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不要听这些多余的,你只要告诉朕,他到底怎麽了?”
“是能治?还是不能治?”
宁紫玉走过去,没有再说什麽多余的话,他只是自上而下地打量著那个跪在他身前似乎正在巍巍发抖的御医,收敛的眼皮中,射出的,不知是怎样深邃悠远,而又意味深长的带血凶光。
“能治,你就治;不能治,你就死。”
宁紫玉说话,总是慢悠悠的,语气甚轻,但却总是一如既往的,给人一副在劫难逃的深沈惶恐,压迫得人,心惊胆颤,肝胆俱寒。
“老臣、老臣无能……”
那老大夫接收到他这种吓死人不偿命的眼神,立马吓得浑身一哆嗦,赶紧趴下地来,又是磕头,又是跪拜,忙止不住地连声告饶。
“皇、皇上饶命!皇上饶命!”
“皇上饶命!”
谁想,这位老大夫倒也聪明,他只求了两声便止住了声音,抬眼一瞧,便见他们的帝王,早已将自己的一腔眼神,置身於床内的帘後一角而不得抽身,哪还有心思,再理他一分一毫。
那抹贯穿於始终的眼神,就这样,将他那腔,不矫揉,不造作,不雕饰,也不遮掩的深深思念,穿山越海,踏过时间的蛩音,如此执著地送去。
风起了,那些略有些刺骨的阵阵寒风,就好像如此轻易地,穿越小窗,透过空气,进而呼啸著,从宁紫玉的颊边,吹掠出一道道受伤通红的鞭笞痕迹。
万丈的情思,就像一张张吐丝成结的蜘蛛罗网,它难缠得,就如同魔鬼的咒语一样可怕,不!!它甚至比魔鬼的咒语还可怕!!……否则,怎麽会将宁紫玉网罗得这般的不知进退,而又,不懂得……休止呢?
周而复始的日子,不仅没有将他这一汪深情真意打磨得逐渐单薄,反而还因为时间的历练和酝酿,变得愈加的深重起来。
历久,弥香。
“这位刘公子的脉象看起来实在是奇怪得厉害,老臣行医数十年,简直是闻所未闻,见都未见过……”
真不愧是在皇宫里混了大半辈子的人,这老大夫拿眼一瞄宁紫玉的神色,登时,就知道他在想些什麽,所以顺利,便将话语的重心,重新转移回了床上那人的病情之上。
“人体十二条正经,八条奇脉,在经脉之外,又各处分布了许多细细小小的血脉系统,这才构成,被人称为人身体里最重要的经络系统。”
“而经络的存在,正是以控制著人体的气血运行,平衡阴阳,联络脏腑,而为首要作用。”这老大夫说到一半,喘了口气,还来不及细细详说,就被宁紫玉冷著表情怒斥了一句说重点,这才慌慌忙忙地擦了擦汗,略过中间一大段复杂冗长的医理解释,直接,将他的论断,疑惑地简述开来。
“刘公子的脉象,与常人有异啊……”
“他的血脉,如今完全逆行,不与常人一般,由左部心肌射向全身,而是完全逆转成以右部心脏来做主导的不良循环脉序。”
“什麽意思?”宁紫玉听到这话,忽然抬起头来,目光凛凛地紧盯著他,似乎下一刻,只要他说的有一个不对,就会下了令直要了他的命。
那老大夫见状咽了咽唾沫,忙抖了抖胡须,继续毕恭毕敬地叩地解释道。
“回皇上,常人的心脉,一般分为左右两处。而这左右之中,又分别分隔为上下两瓣。”
“而在这上下两瓣之间,所形成的空间,古书上,则称其为心窍。”
“其中,左心窍壁厚而力坚,将左心脉的全部血液挤压向全身。”
那老大夫说罢顿了一顿,抬眼偷瞄了一下宁紫玉的神色,然後才又十分小心地斟酌了下用词,清了清喉咙,继续低下头来,谨慎说道:“而右心窍对比左半边心窍来说,则壁薄力小,最後只担负著,将循环过後的血液,再度挤压向人体肺器的作用。”
“那这又有什麽不同!?”
谁知,这宁紫玉听罢却是十分烦躁地一皱眉,发泄似地挥了挥衣袖,好像是隐隐的明白,却又是不尽的明白。
他什麽都不知道,什麽也都不想知道,他愤恨,愤恨这个跪在他脚下的老臣,为什麽要将这麽简简单单的一个病理,解释到这样繁冗复杂的地步!
住口!住口!你给朕住口!!在宁紫玉的脑袋里,疯狂地,这样想。
也许正是因为他知道,一旦每名医者,绝口不提病人目前病情的现状,反而是将他这种病情的起因、缘由,结果,等一系列很简单的问题复杂化的时候,那麽也就证明著,这个病人的病情,已经严重到了多麽让他束手无策的地步。
所以!他宁紫玉不要听!不想听!你信不信!?……信不信!?……他现在!就可以宰了脚下那个自说自话的老家夥!!
宁紫玉的脑筋转到这里居然一激动,顺手就将他脚下那名正在禀告的御医一把提了起来,然後恶狠狠地就将他逼近自己的双眼,忍著怒气地,质问。
“你说什麽!?你刚刚说什麽!?”
“你再说一遍!!”
“臣、老臣……”
那老大夫竟然这样就被吓得磕磕巴巴,双眼圆睁,不敢再说话的了。
“说!”
“是!是……”直到宁紫玉的又一句怒吼,他才彻底地反应过来回过味来,这才,又将他之前的那一番话,颤颤抖抖地重复了一遍。
“普、普通人血、血液逆行的後果,无疑便会在数秒之内,血脉……破、破裂……全身窒息而死……”
“因因因为一般人的左心窍与右心窍,是、是不、不相通的……”
“但刘公子的心脉,却显然被人动过……”
“另外!”这位老大夫明显看到宁紫玉一副再也忍受不下去的样子,赶忙将进度加快,将话说到重心上来。
“刘公子的肺部亦大同小异,很明显地有元气受损过的迹象,所以老臣怀疑,应该是有人在他心肺之间做过小的调整,因而,也才能保得他在如今的血脉逆行的前提下,还能暂时,保持安全。”
宁紫玉听罢,刚想松了一口气,却又冷不防地听到他那个“暂时”二字,就又猝然地吊起心来。
“什麽暂时?暂时什麽意思!?”他焦急地,来回问道,语气,咄咄逼人。
“皇上有所不知,刘公子虽然目前并无什麽不妥,但人体右心窍的窍壁本身就比左心窍要薄得多,况且如今,它还要承受著,本来该属於左心窍的高强压力。”
“在这样的情况下,老臣不知道……刘公子的右心窍……还能坚持多久……”
老大夫的一袭话,登时如灭顶之灾,重重击在宁紫玉的天灵盖上,他左右摇了一摇,脚下一个退步,像突然失力似的,猛地就跌坐在了身後的长椅之上。之後剩下的,便只有宁紫玉很长时间地,铁青著面色,望向床里,不再说话。
空气中的檀香,久久地,燃尽了。
久久地,燃,尽了。
燃……,尽了。
墨渊书阁MO.YUAN · 阅尽千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