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你怎麽样?”
刘杳离床边站得很远,他微微低著头,深灰发白的发色,同样,也将他那张泛著棱光的面具,深沈地,掩藏在了一层层重重垂落的发缕之後,触不到风,也不在飘摇。
房间里点著蜡烛,顺著人呼吸的声音,小心翼翼地在扑腾著燃烧。
可是,这一朵朵在空气中化开的光斑,却显然,还是温暖不了任何人,不论是现在一脸寂静的刘杳,还是那在床上,看起来甚是虚弱,却又笑容有加的纳兰迟诺。
过了不大一会儿,纳兰迟诺才浅浅开口,嘴角在笑,眼睛却一直紧盯著他身前的刘杳,纹丝不动。
“过了这麽多年……你还是一点都没有变。”
他就像是感叹了一声似的,闭了闭眼望向帐顶,转过头来,还是对著刘杳在笑。
“邵夕,别来无恙吧。”
而相反,眼前的人听罢他这种笃定的语气却没有任何反应,只是相应的沈默了好久,才发话,声音说不出的稳,和冷。
“草民不知道王爷在说什麽。”他说罢,连带著转身,踏一步就要离开。“如果无甚要事,草民就先告辞了。”
“不打扰王爷休息。”
刘杳不知道为什麽,忽然就变得和之前很不一样。或许是他明白他和宁紫玉之间只怕是这一生一世都断不了干系,也或许,是他後悔来了映碧,後悔见了宁紫玉,更是後悔他和宁紫玉身边所有的人,都再扯上联系。
叶邵夕?……叶邵夕……
有时候,连刘杳都不得不在背地里笑,笑这个名字怎麽这麽熟悉,笑这个名字怎麽会独独在被宁紫玉喊到的时候,自己就全身发颤一样的疼。
怎麽会怎麽会……怎麽会……
……怎麽会?……
他背对著纳兰迟诺闭上眼睛,绷在身体里的情绪,却像铺天盖地的奔腾海啸一样,将他的神经、血脉、肢体、头脑,彻底贯通。
迸裂的声音在他身体里渐渐响起,从近乎延展到远处,从心房拓裂到皮肤表层,刘杳的整个身体,似乎都紧张得,只听到他身体里那唯一的一颗心脏,放大跳动的声音。
“在宁紫玉面前你不肯承认,那麽,在本王面前呢?”
纳兰迟诺只见他停住步伐,半天都没有回话,心里,便大致有了主意。
叶邵夕从来就不是一个会撒谎的人,以前不会,当然,现在就更加不会。
“邵夕,你真的回来了。”他很惊喜似的,装模作样地硬要从床上爬起来,不想却牵动了伤口哪处,故意痛哼出很大的声音。
“扑腾”一声,纳兰迟诺再度将自己毫不客气地跌回床上,气喘吁吁地,看起来好像很是艰难虚弱。
刘杳听见声音,一愣,挤了挤眉,不知是怎样走了过去。
“王爷……”他不知道说什麽,说抱歉吧,觉得自己像是站在宁紫玉这一边,不说抱歉吧,纳兰迟诺却也是因为自己,才弄成这样。刘杳现在难上难下,进退两难,一时也就站在原地,不知该说,抑或该做些什麽。
倒是纳兰迟诺这厢,还颇为善解人意,见他不再说话,也就顺势,转移了话题。
“邵夕?”
他试探著叫了一声,看见刘杳震了震,却并没有再像从前一样那麽激烈地反驳自己。
於是纳兰迟诺笑了笑,开始神色朦胧地缓缓道来,好像陷入了回忆。
“你不知道,你走的这几年,映碧,发生了好多的事。”
“不!不只是映碧!”他好像就要强调一样,语气突然重了重,本来看向一侧的眼神,也向刘杳忽然紧紧地转过来,猛地一下子,就抓住他不放。
“你不知道,就连一旁的邦国煜羡,也因为宁紫玉的血腥和暴戾,一夜之间,蒙劫受难,血染边关。”
“……五万大军全军覆没,就连对方声名赫赫的将领君赢冽,也因此而中箭失踪,下落不明。”
纳兰迟诺的眼睛深沈得,就好像从对面摇摇晃动的烛火中,一眼就望到当时多少人愤死拼杀,不顾後果的悲壮景象。
路穷绝、矢刃摧、焚兵将,虏坑降。
纳兰迟诺努力将这样一场战斗形容得绘声绘色,形容得它是多麽的凄楚悲壮和死伤如积,而诚然,五年前爆发的那场煜映之战它也确实血淹大漠,死伤之数,不可计算。可,这不就是战争吗?
这……不就是战争吗?
这,不就是两方的统治者,都一心想要心心念念地,竞逐天下的战争吗?
不过,刘杳不是统治者,他看不到战争带来的利益,更品味不到战争能给他带来什麽欢心抑或鼓舞的事,他只看到,因为战争,家国有多少人流离失所,有多少人妻离子散,又有多少人埋骨荒原,一步,都再不得踏回他心爱的故土之上。
够了!这些都够了!
刘杳心里在呐喊出这句的同时,忽然就甩下头发一闭眼睛,右手不自觉地,就握紧了自己腰间的鞭柄,不说话。
纳兰迟诺讲到这里顿了顿,嘴角也好像微微翘了翘,却没有丝毫安慰他的意思,只是继续向下道。
“我知道你和君赢冽似乎关系匪浅,近乎有兄弟之谊,只是,他因为这件事而牵连其中,不知受了多少苦难才辗转回国,也险些,被害得家破人亡。”
“不必再说了。”
纳兰迟诺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再说下去,却被刘杳,兀地就出声打断。
“不必再说了。”
他抬头望去,但见刘杳只是黑压压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低著头,除了这句话以外,什麽都不再说。
“什麽都别再说了。”
“他宁紫玉,一辈子就是这样的人,必将,不得好死。”
刘杳说完这句话,同时也就捏了捏鞭柄,转过身,向外迈出一步,跨开,要走。
他的心冷了,他的梦断了,他之前因为宁紫玉所有的一点点小小的动摇,也都因为这一系列一系列的事,抚平了。
远望悲风至,怨恨安有时?
对了,他想起来了。他想起来了……
他想起来了。
刘杳走著走著,忽然就停下脚步,他背对著纳兰迟诺,什麽也都没有说。
他抬头,望向夜空,眸子在闭上的同时,也经不住得颤抖了几下。
宁紫玉,你害了那麽多的人,你杀了那麽多的人。那麽多的人因为你而遭遇不幸,我因为你而遭遇不幸,我身边的一个一个的人,也都因为你而遭遇不幸,这样的你,还有什麽资格,再叫我一声“叶邵夕”?
所以,闭嘴吧……
你,闭嘴,吧……
这夜,天真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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