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最难明白,也最难管住的,莫过於自己的心。
刘杳早晨醒来的时候,宁紫玉已不再身边,不过幸好他已经不再身边,否则,他真的不知道该用什麽样的表情去面对那个人,和昨夜那些凌乱不堪的事情了。
身旁,和印象中的不一样。就连眼前飘逸的床幔,也都从本来清一色的白,转换成刺眼一般的紫了。
柔柔的紫色纱帐在他半睁开的眼帘前飘荡,刘杳抬起手掌捂了捂眼,挡住晌午的太阳光透过薄纱直射进来,射伤他的眼睛。
他的视线,还有那麽一刻的不清晰。身体各处,到处都是被拆碎碾过一样的疼痛。
不过,刘杳虽然羞於承认,但他脑子里并不是什麽都不记得的,他知道自己的这身疼痛来源於哪里,他知道自己和宁紫玉昨夜发生了什麽样的事情,他也知道,就在昨夜,自己在宁紫玉的面前,早已不能保持那本如流水一般的平静心态。
事情在潜移默化的发生著改变,他却从来不知道注意。
无可否认,他的情绪激动了。无可否认,他的面具裂缝了。无可否认,他在他那个最不愿意显露情绪的人面前,暴露了马脚。
刘杳一想到这里,不光是身体,就连脑袋当中,都是一片紧绷绷的愤怒和疼痛。他在自己的掌下闭上眼睛,感觉不长的睫毛,每一遍刷过自己手心的纹路,心里愈来愈不安和惶恐起来。
为什麽!为什麽又是他!
为什麽!为什麽……偏偏又是宁紫玉!!
刘杳在床上双手捂著脑袋,整个人就像突然气不住一样地坐起来,奔下床,再两手哗啦一声,瞬间就将桌子上的早膳扫落。
打翻一地的白粥似乎还热腾腾地冒著热气,盘中两块摆放精致的小酥糕,也被他下手不知轻重地弄散了形状。
“怎麽了怎麽了?”
殿外似乎有守门的侍官,听见响声,立马诚惶诚恐地赶进来。
“刘大人!怎麽了怎麽了?您这是怎麽了?”
一旁小侍官的声音他不是没听见,只是刘杳此刻能做到的,仅是一手扶住圆桌的边缘,而另一手撑住他自己的额头,尽量保持住不让自己的情绪向外泄露半分。
‘“刘大人!”
“您的屋子昨夜乱得不成样子,现在正派了几个奴婢过去收拾,这里是圣上的寝宫,圣上吩咐过奴才,等您醒了以後好生伺候,不得怠慢…..!?”
那小侍官正滔滔不绝地说著,却刘杳突然回过头来的眼神给吓了一大跳,那种下一刻似乎就要将人撕粉碎的可怖眼神,说实话,他就是从皇上身上都从没看到过。
他抖了抖,膝下一软,退後一步,牙关打颤到再也说不出话来。
“大大大人!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过了好半天之後,那小侍官才仿佛从剧烈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一样,咚地一声跪下,紧接著就是对他铺天盖地的乞求和告饶。
“奴才知错了!奴才知错了!请大人饶奴才一命…….”
刘杳却在这厢,身体一晃,不得不用手掌心护住自己的眼睛,才得以继续站稳。
殊不知,他的眉头,在手掌下都纠结成一团了,也不曾被人发现。
刘杳不是这样的人。从来都不是。
曾经,他虽然有一身的好武功,但是也从来没有动用自己的武力威吓或是恐吓过别人一下。他不是变得不一样了。人还是曾经的那个人,心也还是曾经的那颗心,只是生命中有某些部分,变得那麽的不一样了。到底是哪里变得不一样了呢?
刘杳刚想到这里,忽然就在手下就闭上了眼睛,关上了心,仿佛拒绝再想下去。
窗外,美美的日光几乎要倾了城,倾了心。
千万年前的观音大士曾说,心即是佛,无心是道。如果,一个人,果真放下了那麽一个人,那麽,春来花自青,秋至叶飘零,无穷般若心自在,本该便是如此吧。
可是,让人为之疯狂、为之成魔的爱情为何总是这样,会蒙蔽一个人的眼睛,会伤害那个人在人世间的修行。
之後,刘杳也顾不得那正在向他连连磕头赔罪的小侍官,抓起衣服,径直就往门外冲。
这里是个让他再呆下去连心灵都忍不住会阵阵疼痛的地方。
不过,刘杳股间的伤,似乎还是支持不住他现在就走回自己的住处去。所以,他在冲出门外以後,并没有走出多远,而是选择一处人少的地方,就这样一个人静静地靠在一块宫殿外的门板上,一边用手紧紧地抓住自己的胸口,一边偏过头,时不时地喘息著休息。
额上有汗浸著自己的睫毛流下来,他眨了眨眼睛,忽然回想到自己刚才的所作所为,不知为什麽,竟是嘴角一扯,分外心酸地苦笑起来。
“呵呵…….”
“哈哈…….哈哈…….”
老天爷,他这是在做什麽。
老天爷,告诉他,他都做了些什麽。
过去很久,刘杳终於停下了他那听起来并不怎麽欢愉的苦笑声,而这时,正好天边,也有一片白花花的什麽东西顺著微风轻旋下来,飘落在了他的鼻头上。
刘杳抬头一看,忍不住被眼前的景象轻怔了一下,事後才缓缓地伸出手去,看样子就像是要接那天空高处片片零落下来的雪花一样。而他的眼眸底处,映出的,也到处都是那大片雪花纷纷飘落的洁白景象。
“下……雪了……”
他痴痴地动了动嘴,呆了呆眼神,又垂下,长闭了起来。
怎麽。本以为昨日种种昨日死。可往事浮现,为什麽又历历在目?
正如这一朵朵,翩翩飘落在自己睫毛前被沾湿的雪花一般,洁白、无暇并且又太过刺眼。
呵呵,呵呵。
很长时间,刘杳都独自一人在这漫天飘落的雪花怀中沈沦,只见,他背靠一渺无人迹的门窗,咧开唇角苦苦地笑了很久,也痴痴地追问了自己很久。
叶邵夕啊叶邵夕,经历了生涯那麽多的坎坷离别,独自面对过人生那麽多的温情冷暖,呵呵,怎麽你脆弱敏感的神经,还是未因此而麻木?怎麽你纤细易伤的内心,还是未因此而粗糙?
“叶……校尉……”
而这时,正当刘杳闭上眼睛不知在想什麽的时候起,面前,忽然就出现了一个人的身影,对著他的身影,一站就不知道站了多久。
那一声简短的“叶校尉”过後,恍惚间,时光又好像一呼啸,突然回到了五年之前,他骑在马上,一伸手按住那个人的肩膀,对他无比坚定的托付道。
陈青,接下来,交给你了。
好,叶兄弟你放心,我陈青用性命担保,一定会带他们安全离开。
谁知,刘杳听见这一声音便是哑然,怔愣了很久以後,才知道回过头来面对他。
“叶校尉!我就知道是你!!”
陈青一激动,便再也不顾及力道地扑上去,当场就将刘杳扑退个好几步。
“叶校尉!你这几年怎麽样!”
“我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见到你了!!”
“叶校尉!我就知道老天有眼,一定就不会让你这麽白白死了的!!”
老天有眼?刘杳听见这话,却在心里笑。是啊,老天有眼,有眼,却早已无珠。
“叶校尉!你知道吗!!我早就听郁紫说你可能还活著,可是我从来就不信!那家夥说过的话,我打从娘胎起就没相信过!”
“不过没想到这一回,竟真的成真了!”
刘杳听罢微微一愣,不知怎的,竟也是嘴角一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陈青,多年不见,你说话,可是一点将军样子都没有了。”
“叶校尉!!”
陈青激动的,一把就拉上他的手,可是後来,又忍不住奇怪起来:“叶校尉,你的头发是怎麽了?怎麽会全白了?”
而刘杳似乎并不想谈此事。
“没什麽。”他转开身,一把就横挡开他几乎就要摸上前来的手,再语气十分平静地转移话题。“陈青,你这几年怎麽样?”
“当初不是去煜羡了吗?”
刘杳一边说,一边移动脚步,向长廊的另一边走了过去。
陈青於是也跟了上去。
不远处,有一座方形的凉亭,正好矗立在两人的眼前。
刘杳率先提步走了进去。
“叶校尉,我想问问……你这些年都还好吗?”
“你的……”
陈青说到一半,目光就有些不自然地向他平坦的腹部瞥了瞥,不知道该怎样接下去。
“我还好。”
刘杳说罢垂下目光,故意避开孩子的问题不谈。
“哦……”
“对了,陈青,有件事,我想问一问你。”
“你说。”
“你应该知道吧,前几日,梁小姐来皇宫行刺一事。”
陈青听罢微微一怔,嗯嗯啊啊地犹豫了半天之後,一咬牙,还是决定对他说出真相。
“是我对不起你!叶校尉!”
“其实……我这次进宫来,也是想求皇上帮我想想办法…….”
只见,陈青一边说,一边不还由自主地在手下收紧拳头,好像面对叶邵夕,他还是无法那麽若无其事地将自己错误坦然说出来。
他没有照顾好梁怡诗,而且梁怡诗自那日从皇宫中逃出来之後,还被纳兰迟诺劫了去。关於这件事,他一直在心内耿耿於怀,又哪里还有颜面再面对著叶邵夕挺著胸脯侃侃而谈?
“梁小姐自那日之後行踪不明……”
“什!?”
谁知,刘杳听罢,竟也是惊得一下子就从石凳上站起来,另外一手还紧紧抓住他的手臂,脸色苍白得不像话。
“失踪!为什麽会失踪!!?”
“怎麽会失踪的!!?”
刘杳又进一步地,进捏住陈青的手臂,不放手。
陈青经不住地变了变脸色,虽然疼痛,却并没有挣扎。
“虽然没有亲眼所见,但我认为,一定是有人将梁小姐暗中劫走了,而且这个人……”
“是谁!?是不是宁紫玉!!?”
刘杳表情扭曲得,不明就里地就一口截断陈青的话,斩金截铁地断定就是那人。
“不,不是这麽回事!”
“叶校尉你听我说……”
陈青慌乱地,想要去解释。
“不是这麽回事!那还能是怎麽回事!!”
刘杳急了,忽然就不顾场合地当场怒吼出一声,震得陈青,猛地就将他本来憋在嗓子里的话全都堵了回去。
“叶……叶校尉……”
“呃!……哈……”
可谁知,刘杳刚喊出这麽一句,随即便身体一晃地不支跪倒在地。而不出多时,他的脸上便沁出了大片大片的汗滴,且面色苍白,就像是不知忍受了多麽强烈的痛楚一样。
“叶校尉!!”
陈青见状一惊,忙伸手就要去扶住他。
“你怎麽了!!你这是怎麽了!!?”
期间,刘杳疼得根本就说不出来一句话,他全身上下仅剩下的力气,也唯有是紧紧抓住左胸前的衣襟,伏在地上,止不住地粗喘和痉挛。
“叶校尉!叶校尉!你怎麽了!你这到底是怎麽了!!?”
陈青这时吓得根本就不敢伸手去碰他,而梁怡诗一事,也早被他心下慌乱得尽数都丢在脑後了。
於是,这麽一个小小的误会,便不期然地在刘杳心里生根发芽,并且越膨胀越大。
不过,有道是,“江”,积流才得以成“川”。而“川”,汇流才得以成“海”。所以,难以想象,这些不大不小的“小流”汇集起来,有朝一日,该会爆发出多麽惊魂动魄而又徒呼奈何的哀冤力量。
不想远处,凉亭里发生的一切,都被一人稳稳地尽收眼底。
“皇上……不过去吗?……”
跪在他身後的郁紫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决定问出一句。
“……你认为,朕去了,事情就会变好吗?”
宁紫玉的声音淡淡的,很沈静,很美好,只不过,他答话的时间还是有些过於久了,久到郁紫都怀疑宁紫玉是否是听见了自己的问话後,他才在自己遥遥地凝望中,缓缓道出这麽一句。
不,不会。答案无疑是否定的。宁紫玉越是出现,事情反之,也就只会变得越来越糟。
多麽可悲,他拼尽全力地想去疼爱的那一个人,却独独不能接近。
流逝的时间,和宁紫玉的呼吸,一起沈寂。
“郁紫,朕不能再等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以後,郁紫才在这种静静的氛围中,听见身前的人,忽然不知所云地道出一句。
“皇上您是指……”
郁紫心下嗔怪便忍不住微微抬头,然而,他在抬头之後,却想不到还是眼前的景象猛地惊了一跳。
只见,就在宁紫玉站立的身傍,那根被他刚扶住不久的廊柱,竟已鲜明地,被他徒手按出了个用力过度的五指印。
“皇上……”
郁紫见状不悦。
他不知道到底是叶邵夕改变了宁紫玉,还是宁紫玉本身这个人已因为感情的因素而发生了改变,不过不论是这之中的哪一点,都不是郁紫乐以想见的。
常人往往欲将心事付於知己,而宁紫玉身为帝王,则更习惯了将自己一个人置身於深沈的阴霾之下。端看这点,倒真真有些“世有解语花,凭谁解花语”的味道了。
解花人不在,悲苦有谁知。
郁紫不知道他自己这麽形容恰不恰当,但此时的宁紫玉,纵然身为帝王,在他眼里,也只不过像是一枝开在悬崖峭壁上的“解语花”罢了。
更何况,“解花人”看“解语花”,本该只需一抹眼神便可心领神会,哪里还需要什麽言传相告。
然而,可知那个“解花人”,却早已被风尘蒙蔽了眼睛,冰冻了心,竟再也不肯睁开眼睛,看眼前“解语花”的一切了。
“你马上去传旨宣召百官。”
郁紫这厢正想著,不过一会儿,便听宁紫玉又突然发话道。
“你便去告诉他们,说朕再也没有时间去安抚他们那些没用的迂腐书生,若是想知道那『镇国紫玉』後果的,今日正午,便在『宣政宫』前,候命!”
“违令者,斩!”
“是。臣遵旨。”
过去很久,郁紫才在暗地里摇了摇头,似乎是不甚赞同地,磕头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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