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杳站在纳兰迟诺他们家的院子里,还来不及迈出去一步,突然,就被左胸口一阵的密密麻麻的绞痛,顿时,就击遍了他的全身。
!?这是怎麽回事!?呃!!……
他似乎还来不及冲出口一句,胸腔之内的心脏,忽然就猝不及防地猛烈抽搐了一下,绞痛得,就好像让他下一刻,再也呼吸不过来。
“邵夕!你怎麽了?”
纳兰迟诺的声音,在他的耳前模糊。然後,一大片一大片的汗水,也顺著他的额角缓缓滑下,刘杳的眼睛用力睁了睁,谁知看到的,却是一大片被汗模糊的,再也看不清楚的人形阴影。
“呃……”
“扑通”一声,刘杳在倒下的同时,正好也听见,门口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向著他这边的方向,正凌乱乱地奔来。
虽然朦胧,但刘杳肯定他确实看到了,与其说他看到了,倒不如说,他真的……感觉到了。
意识的最後,最後的最後,那样一双高贵无匹的紫金长靴就恍然出现在了他的双眼前,刘杳之後,睫毛眨了眨,说著就再也不能保持地,竟直直晃动著身躯软倒了下去。
「邵夕!」
他不知道那是谁的声音,抑或说,他早已分辨不清那是谁的声音,他现在唯一入耳的,只有自己胸间被放大的心跳声,和那仿若被不断击打在自己身体上的,重锤之音。
眼前出现了双影,耳鼓奏响出轰鸣,刘杳摇啊摇的,於是想当然地,亦眼睁睁地看著那眼前冲自己奔跑过来的靴只,片刻,就错乱成虚影。
「邵夕!──」
「纳兰迟诺!朕杀了你!」
他想要制止那人的,他真想要一下子推开他,扑上去,然後再不遗余力地给那人几个清醒的耳巴子的,可是不知怎麽的,刘杳一出口,却是一句神志不清的,这夜,天真凉。
那人听罢谁知愣了一愣,忽然就更加用力地紧紧环住自己,双臂紧紧的,紧紧的,紧得就连他自己的额头,仿若都早已穿透过自己脸上的面具,热热地,紧贴到自己的面颊上。
这夜……天…真凉。
不凉……
我抱住你了。
不凉……
不知为什麽,冰冷的面具上紧贴的红唇,在那夜看来,是那麽的鲜豔,鲜豔到,让每一个人一看便知,原来这一刻,他是在那麽清晰的颤抖。
这夜,天空上的星星眨啊眨的,和辽阔的高原下,那麽金碧辉煌的映碧皇宫一样,点著无数无数颗笙笙不息的夜灯,在风吹过的大地上,飘颻。
风吹过,灯灭了;绫绦拂,灯又起。
偌大的皇宫大殿上,那一片片被夜风吹拂起来的宫绫长摆,就像一缎缎要绞死人的绮美利器,带著穿梭於这之间的人类灵魂,一同,飘飞送去。
来时若霞走,去乎犹云浮。
深黑的夜色里,是数不尽数不尽的黑暗,而在这一大片深沈巨大得简直要吞没人心的黑暗背後,我们看到,一个模糊的……浅紫色的身影……正伸手微伏在床畔,他和床上的人扺掌相握,一脸落寞的神情,就好像在笑话自己身在福中不知福似的,然而,却又无论如何都再掩不住,自己半垂下的眸子里,他对那人的深深依恋。
两旁的灯影在慢慢融化,长长的宫绫在他身後缓缓轻拂,如丝的纱帐,卷著被灯影融化过後的暖暖紫色,将宁紫玉的一切,都沈浸、包裹在了一片朦胧之中。
“……我说过……”
只见他很久之後,才缓缓开口。
“有一天,只有当这世界上再没有宁紫玉之时,天下,才再没有叶邵夕……”
他说到一半,顿了顿,很不是滋味地笑了笑,抬起眼帘,又伸出一手为那人拂了拂眼前的碎发,然後便开始目不转睛地看著他,看他沈睡。
“以後……你到哪里我都陪著你,为什麽你……还会冷呢?……”
“……邵夕……我们两个人,难道就一直…这麽样了吗?……”
宁紫玉的声音很沈静,他难得的这麽沈静,沈静得,听得出他一丝丝的落寞,和残寂。
背後的宫绦,就这麽飞舞著时间,凌乱乱地流逝。宁紫玉此刻,对此却好像完全木然无知,无动於衷,他只是那麽一味地坐在床前,低著头,拉著那人半掩在被褥中的手,欣赏著,摩挲著,想笑,便真的很认真,很无忌地笑了。
纵为百炼钢,化作绕指柔。他的笑,不因为周围的一切黑暗,而变得晦涩。
他的笑,就仿若那深沈的海面上,照亮一切的指明灯,引领著他迷失方向的爱人,在划破重重的黑暗迷雾之後,回来。
“感谢上天,它想必是真的听到了我对你的呼唤……我呼唤著让你回来,你便真的回来了……”
宁紫玉说著,想著,在向他很沈重,很浅淡地,追述,往事。
叶邵夕,你给我回来!──
你给我回来……
邵夕……
……回来啊……你给我回来……
宁紫玉想到这里,像是忽然很不愿意再想地,紧紧握住了他的手指尖,颤抖。
“这一次抓住了你的手,我想我,永远都不会放开。”
这一次,他说的很慢,也像是说得很感慨。
“知道麽?邵夕……我从未想过有一天,我可能会……那麽轻易地失去你……”
“我想我这麽强大,可以任意剥夺一个人的生和死,区区一个叶邵夕,我还有什麽能力挽留不住的呢?”
“可是当那天,就在我眼睁睁地看见你坠落悬崖的时候,我才明白,人力,有时候真的是那麽渺小那麽渺小,渺小到……”
“我除了眼睁睁地看著你跌落之外,别无他法……”
宁紫玉的眼神动容了,就好像当中,有什麽鲜活的记忆在刻骨流淌一样。
他站起来,忽然用力拍出一掌,当下便有五指横拦在一旁的床板上,一时不知按出了多麽深切可怕的痕迹。
“……邵夕,你不会懂的……那种疯狂想要抓住你,却怎麽伸长手也够不到你的感觉,究竟会是怎样的一种五味陈杂。”
他回头,望向床内正昏睡得一脸昏沈的叶邵夕,忽然启了启齿,沈默了,不再说话。
过了许久,才听得殿外传来一声声的报,惊动了这夜所有落在殿外的飞灵走兽,和那一张张,在空气中飘飞得正密的细细罗网。
“报────”
“报──────”
“西北边城,有火速军情上报────”
来人边跑边喊,一个响头,磕倒在宁紫玉脚下。
“起奏陛下,西北三十城,包括,晨、俞、桑、潜、宛南、高陵、郦井、中留,三十座城池纷纷有起兵义军,听说我映碧朝内似乎有领土割让一事,全数衔众起义,表示不满。”
宁紫玉听罢,不置一词,只是眼珠微微地动了动,流淌出了琉璃一般的色彩。
又过了一会儿,又听得殿外上有人报,说是刚刚已给刘杳查探了一番病的陈御医回来了。他这次回来,手里还捧著一本不知从哪里找来的古老医书。泛黄的纸张唰唰作响,装订的针线微微松动,似乎一副不知什麽时候,马上就要散落脱页的样子。
“陛下,臣已找到有关记载逆血之毒的医史了,希望陛下这次可以容老臣放手一试,相信若用此种办法,刘公子便还有一线生机。”
“办法!?什麽办法!?你讲!”
宁紫玉一上前,就将那个身前挡路的兵士彻底踢开,一横手,就将眼前这个颤颤巍巍的老人,提离地面。
“禀、禀陛下,这乃是老臣从祖传的家典中找到的一种办、办、办法,古、古书上说,治病非得病,逆血还需血,阴阳双诀,六寸血。”
“什麽意思?”
宁紫玉拧眉。
“这本家典流传已久,虽是百年之前的野籍偏方,并不足於登什麽大雅之堂,但老臣找遍了所有的医家典藏,唯有这本,还算是略略提及刘公子目前的病情状况。”
“略、略?”
宁紫玉一字一顿,咬得很重,表情,是说不出的阴鸷和寒冷。
“陛下赎罪!实在是这逆血之毒久绝於世,又罕见人间,这才让老臣实在是无从下手。幸好这典籍上虽然并未详谈,但看得出来,那「六寸血」,已是这逆血之毒的回天之术……”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下来,想了想,又不知道该从何启齿。
“有什麽要求,你但说无妨。”
宁紫玉洞察秋毫,醒人心思的本事一向是登峰造极,臻至化境,所以,就在这老大夫住嘴一停止的瞬间,他就知道,这老家夥,一定是还有什麽要求,尚未说完。
“虽然不知道这「六寸血」所指何物,但老臣想,从古来的医学药理上大致推测,但凡是这有关於「血毒」「血病」一类的病症,大抵是和自己的亲属之人脱不了干系,所以老臣想,刘公子的血亲……”
“只有一个人。”
宁紫玉听罢眼眸暗了暗,忽然接过话去,开始不明就里地沈默。
“放心,你潜心研究你这治病的良方,至於你所说的刘公子的血亲,朕会请他来。”
“三十座城池的交换条件,相信就算是煜羡的君氏皇帝,也由不得……他不来。”
宁紫玉的声音在轻轻浅浅地落下去之後,天边,已是一片日出东方的氤氲残红,而他的身後,也还有不同长度的宫绫在刮啊刮的,柔柔舒展的线条,一时,竟已漫去了他那一刻,在极目,睇向远方的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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