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碰”地一声,宁紫玉连人带背,甚至是连他的整个後脑勺,都被人猝不及防地,狠狠推拒在了身後的床板上,一下子撞击出好大的声响。
身下的床板顿时也起了些吱呀吱呀的刺耳抗议声,拼命力尽得,就好像再也承受不住身上二人那过大的动静一般,似乎下一刻,就要紧跟著劈里啪啦地散架。
“宁紫玉!”
那人一把把他推撞到床尾的围栏上,掐著他脖子的两只手,还在不断地随著自己叫出口的声音,一个劲儿地颤颤发抖。看得出来,他刚刚强作隐忍的情绪,也早已到了崩溃的边缘,面对自己曾经用性命去深爱过的人,刘杳再怎麽努力说服自己去保持镇定,注定,也只能是无用之功。
人生,有一种爱情,务必是伴随生命始终的,它,方生方死,永无休止。
世间有太多的人,总是不能看破这个最简单的道理。他不停地为自己找这样、那样,各种不停地理由,其实,不过是为自己苦痛的心灵,注射一针太过虚假的麻醉剂。
说自己不是叶邵夕,说自己解脱了,但是这种自欺欺人的无理幻想,却又是更说明现实对他的真实束缚。
生於天地间,何事絏羁尘。
如果真的对红尘俗事了无遗憾,如果真的对世间一切无牵无挂,那麽,刘杳又何必一定要苦苦执著於这些无甚意义的形式,非要为自己改名换姓呢?
姓甚名谁当真那麽重要?祖籍宗源当真非改不可?刘杳走了这麽的一大圈,而他所做的一切,无非是想要证明自己真的已经心事已矣,离忧不再了。
可结果呢?
宁紫玉的一个动作,一声叫唤,一个简简单单的眉眼,一句情情切切的问候,那对他的影响,就足可以说是致命的,是影响到骨子里的。
所以刘杳恨,他颤抖地恨,他不仅恨现在又将他纠缠在一起的宁紫玉,更恨自己!恨自己经过了那麽多,为什麽还是会将这个梦魇一样的名字,情不自禁地就脱口而出!!?
“皇上!皇上!您怎麽了!?”
“有没有出什麽事!?”
过大的声音还是惊动了守在门外的护卫,只见,这厢声音一落,那厢,立马就传来一系列急促的拍门声,似乎下一刻要再没有人答应,他们就要毫不犹豫地直闯进来。
刘杳听见声音,右眼眼尾轻轻一跳,他直直地看向宁紫玉,甚至整个眼睑,都在忍不住危机甚重地眯住。
很好,这不是你宁紫玉的一贯伎俩吗?
刘杳的嘴边在笑,可他冰冷的笑意,却直冲进眼底,反送回给宁紫玉。
以前曾有那麽一个人,正是因为深爱自己眼前的这一个人,所以那个人,对这个人下一步该有的所有行动,都了若指掌。
让这些人冲进来,然後将我抓住,让我无力反抗?
在看不见的地方,刘杳死死抿紧住的嘴角,也将他的口腔,都咬破出一唇一齿的殷血。
他毫不留情地,将自己的五指缓缓收紧,眼睛,却一直微微抬著,任由面前的人,将一汪深情的眼波,向自己流淌。
“住手。”
谁知这个时候,面前的宁紫玉却忽然发声,他虽然喉咙被人扼著,但还是努力挺起身子,尽量,发出一副和平常无甚差别的声音来,充满了威严和平稳。
住手?刘杳心下奇怪,以为他在说他,可下一刻,他听到外面的敲门声忽然消失了,而宁紫玉此刻,也在同样静静地回望著他,甚至还在一边回望著他,一边装作平安无事地继续发话。
“朕还没死,你们几个狗奴才,在外面迫不及待地激动什麽?”
外面的人,听见宁紫玉的声音,好像也在一下子就卸下了全身紧张的力道,过了好半天,也才有侍卫的统领,在外面小心翼翼地代替回话。
“臣、臣等知罪……”
“退下去!没有朕的吩咐,擅闯者,杀无赦!”
“是……”
刘杳惊愕地看著宁紫玉不甚平常的举动,感觉自己的手指间,在他说话的时候,在他的喉结一动一动的滚动中,渐渐失了力道。
不一会儿,楼梯口传来了一阵一阵的脚步声,一大队的人马在宁紫玉下令不久,就有速一般地,迅捷撤离了此地。
“你在怕什麽?……邵夕……”
宁紫玉的眼睛,还是如此地,甚是温柔地回望著他。
一汪眼波,如水,潋滟,感染。
“你在怕什麽呢?……”
“邵夕……”
“住口!”
谁知,听到这话的刘杳,却不知何故地忽然激动起来,本来已有些松势的手指,猛然间,又将宁紫玉的脖颈,狠狠扼住。
“我跟你说过,我不是什麽叶邵夕!”
“我不是!!”
刘杳死死地反抬著眼,紧紧地盯著他眼前不露一丝害怕情绪的宁紫玉,扼在他脖间的手,也就不止一次,反复紧了又紧,松了又松,始终也没有放开。
“你究竟……要做什麽!!?”
“我说过,我不是什麽叶邵夕!”
“不是!!”
刘杳过於激动的情绪,没过多大一会儿便再也控制不住,他将他恶狠狠地紧扼在自己的手掌与床围之间,表面上强自冷静出一副在驾驭全局的姿态,然而实际上,在他的手下,自己的五指究竟有多麽颤抖,想必也只有他自己知道。
这种颤抖,是来自他心灵深处最窘迫的,最不熄的,最嚣张的,也是最让他害怕和颤抖的,爱情的觉醒,和悲剧的复苏。
“你是。”
“你怎麽就不是?”
而这厢,面对眼前刘杳如此激动的情绪,宁紫玉却只是一味地闭了闭眼睛,颔了颔下颚,然後再抬起来的时候,再望著他是无比的认真。
“你是,你是叶邵夕。”
宁紫玉眼睫动了动,却仍然只是兀自高抬著头,就好像此刻全身上下都传来的痛楚,都和自己无多大关系似的。
“邵夕是……不会骗我的……”他抬起一手,看似很用劲地指了指自己心脏的位置,就好像还有曾经的那麽一个人,永住进自己最心间的位置。
“它告诉我,你是。”
他边说边指,听声音,就好像在用力捶击自己的胸前一样。刘杳听他的话,刹那,就像是被无比震动一样,瞠目结舌,好半天都再也说不出话来。
“他告诉我,你是,你是叶邵夕。”
宁紫玉无比坚定的眸子看过去,闪烁得,就像是这人世间最漆黑顽的锆石,其中充满的,全是对命定天数最为不屑和最不信的睨世情怀,渡给人以,无穷贲张的力量。
坚定,坚硬,坚信,以及坚持。
刘杳被他的眼神一震动,忽然回过神来,谁知,他听罢,却是低低一笑,不仅没有被他的感言所感动,反而还更收紧了自己在五指下的力量,将面前人的脖子,陡然捏得更紧。
“我也说过,我不是叶邵夕。”
刘杳的声音又冷了冷,恢复了一往压迫性的理智,他慢慢地攥紧五指中的力量,侧耳倾听到那人的脖骨,在自己手中,似乎要渐渐碎裂的咯吱咯吱声。
似乎再一下,就要一掐即断。
他的眼睛眯紧,他的手下用力,他的脖颈偏开,他的脑海里,却在无时无刻,都不震荡著,挣扎著,重复著同样一句话。
……你要杀了他吗?……你要杀了他吗?……
刘杳拼命想要摇著脑袋,他想,如果他还有另一只手,一定会抱住脑袋,大喊,头痛。
……你要杀了他吗?……
……你要杀了他吗?……
你,要杀了他吗?……
身体里,像是还有一双眼睛如此紧迫盯人地追逐著自己,它在那麽那麽缓慢地向自己逐声靠近,却在最後一句的时候,忽然十分有力地、和最终百炼成钢地睁了开来!
身体里,那麽干净的眼神,无比清澈、透明、和有力。
你要杀了他吗!?
你要杀了他吗!?
──叶邵夕!!
刘杳被这最後一句叫唤唤得霎时醒神,他面上惊慌地向前看去,但见宁紫玉虽然已被他扼有些面色通红的惨色,但其一抬眉一颔首的笑意间,却仍然还只是那副“你是叶邵夕,我就是宁紫玉”坚定神色,似乎风雨无阻,也似乎,无坚不摧。
“只有当这天下,不会再有我宁紫玉之时,世界上,才不会再有你叶邵夕。”
刘杳不知是在怎样的情况下,就放手了,可他望著眼前的人,却没由来得遥远,没由来得寒冷,和没由来得无力。
他站了起来,穿好衣服,面色平静地走下床榻,嘴角,却在後来,溢出一抹轻微的讽笑声音。
“恭喜陛下的诡骗伎俩,还不减当年……”
如果是叶邵夕,他就不会忘记当年,自己是怎样上当受骗地,空中了皇帝陛下的无数次圈套。
一个又一个的悲剧,一场又一场的背叛,一次又一次的赌注,无不是,由之前的,轻信而来。
空手套白狼,这一招玩得很好,但烦请陛下,换一个人来做,因为在我这,早就不顶用了。
刘杳撂下一句话,覆上脸上的面具,强挺著身体,迈步离开。
“我说过,只有当这天下不再有我宁紫玉之时,世界上,才不会再有你叶邵夕。”
也许,面对著曾经的往事,宁紫玉他无话可说,所以,他只有一再地,一再地重复这句话,重复他这句,一生一世,只认真一次的话。
只见,背对著他的刘杳,忽然身子一颤定下步来,可让人意想不到的是,谁知,下一刻,刘杳就像是发作了什麽一般的,突然捂著胸口,眉目紧绞地倒下地来。
“邵夕!”
宁紫玉见状忽然一喊,径直冲上前去,还好最後一刻,有心惊担颤地直直接住他。
“你怎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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