
狗嘴吐不出象牙。
宋鸣却又凑过来,道:“你昨晚那么乖,奖励你。”
周阮寒毛都竖起来了,他又要干吗?
宋鸣道:“今天让你得偿所愿。”
周阮也不知道两人开出了多久,就见宋鸣熄了发动机,任凭皮艇随着海浪在海平面荡悠悠的肆意漂泊。
她不由得看向他,诧异的问:“咱们要回去了吗?”
宋鸣从驾驶位上解开安全带,到了后舱,向周阮伸手:“下来。”
“……我……不……”
别呀。
这可不是浅水水面,有人扶着把着,这可是大海中央,他一走动,这皮艇重心变换,整个艇都在晃悠,周阮真怕他没掌握好,皮艇就翻了。
宋鸣却没什么耐心,见周阮不动,他便走过来从身后替她解开安全带。
周阮被宋鸣半拖半抱的从座位上拉出来,不敢乱动,只问他:“你要干吗呀?宋鸣……”
凭她怎么蹦哒,宋鸣不想说,她就撬不开他的嘴。
偏他完全没有在海上的自觉,挑眉道:“不干吗,你不是挺喜欢这种感觉吗?”
“……”周阮刚要违心的说喜欢,一个海浪打进来,皮艇径直朝一边翻去。
周阮尖叫着胡乱抓着,被宋鸣顺势抱进怀里。
她都要哭了:“你要作死是吗?”
能不能别带上她。
宋鸣紧紧抱着她,也顾不上说话,两人被喷了一脸一身的海水。
海水咸腥,味道是真不好。
他抹了一把脸,道:“是啊,我就是作死,你要不要陪我?”
殉……情?
周阮傻了吧唧的盯着宋鸣看。
他神色严肃,再认真不过,根本瞧不出一丁点儿开玩笑的意思。
周阮问:“你到底怎么了?受什么挫折了?”
还是受什么刺激了?
宋鸣道:“你不是也有过和人一起赴死的想法吗?我只有比你更想。现在不是挺好?你不愿意,还是又后悔了?”
她凭什么愿意?
他想死,他要死,他自己去死,别拽着她。
周阮摇了摇头:“……你疯了吧?好端端的,干吗要死?”
他死他的,她干吗要陪他?
“你先前不还说诅咒我去死?”
“我……”那是气话好吗?这也能当真?
“口是心非?其实你心里是爱我的?”
周阮羞愤的道:“才不。”
她后悔了,宋鸣真是个疯子,她就不该相信他,跟他出什么海。
这回可好,他要真死了,她想回都回不去。
海面茫茫,哪儿还分得清东南西北?
皮艇随波晃荡,早不知转了几个圈,周阮现在都不知道哪儿是海岸,哪儿是大海深处。
先前还觉得海边人多,喧嚣,有些烦,可现在这么清净,她又生出恐惧来。
就像她对宋鸣,明明恨他不死,可他真要死了,她又不想他死。
最起码别死她跟前儿啊。
周阮抿紧唇,有些挫败的看着宋鸣。
宋鸣问:“别那么早就绝望,也不一定就能死成。祸害遗千年,说不定你都葬身鱼腹了,我还活得好好的呢。”
去死吧,他。
宋鸣又逗弄她:“死到临头,有什么想法?”
他记者附身了。
周阮居然还真顺着他的问题想了下,道:“没什么想法,大概……无所谓吧。”
生有何欢?死又何惧。
“就没有一丁点儿舍不得你们家老周?”
周阮把被海水打湿的头发从嘴角拿下来,掖到耳后,冷静的道:“当然舍不得,可舍不得有什么用?不过是先走后走的问题。我先走了,他好歹还有个儿子稍作安慰。”
不会太受打击。
“那要是他先走了呢?”
周阮已经无力去愤怨他这张“乌鸦嘴”,沉默了半天,才把下巴搁到膝上,道:“我会很伤心,很伤心,很伤心……”
宋鸣问:“恨不得跟着去死?”
周阮艰难的摇头,眼泪濡湿了长长的睫毛,道:“他应该,不愿意看见,我那么没出息的样子吧。”
“所以你为了他,也会吃力的活着?”
这话真难听。
周阮不耐烦的道:“为什么不?他辛苦劳作了一生,给我留下了万贯家财,我就是成天什么事都不做,光靠利息活着,也能比好些人活得容易轻松了,怎么会吃力?”
宋鸣冷笑道:“留下万贯家财,呵,你不知道怀璧其罪吗?你又保不住,还会成为众矢之的,将来下场不定多凄惨。
你又从来没吃过苦,没见过人心险恶,世情残酷,一旦被打入尘埃,你拿什么养活自己?”
周阮还有点儿震惊:我真那么废物?
宋鸣:你还真就那么废物。
他拿现成的例子说教:“你那个同学安鸿不就是很好的前车之鉴?
一大家子拖累,她生于斯,长于斯,不可能割断血缘关系……当然了,你倒没有拖后腿的,可你拖别人后腿。
除了最后以青春换衣食,没有更好的办法吧?你可以鄙薄、不屑,但对于她来说,舍弃别人看重的她唯一贵重的东西,换取衣食无忧,已经是最划算的捷径了。”
周阮垂眸。
宋鸣说话难听,但本质没说错。
就算老周没生病,也替她说成了一桩门当户对的婚姻,从本质上来说仍旧是交换。
只不过身披锦绣,比那些直接、直白的交易更好看、更好听罢了。
她问宋鸣:“你打击我,心情更爽快是吧?”
宋鸣无比真诚的道:“我这还真不是打击你,不过是让你试想一下,等哪一天真到了山穷水尽,求助无门的境地,你会去死吗?”
还用哪一天?现在不就是?
她虽和他同一条船,可他只怕巴不得推她一把,送她去死。
海浪由远及近,毫不留情的冲撞着单薄的皮艇,艇里积水越来越多,都快淹着周阮的脚踝了。
如果说先前她对宋鸣还报有一种“他不过是在开玩笑”的奢想,这会儿已经完全相信“他就是想拉她一块儿去死”。
她不再有对死亡的恐惧,心境反倒越来越平和,她认真的回答宋鸣提出来的问题:“不会。”
宋鸣颇有兴趣的问:“为什么?是因为蝼蚁尚且贪生?”
周阮望着他。
他这人性情恶劣,可得老天厚爱,有着让人垂涎的皮囊。
又因他有多年阅历,良好家世薰陶,是以具有让女人迷恋和沉醉的气质。
所以有句玩笑话是:长得好的叫以身相许,长得丑的叫来世再报。
也所以他那么欺负她,她也像斯德哥尔摩患者似的对他有一种弱者对强者的天生服从和柔顺,而不怨恨,不反抗。
周阮不甘心的道:“蝼蚁贪生怎么了?有罪吗?人比蝼蚁总强吧?我再废物我也是个人,我想活怎么了?难道错了?”
有他这样的人,看着别人活着就难受,她还非就要好好活着。
又一个巨浪打过来,周阮被冲得往前一扑,气势尽无。
宋鸣张开手臂,正好把她接到自己怀里,俩人直接从翻倒的皮艇里掉到海水中。
周阮被呛得眼睛睁不开,嘴里都是腥涩的海水。
水深不见底,随时有淹没的可能。
她虽无依无靠,情知离死只有半步之遥了,倒是没反抗。
宋鸣用了极大的力气勒着她的腰,一手抓住了皮艇。
他道:“想活当然不是罪,看你怎么活了。”
周阮没法说话,只能翻了个白眼。
是啊,好好过是一天,怨天尤人的过也是一天。
这道理滥大街了,三岁小孩儿都知道,用不着他当知心叔叔。
他还坚持不懈的问她:“怕死吗?”
周阮呸了两口海水,像树獭似的挂在他身上。
海水是凉的,他怀里却是暖的,明明这么荒谬,她却觉得滑稽,实诚的道:“怕死。”
怕死了好吗?
“想死吗?”
周阮摇头:“不想。”
“不想死怎么办?”
周阮看一眼茫茫大海,很诚实的想:我可游不回去,也找不好方向。
误打误撞,说不定直接就把自己送进鲨鱼嘴里了。
不过她也终于聪明了一回,攀着宋鸣的脖颈道:“我……有你。”
这不是在同一条船上吗?
狼队友也是队友,暂时搭一程总还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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