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香楼。
古诗有云,千古飘香传盛事,安邑筵罢独此楼。
安邑城角的东南一隅,在一排排环城古松的整齐环绕下,一座百尺高远的雄浑食楼,从它愈渐开阔的青石板路上,慢慢,露出了其生意兴隆,也人满为患的喧闹模样。
刘杳仰头,在它离地数尺的『飘香楼』三个字前停下,他甚至在起脚、和跨门而入之前,都怔怔地望著它家镶金包银的考究牌匾,心里一时摸不准自己,自己到底该不该来。
按道理说,他不希望自己,和之前的任何一个人,任何一件事,有任何一样瓜葛的。这瓜葛不仅仅包括「叶邵夕」之前,所认识的任何一个人、「他」所做过的任何一件事、更甚至是任何一个,曾与「他」有过丁点儿接触的人,他都巴不得,立刻躲得远远的。
刘杳像在怕,也像在根深蒂固一般的恐惧。他怕,他恐惧,他怕他好不容易重新脱胎换骨才换来的身躯,不日,便会在「叶邵夕」这片深沈厚重的阴影下,变得蜷曲,萎缩,苍白,干瘪。
往昔事,当真最怕回首,而受过伤後的灵魂,谁都,无法真正回眸。
刘杳出来後,换了名字,改了姓,为的,不过就是将之前的那个人,那个姓,那场「他」所经历过的「轰轰烈烈」的情事,一切,都自欺欺人地瞒骗在他故作重生面具之後。
可,这样一重一重地假装之後,刘杳发现,为什麽自己的心,会更累?
门口,高高挂起的牌匾下,始终站在一个行装,模样,都甚是奇怪的客官。先不说他的一头灰发,就算是其额前,掉落下来的几缕银丝,也都像是刻意挑染过的,纷纷柔顺,垂落於他低看向下的眉梢,眼角,鬓腮等一系列颇显棱角的地方,大致看得出轮廓。
银质冰冷的半边面具,遮挡住了他的半边面孔,所以也让人,看不出他的丝毫喜怒。灰白的发,冰凉的脸,相同色系的冷漠搭配,无疑,又为他自身几分不近人情的锋冽气质,又更增添了几抹引人入胜的霸道吸引力。
本来还算熙攘的食楼大堂中央,立时,被他这抹太过迥异的身影吸引了视线,人声顿时安静下来,面对著他,也发不出一丝声响。
刘杳头疼,却又太过想知道有关映碧地宫的秘密,进而解救出自己被困多时的「母亲」,他不想她在死後,还被宁紫玉折腾得这样不得安息。
说到宁紫玉,刘杳又不知道,自己心底,一时又生上来一种怎样滋味难名的情绪,算了,不提了,不想了,才好……就当世间上,再没有这样一个人……
他这样想著,殊不知门内迎接的店小二,已站在了他的面前,不知对他提高了声音又唤了几遍。
“客官?”
“客官?”
“呃!?”
刘杳一震回神,眼眸在一刹那间抬了起来,颤了颤,又垂了下去。
他以为……
哦,没什麽……
刘杳不知道为何,心里自问自答数遍,双脚一时就像踩进无底洞里一样黑漆漆地陷了进去,因此拔不出来,也挨不著地。
“……怎麽?”
“客官?是要打尖还是……住店?”
刘杳拢了拢精神,抬起头来,重新面对眼前的店小二。
“请问,纳兰王爷可在上面?”
“纳兰王爷?”这小二一板一眼地,学著他的语气又重复了一遍,这才一拍脑门好像想起来似的,赶紧迎著他进去。
“是了是了,纳兰王爷吩咐过,只要有一位姓刘的公子来,就迎上去。公子可姓刘?”
“嗯。”
刘杳点了点头,可还没点第二下,就被这小二一溜烟儿地迎了上去,还没怎麽样,就又被猛地一推,险些就要冲眼前的门扇,迎头直撞上去。
刘杳慌张,脚下踉跄一个不稳,身体骤然,也随惯性向前扑去。
“哎,小心。”
恰巧这时,门内的纳兰迟诺也在同一时间由外向内打开房门,就像事先商量好似地,因此也正好接住,向他主动“投怀送抱”而来的刘杳。
“真莽撞。”那纳兰迟诺宠溺似地发声,怀里搂著他,声音,也正好紧贴在他的侧耳前,若有若无地吹气。
刘杳一震,立马汗毛倒竖似地打了一个激灵,猛地退离出他的怀抱中,起来。
“王爷到的可真早。”
“冒犯了。”
他十分客气的,和他打过一个招呼,起身绕到屋内,不想将自己和他弄得更尴尬。
纳兰迟诺一愣,扭头看著他进屋,然後便不明情绪地笑了笑,回头递给那门外的店小二一锭银子,随後才关上房门,吩咐那人下去上菜了。
然後不过一会儿,大大小小的碟装美食,便络绎不绝地直端了上来,直到摆满整片圆桌,才总算罢休。
“咳,王爷,难道今日……还有别人?”
“不,就你我二人而已。”纳兰迟诺端过他的酒盅,为他斟上一杯酒,要敬他。
“来,刘公子,你我二人好不容易才坐下来聚一聚,这一杯,你一定要喝。”
他很热情的,将斟得满满的酒杯,双手直推到刘杳的眼前,逼得刘杳,不好意思不喝。
“恩。”
刘杳这个人,除了不好意思拒绝别人之外,还总善於将自己的真实情愫,掩藏在自己的内心深处,不愿意让别人知晓。
比起煜羡或是天崭崖下的龙爪谷,映碧,无疑要冷得多,也所以,其实他从刚刚开始,大腿股骨上,就一直在一凛一凛的,疼得厉害。
对於这些,刘杳当然会一声不吭地闷头忍受,但现在,纳兰迟诺偏偏要他饮酒,他也确实,不好再扭扭捏捏地多做推辞。
虽然,刘挽当年确实曾一而再再而三地叮嘱过他不宜饮酒,但他确实是来晚了没错,理应该罚。
刘杳这样一想,便端起酒盏来一饮而尽,饮罢,还倒叩下酒杯,展示给纳兰迟诺看了看。
“刘公子好酒量!干脆!”
纳兰迟诺拍手叫了一声好,於是又给他连蓄满三杯,诱劝他喝下。
“纳兰王爷,我此行是想问你……”
刘杳想著,就这样直接的问出口会不会太过唐突,所以还是按著纳兰迟诺的意思,将他倒给自己的酒,不出言拒绝地一杯杯喝下。
直到他觉得真的差不多了,而自己的酒量也有限,便开始张口问他。
“本王知道。”
谁知,他话刚一问出口,就被纳兰迟诺摇著自己的一根手指头,分外神秘地放在眼前,出声示意,阻止了。
“刘公子是想知道,那有关於映碧地宫的秘密吧。”
“恩。”刘杳停声想了想,却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不舒服,不知是哪里不对劲。“敢、敢问王爷,可否知道那煜羡太後的尸体,葬不葬在那如人所传的映碧地宫当中?”
“地宫?”
纳兰迟诺故意挑逗似的,扬高下巴,以自己修长的食指,轻叩住盏杯的边缘,不说话。
“在这个世界上,能够随意出入映碧地宫的,只有当今皇上,一人。”
他将指腹上轻沾到的微凉液体,著迷似的晃了一晃,不自觉地,伸出,轻放在刘杳微抿的双唇之上,摩擦。
“呃!?”
刘杳似乎被吓了一跳地要站起来,可他下一刻,却听到对面忽然有人向他怒喊了一句什麽「叶邵夕」,岂知,刘杳在乍听到这个名字後,整个身体,居然再也不可控制地瑟瑟发起抖来, 而他的脖颈上,也随之慢慢变得僵硬起来,好像一旦侧过去,就再也转不回来。
在这个世界上,有一种轻易可以摄人心魂的武功。
摩诃邪功中所谓的攻心术,正是以这种乱钻入对方体内的阴邪内力,来打散并破坏对方的心思神智,进而以达到控制人心的目的。
刘杳不知,纳兰迟诺修行的,正是这种功法。
而这种功法,简单说,亦可称之为一种别有意图的洗脑攻击 ,它会对被洗脑的人造成不可挽回的伤害,同时,亦是一种有伤天和的功法。
其实,纳兰迟诺的刚刚那一声叫唤,不过就如一把撬动锁眼的锁匙一般,只听“哢嚓”一声响,刘杳纵是再铜墙铁壁的内心,也不免,被这一声太过简单的“口令”,通通开启。
纳兰迟诺见他不动,便一边叫著他的名字,一边将手,紧紧箍在他的腕间脉搏上。
“对……叶邵夕……”
“你是叶邵夕……”
而他摸上他手腕的刹那,刘杳脑内,泄洪一般的记忆也忽然纷繁而至。
“叶邵夕。”
纳兰迟诺在最後,微沈双目,无比肯定地又叫了他一声。
於是,刘杳刚刚还站立得笔直身躯忽然晃了晃,当下就直直地,向後跌倒而去,一时间软倒进纳兰迟诺的怀里。
而纳兰迟诺这厢,也以手指,再向他的体内,徐徐诱导性地渡著气。
“你是……叶邵夕……”
“……叶邵夕……”
也许,在这个过程中,无有人看得见,在刘杳那层银光熠熠的面具下,也有两汩爱流、恨流、情流,挽都挽不住的破灭泪水,从他大睁著却再没有意识的眼眶中,流出。
爱够了,恨够了,「叶邵夕」那积蓄一身的情感也早已一泻无余,如何……还有力气再深入一层呢?
动离忧,泪难收,想必,这一霎感受,也会和他缕缕的长发一样,被时光,雕刻出不同的颜色。
月色朗洁,清辉遮遍。而屋内,当他的身体亦不再随著他淅沥的灵魂凄恻颤抖之时,我们也看到,纳兰迟诺从他的袖口当中,掏出了一粒几近血红的药丸,喂刘杳吃下。
可让人难以想见的却是,纳兰迟诺说张开嘴,那人便真的张开嘴,如言接受,并吞下。
血红的药丸从他的喉咙中滚落,进而在他的胃里,晕开,化成一团。
纳兰迟诺看到他将自己手中的药丸吃下,最终才叹了一声似的,抚摸上他的脸颊,轻喃。
“我无意害你,但……难保宁紫玉不会借此期间将我除掉……”
“所以……只有委屈你了……邵夕……”
他像是,也不忍似的。
墨渊书阁MO.YUAN · 阅尽千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