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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鲜币)死生契阔 第一百一十六章

死生契阔 · 引煜

眼见为实,耳听为虚。

其实,世人所传说的镇国紫玉,并不如他们想当然的那般神奇。

说到底,它再珍贵,再稀有,却也不过是这奇珍万千的人世间,最算不得数的寥寥一枚罢了。

宁紫玉正是因为这样想,所以才对世人所传说的这块神乎其神,接近无所不能的古玉,不感半点兴趣。

「治病非得病,逆血还需血,阴阳双诀,六寸血。」

“阴阳双诀……”

宁紫玉不止一次地回想,那晚,那个老大夫在後来又和他说过的话。

“古医书上说,要救刘公子一命,这阴阳双诀玉不可缺之……”

“你是说镇国紫玉?”

宁紫玉沈默了一下。

“是。”

老大夫的声音明显抖了抖。“可刘公子身有寒症,阴玉不但不易近身,更何况又拿做傍身之用?”

“恩。”

宁紫玉用神情示意他接著说下去,不用有半点顾忌。

“恐怕……”

“要救刘公子,恐怕就要断其一二,从此世界上,不会再有阴阳玉,怕是也难以再有…镇国紫玉了……”

老大夫说到这里,声音小了下去,而适时,也正好有人在这里打断了他的回忆。

“陛下,郁丞相求见。”

宁紫玉在这里,抬头,略微转头,向他命令了一声宣。

“是。”

不多时,郁紫鞠著小步踏进望月台,喊了一声陛下,躬身叩拜,然後便开始沈默著望著宁紫玉的背影,不说话。

望月台。

是这皇宫中观赏明月时的,最好位置。

望月台,又唤望月亭。始建於隆庆二年三月,也就是当初那个人离开的半年之後。

当然,不仅是明月,就连每日的日落时分,天边一轮偌大的夕阳在缓缓下沈时,身处望月台中,总像感觉,那种铺天盖地的景致,一时间,连将自己都紧紧包裹住了似的,禁不得让人也跟著生出一种,天与地,与自己,都混沌为一片的错觉。

不独欢,空为叹。

夕阳欲落去,一望断销魂。

五年来,宁紫玉多少次沈默地站在这区区方寸之圆的土地上;多少天,他为一个人,为那个人,沈默地送走了一个又一个沈甸甸的黄昏;又有多少年,他站在这沈吟的暮色中,依然还是为那个人,又销磨尽了一寸一寸的光阴?

“皇上。”

郁紫心下一叹,不敢再说什麽。

“你找到了吗。”

这一次出声的时候,宁紫玉也紧跟著头顶上的月光,背对著郁紫,一步,缓慢,转过身来。

“回皇上,找到了。”

郁紫定了定神,躬腰,又继续向他答道。

“小皇子葬在云阳山外的一个开阔麓脊处,那里人烟稀少,地势广袤,是一个好的安眠之处……”

“我宁紫玉的儿子,应该要葬回皇陵的。”

宁紫玉的突然出声,将郁紫说到一半的话,蓦地打断。

“呃?”

郁紫被他冷不防地惊了一下。

“朕的儿子,本来就应该是葬回皇陵的!不应该在那里!!”

宁紫玉见他不应,便将刚才的话又说了一遍,说话的时候,又控制不住脾气,便将他从远处,又狠狠拉了过来,一把提起。

“皇、皇上……”

郁紫瞠目结舌,半天都没憋出一句话来,他双眼就这样接近震惊地扫过宁紫玉,突然感觉到,他这个跟了接近十几年的帝王,好陌生。

事情脱轨了。没错,事情已经完全脱轨了。

他本以为,身为宁紫玉,本来就应该是不在乎任何子嗣问题的,更何况,已是分隔了这麽多年的,没有任何“父子情分”的,所谓的“亲骨肉”。

“废物!!”

而这厢,郁紫的反应不过是慢了半拍,就被宁紫玉一把摔在了地面上,骂了一句,狠狠转身走开。

“皇上!”

“皇上!!”

郁紫叫唤不及,最後只得再找来禁卫军,按著他猜测的方向,纵马,奋追而去。

半夜,皇城边外。

一匹匹骏马在飞驰过後,吁地一声,终於停到了云阳县外的一座青山脚下。

“去!快去找皇上!”

“是!”

郁紫一路,带著人攀山急走,到了半路,他果然看到──

在那穹漫天杳杳的星云之下,真的是,站著一个身著紫衣,却散著漫天长发,连衣裾,都在迎风飞扬的男人。

“臣,叩见皇上。”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郁紫领兵跪下,他在等待年轻的帝王发话,谁知他这一等,就等了很久。

小小的,凸起的荒丘,它记载了多少人,多少事,多少日,多少年,甚至是多少代,都泣涕不已,催人泪下的爱情故事。

走入山野之间,山风呼啸著从他的发间穿过。宁紫玉迈著步子,小心翼翼地,踩过地上片片安眠的枯叶,听它,在自己的脚底下,发出咯吱咯吱断裂一般的响声。

一见终无缘,悲怀空满目。

他从未想过,他们父子二人,还能在这种机缘下,相见。

你……会恨我吗?

宁紫玉一步步地,踩得很小心,踩得很仔细,踩得像没有任何表情的,冲著那个小土丘的方向,走过去。

会……恨我吗?

想必,这是宁紫玉是再无任何颜面问出的一个问题。其实,他明知道答案的,又何必再问?……

这世上谁不恨他?当初,把邵夕和他们之间的骨肉害得这样惨的,又能是谁?!

宁紫玉不说话,也许,是他说不出话,更或者,是他早已无颜以对。

万千的哀愁从风中化去,恸哀如哭声,反复咀嚼的愁苦,却只能有他一个人独尝。

不多久,郁紫低下头,发话。

“臣…”

“开棺。”

郁紫止不住惊了一下,嘴中发出类似“什麽”的一声。

“开棺。”

“朕的皇子,不应该呆在这里的,朕要带他回去。”

宁紫玉说话的时候,表情连变都不变,细看之下,竟觉得此刻的他,反倒是更像一个孤独的雕塑,冥顽不灵地凝注在时空当中。

“皇上……”

“朕命你!开棺!”

宁紫玉的声音,忽然强势了强势,两旁的人这才接下命令,纷纷拿起自己手上名贵的刀剑,当做铁钳,去刨开那看似沈积了很久的飞土。

当叩的一声,郁紫终於成功地撬开那小木棺之後,他捧起装有婴儿小尸体的小繈褓,将它缓缓地呈现在宁紫玉手旁,却很久,都不见有人来接。

“皇上……”

郁紫奇怪,抬头,却看到宁紫玉在望著自己怀中婴儿的眼眸中,有什麽,在不一样地闪动。

不过,这夜太幽黑了,风还呼呼地刮的很响,郁紫一时有些没看清楚,而宁紫玉,想必,也还是不大愿意叫人看的太清楚的吧。

“皇上……”

这甚轻的一叫,却让宁紫玉的身体,在刹那之间,忽然惊醒似地抖了一抖。

他猛然抬起头来,眸子,却不知道要往哪里放。

“皇上……”

郁紫默然,见状又唤了一声,他此刻低下头来,已不敢再去看宁紫玉的眼睛。因为,他怕自己,会不经意地,流露出对那个男人的同情。

这,怎麽能容许?

郁紫想到这里,心下微叹,却还是将自己手中的那个小繈褓,呈向给宁紫玉看。

“皇上。”

又过了很久,宁紫玉才像一个慢慢清醒的重症患者一样,张开嘴唇,咧著,说了一声好。

也不知道……这迟来的父爱,究竟……还能不能算是父爱?

他两手迟缓地接过,却一直抱不对位置,整个身体就像突然僵掉了一样,过不了多久,手心就出了一大堆的汗。

如果、如果……

宁紫玉在望著他的时候,眼里心底,就忍不住游弋似地在想。

如果五年的时光不曾逝去,如果倾覆出去的水都还能收回,如果,成舟的木,它还能换回……是不是!?是不是……

……是不是……他现在就可以抱著一个,对他笑著,对他闹著,对他摇著拨浪鼓,戴著小金冠、摇头晃脑地背功课的儿子呢?

是不是?……他会比世间任何一个,能跑能跳,能闹能笑的孩童,都可爱?……

往事涌上心头,回忆踏至纷来,那卧座於荒芜秋野上的小小坟冢,让这里的一切,都变成触目所及的悲哀。

他想起叶邵夕也曾在大著肚子时,咬著嘴唇,不说痛苦,但却总是会那麽艰难地,扶著墙面一点一点挨过去;他想起,他在要了他的每晚每晚上,也总是会那麽戏谑的抚摸过他浑圆的腹部,笑问他,这是……你和谁的孽种?

他想起……

他不论是在何种情况下,都会拼尽全力地,保护他腹中的孩子平安。

他想起……

他在每一次接受他沈重的撞击的时候,都会一手托著腹部,一边苍白地小声安慰他腹中的胎儿,说,没事的……没事的……

他想起……

那一夜,他在牢狱中,对所有的人都高声宣布,「这个孩子是谁的,重要吗?」的时候,叶邵夕也终於露出了,像是这全世界,都在他面前,尽数崩溃一样的笑颜。

宁紫玉良久闭上眼睛,感觉犀利的风在自己耳边刮过,一下子,就像被扇了几个重重的耳光一样,一样犀利,一样的嗡嗡作响。

三年,五年,十年,想必就是在百年之後,宁紫玉每每忆及往事,还是犹感心潮起伏,久久不能平静。

“皇上,回去了……”

“嗯。”

风中,宁紫玉很是模糊地应了一声,良久,他手下一动,想是要轻轻拍一拍那怀中的婴儿。可谁知,就在这时,怀中忽然叮铃一响,有什麽,从他的眼前一闪而过,然後就掉落在不远处的草地上。

晦暗凋零的草地中,是闪著这样耀目,而又暖人心神的斑点光芒。

宁紫玉的眼波一动,随後便有长靴紧跟著它走过去,然後再停了一停,径直地,将它,从地上,弯腰,捡起。

“长命锁……”

他像忽然失神了一样地念出声音,然後又将自己深藏在身边的另一枚,慢慢地,拿出来,摩挲著,对比著看。

没错,两枚。

是两枚,一模一样。

“邵夕,还是你想得周全……”

宁紫玉笑了,手上,却抚著锁面上被刻出的「长命锁」三个字,用力到,沁出了血迹。

“我可……真不如你……”

他说完以後,又突然攥紧了手掌,似乎恨不得要将这两枚一模一样的银锁,都紧融到自己的,同一个手心里去。

又过了半天,宁紫玉在风中,忽然发出了声音。

“郁紫。”

“臣在。”

“如果说……朕要将这双诀玉一断为二,你认为,会有谁来阻拦?”

郁紫在惊讶了一下之後,沈默。他知道此事,自己早已无力阻止。

“……皇上预备在什麽时候宣布此事?”

“明日朝上。”

宁紫玉转头,不温不火地向他回应。

风,突然就刮得更大了,刮得他,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