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兰迟诺,你信不信,朕现在就能废了你?”
宁紫玉此刻,正不动声色地稳稳坐在一间昏昏暗暗的囚室内,他两旁不断闪烁的烛火,将整个囚室,都缓缓地碾动出一份如流水样的紧张和压迫感来。
时间静了,空间静了,就连牢房四处墙壁上徐徐燃烧的火把,也都变得如此的静谧和凝固,只有它,火色的星子,不断在空气中翻长,攒动,爆炸。
光,和影,在他微低下去的脸庞上,不断反复地变幻著形状,就像飞擦过去的,似水流年一样。
在无形和有形的黑暗中,仿佛只有他这一双眼睛,变得异常璀璨,明亮,和翻腾不已。
宁紫玉好长时间都不再说话了,他的安静,也压抑著整个牢房的人,都紧跟著不敢再呼吸。
过了好大一会儿,他才从前方的座位上站起来,徐徐地,也甚是优雅地走到纳兰迟诺的脚边,一勾唇,看不出任何怜悯色彩的明知故问。
“怎麽样?纳兰王爷,朕的鞭子,还好使吧!!?”
他话音一落,表情就蓦地一冷,说话间就拿起长袖旁边的一节厉鞭,当即就狠狠地甩了上去。
“呃……”
纳兰迟诺浑身带血的身体震了震,两旁被强制拴住他手脚四肢的铁链,也在这时,因为他轻微的震动,而微微摇晃,轻撞出声。
“混账!”
“朕废了你!!”
宁紫玉就像怎麽都不解气似的,一卷袖,就扬起自己手中的带刺厉鞭,又是刮刮地,猛甩了几鞭下去,丝毫不知要顾及力道。
“呵……”
“说!你给他吃了什麽!?”
他一抬袖,猛地用手上的鞭子直指他,控制不住满脸怒容地狠声质问。
“你给他吃了什麽!?”
“你给他吃了什麽!!?
宁紫玉早已顾及不到什麽体统不体统的问题了,他心里有多著急,有多震撼,有多迫切,又有多害怕再一次尝到,同那年天崭崖前一样的,痛失所爱的味道。
夕阳下,黄昏中,那一年的蔓草离离,在风吹的落日中擞动。
“一个人既然失去了自己……不知还有没有再活下去的必要……”
此後,黑与红,竟成了宁紫玉这一生中最害怕的颜色,因为那一年,他看到,那人背对著自己的裾摆衣角,竟然在一片一片的赤血昏黄中,翻转出一片片绝望的无底黑洞来。
“其实……爱欲狂……恨欲狂……本没有必要的……”
“不!──────”
没有人知道,叶邵夕临走前的那几句话,那几个字,他记了有几辈子,几世纪,那麽绵重,那麽深长。
“呵呵……”
“哈哈哈………”
谁知这个时候,看起来比任何人,比任何时候,都还要狼狈三分的纳兰迟诺,却忽然极其突兀地,仰头大笑起来。
看起来甚是得意。
“皇上当臣是傻子吗?”他伤口虽疼,却掩不住满身的喜悦,在阴谋的长眸里狡黠地化开。“若臣就此说了……可还活得过今日?”
“皇帝陛下……当真就能如此放得过臣?”纳兰迟诺看来也不傻,他说完这话之後,宁紫玉还真的就此沈默了沈默,虽然并无言他,但眸子里的杀戮之意,已然明显。
“宁紫玉啊宁紫玉,你就算是在强大,再装出一副凶狠的样子,又有什麽用呢?……”纳兰迟诺扫他一眼,轻微地笑,索性摊开了牌说话,也不再装腔作势。
“就算是你再强大,「叶邵夕」,也始终是你心中,不变的弱点。”
“这样的你,如何斗得过我?”
纳兰迟诺终於不再装了,就在他终於胸有成竹地紧握住宁紫玉最不堪一击的唯一弱点的时候,他知道,他的前途,就是一片光明。
宁紫玉有军队?哼,那怕什麽?
宁紫玉有权势?呵,那又怎麽样?
要知道,一个叶邵夕,可比成千上百万的军队,好用多了。
只要他………
纳兰迟诺刚想到这里,忽然被人一把拽住了脖子,猛地拉到眼前,刮刮就是几个大力的几个耳巴子。
之後,他听到宁紫玉很是清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那个人重新坐回座位上,再度端起自己手边早已冷掉的茶盏,一泼,就将其中全都冷掉的茶渍,尽数泼到了自己的脸上。
“给朕打,狠狠的打。”
宁紫玉的声音冰冷高贵,没有温度,完美到无懈可击。
“什麽时候他不说,就给朕往死里的打。”
“只要还留著一口气,就行。”
宁紫玉轻声说罢,几个狱卒闻声得令,纷纷一下跪,拿起长鞭,磕头领命。
不一会儿,不大的牢房内忽然传出来一阵一阵的抽鞭声,这一道道凌厉的鞭子不知抽在了谁的肉体上,真是切切实实的疼。
幽黑深邃的通道内,墙壁上,也只挂著几盏摇摇曳曳的昏黄火把,它们的火焰,就好像随著这凄厉的鞭声,一上一下,一消一涨的,似乎也在随著挨鞭子的那人,彻骨疼痛地感受著。
而刘杳在这厢,却是一副冷声质问的语气,面对这麽些声娇语怯的弱小女子,他也是第一次,再没了好脾气。
“你说什麽?!宁紫玉带走了纳兰王爷?什麽时候的事!!?带到哪里去了!!?”
其实,刘杳在宁紫玉走後没多久就醒了,他醒来之後,看见一个年近花甲的御医样的老者守在自己的身边。这名老大夫看见自己醒了似乎笑了笑,又不禁松了松气,边开著方子,边为自己解释原因。
“刘公子并无大碍,只是年深日久的,有些病根在身体里烙下了,只要好好静养,不日便可康复。”
刘杳心里乱糟糟的,也没把他说的话当话,应付性的接过方子,乍眼一看,便看到丹参、川穹、冰片与五味子几种药材,登时便觉得心下咯!了几下,然後呼吸也开始,慢慢地紧张困难起来。
“我怎麽觉得我的胸口,跳得很快,有些堵得缓不过来气的样子?”
刘杳只是随口一问。
那老大夫面色上一个尴尬,然後飞快地答了答,咳了一声,目光也一直看著别处。
“只是劳累过度罢了,刘公子无需太过介意。”
刘杳淡淡的哦了一声,又把手看了看药方,想著他是不是记错了。他记得他在跟著刘挽的那几年,也多少接触过一些药材医理之类的书籍,这丹参、川穹、冰片与五味子之类的药材,应该是治心窍之类的药材,难道,果真是他记错了?
刘杳想了没多长时间,这才注意到,不知什麽时候,自己已从醒前的那间客栈,回到了这所偌大的映碧皇宫。
他回想了一下事情之前的来龙去脉,好像想清楚了,却也好像怎麽都想不清。
他脑子里转了一个弯儿,几次掠过纳兰迟诺在对他说话的身影,可还没一眨眼,又不期然地,回到了,今早,他刚睁开眼时看到宁紫玉的景象。
刘杳心里轰的一下,一时也说不出来是个什麽滋味,但却没由来得,堵得慌。
为什麽……为什麽……
这麽多年过去了,「叶邵夕」,早该已在自己的心脏里,死了吧,不是吗?
刘杳缓缓地抚上自己的胸口的手,不知是该紧紧按住,还是死死抓住,总之犹豫著犹豫著,迟疑著迟疑著,便又松懈地散了力气,放了手。
“刘公子?刘公子?”
刘杳被老大夫的声音又叫得回了神,这才一拱手,从床上起来,谢过,准备起身回去。
“公子这样回去,怕下官不好交代啊。”
“我又不是他映碧的人。”刘杳静了静,心里颇有些不耐烦,这是他这麽多年以来,心里除了再无生机的绝望和幻灭以外,第一次,又生出别的情愫。
也许是这些年过得太静了,静得他几乎没有了生存下去的动力。也几乎忘记了,这种心脏,在胸口之内,活生生地,剧烈跳动的感受。
叶邵夕啊……叶邵夕……你为什麽……
就是不肯放过我?……
刘杳在嘴里小小声地默念了一句,他低下头,默默地闭上了眼,抬起头,又忍不住看向自己掌心的纹络,发了好大一会儿的呆,才和那大夫拘礼告别。
“刘公子不必感谢下官,按时服药,一定要保重身体,便是对下官,最好的感谢了。”
这一席话,那老大夫说得连连摇头,明摆著一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的样子。
堂堂的皇帝陛下亲自施威下来,谁敢皱一皱眉头,咧一咧嘴角,那後果,可就不是他一个人人头落地,就能担待得起得了。
“记住!有关他的身体情况,你半个字,都不准给朕透露!”
“是,是是……”
这老大夫哪敢问是为什麽,皇上说什麽就是什麽呗,不过,若要说这位皇帝陛下是尊难伺候的大佛,那眼前的这位刘公子,岂不是比这尊大佛,还大?
然而,让他无论如何都弄不明白的是,皇上既然都走了又还何必特意回来,只为了来叮嘱他一句,无论怎样都不能让这位刘公子知道自己身体状况的事吗?
老大夫想到这里不禁摇头,摸著胡子在心里想自己果真是老了,看不明白他们年轻人在搞得什麽荒唐事。
虽说,不让病人知道实情,确实能减少他的心理压力,对病情的缓解来说,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但长此以往,「纸」又哪里能包得住「火」?
刘公子终於有一天,还是要知道自己的身体情况。而帝王再成功再逼真的瞒骗,最後也还是要走到山穷水尽,无复明路。
何必呢?……
这老大夫在心里如此打笑地想,不过他不是宁紫玉,更不是叶邵夕,当然不会明白,宁紫玉在知道这则消息的时候,心里第一句想的是,完了,他不要邵夕,连再次活下去的希望,都没有。
这是一种执著,也是一种信念。只要深入了解叶邵夕的人都知道,他不怕死,也不在乎到底活得是长是短,可是,如果他在这个时候知道自己已身有急症的话,那恐怕也只会不长不短地苦笑一声,那正好地想。
如此甚好,一了百了。
早死,早超生。
好、好、好……
宁紫玉最怕他会生出这种情绪,不!他了解叶邵夕,所以他比任何人都无比清楚的明白,如果叶邵夕当真知道了此事,那麽他一定会义无反顾地选择这麽做。
打破一个人活下去的信念,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事,宁紫玉曾经打破过他一次,那麽现在,他不要老天,也“帮著自己”,再来打破!
现在,牵不住他的地方太多了,所以宁紫玉只有选择,把他保护得好好的,让他活在自以为舒服的世界中,然後什麽都不知道。
有时候,什麽都不知道,无疑,是最好。
心事万千,谁与共论,左思右想,还是只得将这腔秘密严守下去,即使发生任何事,都不能说出来!
宁紫玉的心事无人知晓,在世人都以为是这个阴晴不定,喜怒无常的君王一时喜好而已的时候,却不想,他一守这个秘密,就守到了死,守到了生,守到了沧海变桑田,守到了破镜两难圆。
不过,所有这些,则都是後话,至於宁紫玉心底的秘密,他不说,当然也就更无有人能懂。
而现在,这厢,刘杳在告别了这位老御医之後,自己转出了回廊,本想一个人静一静,却无意地,听到回廊的一旁,林间,有人在小声对话的声音。
“今天怎麽来得这麽晚?我等了你好久。”假山後,有一名小宫婢在撅著小嘴,正对著她身前那名身穿侍卫服的男人,恼怒似地捶了捶胸口。
刘杳一看,这本来是一对偷偷幽会的情人在打情骂俏,索性便将伸出一步的脚退了回去,想要识相地退身离开。
可……
“好小琴,你别生我气,实在是皇上今天发了大脾气,将那纳兰王爷一下子关入了天牢,我也是去执行任务,才回来这麽晚的。”
那男子说得一脸抱歉,一心想要讨得心上人的原谅,不想刘杳此时听见,却蓦地就定住了,即使想动,也再也动弹不得。
“要怪,就怪那纳兰王爷不好,谁让他挑谁不好,偏挑那煜羡那来的刘杳公子,这才害得我的好小琴等了好久。”
这男子倒也会说话,只哄得那女子咯咯地笑,此刻他佳人在怀,不想却半路杀出一个程咬金,吓得他赶紧往旁边一躲,只恐被人发现了去。
要知道,在宫中,男女私恋一向是提也不能提的禁忌,莫要说这宫里的女人,就算是这全天下间的女人,也是他宁氏皇帝一人独享的,哪里来得了别人借足一说。
所以,这侍卫有这样的反应,倒也不奇怪。
不过很显然的,他和刘杳所关心的,并不是同一个问题。
“抓人?宁紫玉为什麽要擅自抓人!?”
刘杳所最不能忍受的,一向是他借助自己手中的权力,做了太多断情绝义,蹂躏生死的不恩不义之事,宁紫玉啊宁紫玉,你过了这麽多年,怎麽还是一点都没变!?
不知该怎麽形容,刘杳的心里却是冷了冷,再一度跌坠,直至极点。
你看吧,人是不会变的。
人性,是不会变的。
他嘴角噙著一抹笑,却不知道,自己其实笑得很难看。
“等等!等等啊!刘大人,那是天牢,你不能进去啊!”
外面的狱卒拦不住,又不敢拦,这才任由刘杳就这样无比突兀地闯了进来,直到站定到宁紫玉的面前。
放人。
他什麽话都没有说,只是径直一架长鞭,威逼到宁紫玉的脖前。
不能放。
宁紫玉也什麽话都没有说,只是抬起头来,与他对视,一对视,就是很漫长很漫长的时间,过去。
“邵夕,你怎麽来的?”宁紫玉开口,很温柔的,脉脉含情地望著他。
刘杳很长时间都没有回话,只是依旧,用那麽黑那麽厉的鞭子直架著他,敌意森森。
放人。
“不能放。”宁紫玉低头,好似认真思虑了一下,也很诚恳地回答他。
“邵夕,朕问你,怎麽来的?”
“回皇上……好似是刘大人听见了回廊上有人议论……”刘杳不答,那也不怕,自然是有人很狗腿地,代替他向宁紫玉禀报。
“谁在议论?”
“回皇上,是个叫尹集的侍卫,和他一直相好的宫婢……”
宁紫玉发话,也不勾唇,也不皱眉,似乎无关平常。
“将那两人逐出去,杖死。”
“是。”
那狱卒领命,正要出去,却被刘杳这厢,一把就拦住了去路。
“宁紫玉!你还是不是人!?”
“这两人到底做错了什麽!?还是你一直在拿游刃别人的生死,来作为自己的乐事!?”
谁知,宁紫玉听罢,倒是平静理智得厉害,他抬头,对著刘杳似是而非的嗯了一声,然後就很转移话题地,命令一旁的人,将他带下去休息。
“宁紫玉!你除了会杀人杀人杀人,以泄私愤以外,还会做什麽!?
刘杳一震,挣脱一旁的人来拉自己的手,紧盯著他的眼睛,骤冷。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宁紫玉!不是不报,时候未到。你将来,一定会死得很惨。”
宁紫玉沈默了沈默,同样应了声嗯,不再接话。
“很晚了,你该休息了。邵夕,听朕的意思,回去吧。”
很长时间以後,宁紫玉想要去伸手扶他,却又被刘杳手里一狠,猛地用鞭,重新按回在座椅上。
“我让你放人。”
刘杳语气很肯定的。
宁紫玉的声音小下去。
“不可能。”
“放人。”他态度坚决,斩金截铁。
没有人看得到,就在宁紫玉与刘杳如此对峙的背後,纳兰迟诺却被拴在一旁的铁架上,低下头,用落下的发帘遮住眼睛,很简单地,笑了。
“放人。”
就在刘杳不知用第几次越来越重的声音冷然重复以後,宁紫玉终於不再说“不”,他低头,点头,然後就径自沈默了一阵,说了声“好”。
“放人。”
他沈静著,命令自己身後的狱卒放人,眼却一直就这样抬著,目送刘杳架上伤势过重的纳兰迟诺离开。
而刘杳当然也不知道,就在他走後不久,整个天牢的人,都成了他救走纳兰迟诺的牺牲品。
自然,也少不了那两个不小心说错话的年轻男女。
“朕死得惨不惨,还轮不到天来说话!”
宁紫玉结果了最後一个人,扔下剑,满身是血地,一瞥眼,扬袖离开。
墨渊书阁MO.YUAN · 阅尽千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