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鸣尽到了身为女婿的责任, 从发讣告,到定墓地, 再到举行小小的告别仪式,再到最后将老周入土为安, 几乎都是他亲力亲为。
肖扬觑空问他:“怎么这么尽心, 大孝子?”
宋鸣白他一眼,没说话。
他不冲别人, 冲周阮不呢。
周阮人瘦得厉害,像个麻木的傀儡, 没有意识,只茫然又盲目的跟在宋鸣身边,无声而沉默,像他的影子。
只要他不在, 她就默默的发呆, 好像已经魂魄离体。
可每每宋鸣担心的看她,她都讨好的朝他笑笑,竭力用言语证明:“我很好。”
她知道自己这话没力度,便又道:“我发过誓的, 你放心。”
放心个毛。
宋鸣又有些后悔了。
要知道周阮这么极端,还不如不逼她发誓呢,哭出来叫出来发泄出来也好, 像现在这样,更让人担心。
其实谁都能看出她不好,一点儿都不好。
也是, 老周视她如命,她又何尝不是视老周如命?
老周这一走,她半条命都没了。
送完老周,下了第一场春雨,从墓地回来,周阮只说了一句“我好累”,人就倒下了。
宋鸣心力憔悴,生怕她受不了刺激,又出什么问题,勒令曾之暮不分昼夜的守着周阮。
守着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曾之暮拿出看家本事也不行,周阮拒绝和任何人交流。
她清醒的时候也只是面对着墙,静默的发呆。
曾之暮在那儿挖空心思的找话题,周阮一点儿回应都没有,偶尔眼神接触,既冷漠又坚硬,还带着点儿嫌弃:你怎么这么烦?
曾之暮骂宋鸣:“我看病得不轻的人是你,生病了就赶紧找医生,别找我啊。你才是周阮的丈夫,她生病,你让我守着算怎么一回事?”
宋鸣只得安排周阮住院。
好在证明周阮只是急火攻心,又染了风寒感冒,没什么要紧的。
宋鸣这才打发了曾之暮,却撂下话:“必须随叫随到。”
曾之暮:“……”
我不要上班了?
要早知道,还不如就在你们家扎营安寨呢,还省得我大半夜的往这边儿跑。
周阮虽然发着高烧,其实心里还是很清醒的。
发烧的时候,她一直做梦,梦里除了纷纷的往事,就是她对未来有可能会发生事情的扭曲。
都不是真的。
过去的终究会过去,没来的也终究会到来,她不可能就因为老周的离开而要死要活。
烧一场也在情理之中,这一年多发生了太多事,她心理承受不住,总得有个发泄的渠道。
甚至宋鸣让大夫给她用抗生素,她还拒绝了。
她知道自己没大碍,甚至耳边总响起老周的唠唠叨叨:“发烧就是增强抵抗力,是好事,别动不动就用抗生素,没好处。”
一周后,周阮的病好了。
除了身体酸软,头仍旧有些疼,她已经没有大碍。
她想出院。
医院虽是救死扶伤的地方,可给周阮的印象实在算不得太好,她在这里多待一天,就多紧张一天,又百无聊赖,连手机都被宋鸣没收了,她就难免焦躁。
每天三顿饭是张阿姨做好了送过来的,不是鸡汤就是鱼汤,周阮吃得反胃。
宋鸣不在,她连发脾气的人都没有,在床沿晒着太阳,脑子放空,什么都没想,竟一坐就是一个多小时。
张阿姨提着食盒进来,唉哟一声道:“阮阮你怎么起来了?赶紧躺着歇着。”
过来扶周阮躺下。
周阮道:“我已经好了,你别大惊小怪。今天中午咱们吃什么?”
张阿姨絮絮叨叨的道:“前两天你一直发烧,肠胃也弱,大夫和宋先生都交待不能给你吃太油腻的东西……”
周阮忍不住抱怨:“鸡汤、鱼汤就不油腻了?”
“我都撇了浮油的。”张阿姨也笑了,道:“今天宋先生说,可以给你做点儿鸡翅。”
真当她是小宝宝呢,用好吃的哄她。
周阮扭捏了一下,问张阿姨:“他有没有说,什么时候来?”
张阿姨道:“谁?宋先生?阮阮哎,你给宋先生打个电话嘛。新婚小夫妻,本就该甜甜蜜蜜的,虽说宋先生忙,你也应该主动一点儿。就是他不来,也跟他撒撒娇嘛。”
周阮道:“我手机呢?”
张阿姨一拍脑门:“瞧我这记性,宋先生说等你好了就让我把手机给你带过来,我来得匆忙,给忘记了。”
周阮暂时不管手机的事,只催促张阿姨:“张阿姨,我已经好了,你去帮我办出院手续吧。”
张阿姨头摇得和拨浪鼓似的:“这可不行,我做不了主,出不出院,得宋先生说了才行。”
周阮莫名的郁气从生,这才几天,怎么张阿姨开口闭口就是“宋先生”。
她是个人,又不是个物件,怎么宋鸣什么都要管?
她又不是小孩儿。
周阮烦躁的道:“你不让我出院,我就不吃饭了。”
张阿姨为难:“阮阮别使小性儿,啊,身体最要紧,什么学习啊,工作啊,玩乐啊,都得放一放。”
周阮使出浑身解数,把张阿姨缠得不行,她只好假装答应,偷偷给宋鸣打电话。
宋鸣正忙着,也只说了句:“问过大夫,要是她没事,那就出院吧。”
张阿姨立刻把“好消息”告诉周阮。
周阮面无表情:“……”
几时她成了宋鸣的囚犯?
张阿姨才办好出院手续,回到病房,就见周阮正捂着胸口,在卫生间吐得面无人色。
………………………………
周阮怀孕了。
就算没有化验单,她这个月“例假”没来,再结合自己这些日子嗜睡、懒散,又胸闷、恶心,周阮自己猜也猜了个差不离儿。
她没法形容自己的心情,到最后全身戾气和满心的怨气都化成了一声苦笑:呵呵。
本来她都打定主意和宋鸣分开了的,俩人也确实分开了一段时间,所以在年前二十九宋鸣找她之前,她就停了避孕药。
可他给她打了个猝不及防的攻坚战,又因为短短的时间又是领证又是老周去世,她根本没有别的心思考虑别的事。
所以她中招了。
周阮不敢去想宋鸣到底还瞒着她什么。
又是不是故意设计。
张阿姨迫不及待的要把好消息告诉宋鸣,周阮没让。
张阿姨笑着道:“对对,这好消息的确应该你当面告诉宋先生。”
周阮只在心里送了张阿姨三个字:呵呵哒。
“不要孩子”不是她当初敷衍老周的借口,她说的都是心理话,并不会因为和宋鸣结婚就轻易改了主意。
但她也没想好要怎么做。
她总要先确定一下宋鸣是什么态度。
周阮做完B超,拿了单子回到门诊给大夫看。
大夫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整个人只露着一双黑色细边眼镜,瞧不出多大年纪,也许三十出头,不到四十的样子。
她将检验结果和B超单子都看了一遍,很肯定的对周阮道:“怀孕了,要吗?”
口气十分冷漠,已经见惯不怪,对生命已经毫无敬畏,只不过基于职业习惯,随口问一句而已。
周阮没有犹豫的道:“不要。”
大夫并不惊奇,只开了各种检查和化验的单子,道:“手术得预约,最快的是一周后。你现在已经怀孕三十五天,再拖下去就不能做流产手术,得引产加刮宫了……”
迅速的把各种所有可能出现的危害说了一遍。
周阮听是听到了,但都没怎么听进去。
医生说得太快了,她不可能这么快就全部接受。
而且周阮对于可能的结果,多少也有心理准备。
新闻不时就推送个“失足少女未婚生子”等类似的消息出来,有当街遗弃的,有亲自转卖的,更有无知去小诊所手术从而害死母子俩人的……不要太多。
她这是在正规医院,安全还是能得到适当保障的,且大夫说这些也不是单纯恐吓,不过是想让她知道所有可能或不可能的结果,让她签了责任书,也为以后避免发生医疗事故做铺垫呢。
周阮把所有的单子卷成一团,握在手里出了门诊。
张阿姨迎上来问:“怎么样?孩子健康吧?也是这个月的事情太多,又赶上过年,又赶上周先生……你又发烧生病,还输液吃药,也不知道对孩子有没有影响。”
周阮倒没顾得上想这些,反正已经决定不打算生了,那孩子健康不健康又有什么关系?
她只是发愁怎么和宋鸣怎么说。
毕竟她一时摸不明白宋鸣的想法。
当初的“后悔药”是他给她预备的,那种“不负责”的态度足够明显,所以周阮并不确定他对“孩子”是否有执念。
瞒着他是不可能的,周阮也仍旧怕反噬。
都说女人心海底针,宋鸣的心思也不遑多让,不是那么好琢磨的。
但周阮也不想和他过分热切讨论这件事。
不说有母凭子贵之嫌,她更怕宋鸣一个想不开,逼她把孩子生下来。
周阮坚持要出院。张阿姨如今待她像珍惜保护动物,不敢有任何违逆,且周阮也有理由:“闻着医院里的消毒水味儿我就想吐。”
张阿姨立刻就替周阮办好出院手续。
她明明还没有任何显怀的迹象呢,张阿姨就已经像照顾孕产妇那样,伸手扶着她走路了。
还不住的嘱咐:“头三个月最危险,可千万要注意。不要抻腰,也不要下蹲,一旦第一个流了产,下剩的就成习惯性流产了,不容易保得住。”
宋鸣的意思是让周阮住到他那里,周阮却不肯。
张阿姨不敢违逆周阮,只好事事都依着她,将她带回周家。
物是人非,周阮一进门就掉下眼泪来。
以前老周也不常在家,周阮又不是小孩子,家里又有保姆又有张阿姨,她并不觉得多冷清。
可如今老周再也不会回来,周阮就觉得这再也不是家,处处都透着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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