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时分,果真如宁紫玉所愿的,有不少官员都聚集到了『宣政宫』前。
这些大臣中,无一不都是辅佐了宁氏皇朝三代有余的忠臣良将。而这时他们一个个的,大多都是杵在殿中央,面对著长阶上空旷旷的龙椅,要麽就是长吁短叹,要麽就是捶胸顿足,看得出来都是一副追悔莫及的样子。
而凡是今天能够到此的,大多都知晓宁紫玉所为何事。
镇国紫玉,在映碧上千年的历史中,几乎被传说成为神玉,价值连城。
有道是天地生成,阴阳推衍,阳卦多阴,阴卦多阳。镇国紫玉,又称双诀玉,分属於阴阳玉的一种。据史书记载,只说它全玉通体流光,紫气泛滥,吸蚀天地阴阳,日月精华而终得大成。
映碧地宫,传说中,也就是那本该安放镇国紫玉的地方。
“哎,王大人,您知不知道皇上今天找我们是要来做什麽。”
大殿上,还有人忧心忡忡地明知故问,生怕自己是不是搞错了什麽。
“张大人,你我今日既然能够站在这里,又何尝不会知道一会儿即将要发生什麽事。”
“只是可惜了我大映碧朝这几千年的基业,难道果真就要於今日,毁於一旦吗……”
这说话的老臣姓王,名仁善,自先皇靖文帝开始便开始倾力辅佐。靖文帝,宁紫玉其父──宁海瑞,惠顺帝的前一代皇帝。说通俗点,也就是宁紫玉的祖父。
大殿上,这几人正议论纷纷,不过一会儿,忽听长阶之上的龙椅旁边,有侍官提高了嗓音喊了一句皇上驾到,宁紫玉便於众人这种满怀质疑的眼神中,坦然上殿。
“皇上!!”
不等宁紫玉发话,倒是有人先激动地一步上前,伏地一拜,作势就是想要说些什麽。
“朕意已决。”
宁紫玉此时坐在龙坐上,细长的眸子向下一瞥扫过众人,微微眯起的眼神里,不见任何表情。
“郁紫。”
“是。”
“为各位爱卿们,带路。”
“是!臣遵旨。”
最後,宁紫玉的果断与冷静并没有给其他人留太多辩驳的余地,一如他的行事作风,不论对错,如今该做就是该做,不为什麽。
而映碧地宫,就在今天,悄悄地揭去了它的神秘面纱。
跟在身後的一干众臣,在进入地宫入口的时候,也都被无一例外地蒙住了眼睛。
传说,映碧皇家地宫只有一个入口一个出口,即是映碧皇家千余年来存放金银宝库的地方,又是为哪一天万一映碧皇城被攻破的时候,後世子孙得保性命,暂避一时风头的地方。
等到进入地宫,这一行人才被郁紫十分灵巧地揭下了黑布。
“各位大人受苦了。现在由本官带路,各位,有请。”
只见,面前那绵延几千重的,除了一直黑洞洞的盘旋向地下的阶梯,就什麽都看不见。
而跟在宁紫玉身後的一帮臣子,除去郁紫一人以外,其余的,也都还是第一次见识到这传说之中的皇家地宫。
长长的一排人中,郁紫燃著灯,带领众人走在最前面。而宁紫玉,则走在他稍後一些的地方,有时候再时不时地,对著他的脚下指点几句。
“大人们请按照我走过的地方走过来,切记脚下,千万不要出错。”
不知走了多久之後,宁紫玉和郁紫才带领这一行人,终於来到了一座巨大的石门门前。
这座石门的建筑高大无比,没有把手,似乎是从上到下的一体式闸门设计。而石门的正中央,则突出了一头龙头模样的威吓模样。
见状,宁紫玉上前,将自己傍身的一块什麽东西,哢嚓一声,正好镶嵌进龙头的眼睛里,这石门才终於应声一动,仿佛咬动著机关中的齿轮转动,支悠悠地,开起门来。
“!?”
“这…….这是…….”
随著那石门的开启,众人一时都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麽。
为首的『含阳殿』、次之的『宣政宫』、以及坐落在最後的『天心殿』。人们一时都看傻了眼,原来在地上那无比辉煌壮丽的映碧皇宫之外,地下,还躺了这麽一个一模一样的皇家宫殿。
而宁紫玉现在,则带领著各位,向那排列在中间的『宣政宫』不紧不慢地走去。
平日里的『宣政宫』,是各位大臣聚集朝堂,商议国事,简而言之也就是上朝的地方。而地下的『宣政宫』,众人看见,龙椅之後,并排摆放的,则是自映碧朝开国以来,各位先皇宗祖的灵牌柩位。
另外,每一座的牌位面前,还燃烧著一炷一炷的香。淡青色的烟云,很静穆地,便如一缕一缕延续了上千年的迂回时光一样,在『宣政宫』的上空悠悠流淌。
长阶之上的灵位摆放整齐,高出众人将近一个人身的高度。於是众人这样仰头望去,便不自觉地生出一种,被一排排的灵牌柩位居高临下,兴师问罪的俯视错觉。
“臣等无颜觐见列位先皇陛下。”
跟在宁紫玉身後的这一干人,一个个的,都是鞠躬尽瘁,服侍了先皇几十年的老臣。毫不夸张的说,他们几乎将自己的一生,都奉献给了映碧王朝。
“臣等辅佐不周,臣等有罪。”
还没等宁紫玉下令,这帮老臣,倒是极其衷心地,先对著诸位先皇的牌位一排排地跪下,伏地谢起罪来。
说明白点,这次皇上带他们这些老臣来地宫的目的,无疑只有一个。
抬头望,流光泛滥的『镇国紫玉』,就躺在列位先皇牌位的前方不远处。
但凡美玉,它的精气总是远观却在,近观却无。而『镇国紫玉』,无疑更属其中翘楚,非一般美玉可以比拟。
而两半咬龙形状的紫玉,一半深沈,一半清亮,此刻,也正十分安分地躺在身下的锦盒中。
世间都传说,宁紫玉与那『镇国紫玉』本为一体,若想要毁掉宁紫玉,毁去宁氏王朝,最快最直接的办法,也就是一不做二不休地毁掉『镇国紫玉』。
不论这传说是真是假,但试想,毁掉一块玉,总比毁坏一个人,毁灭一个王朝,要来得容易的多了吧。
於是,可想而知,这『镇国紫玉』当然就变为列疆各国争相争抢的对象。
第一势力,以唯一能与映碧王朝分庭抗礼的东国煜羡为主。
第二势力,以长久以来依附於映碧王朝的附庸属国为主。不必奇怪,就算是小猫小狗被圈养的时间长了,也总是会有想翻一翻身,咬一咬主人的时候的。掀不起什麽大风浪。
至於东国煜羡,宁紫玉一直想笑话他们太鼠辈。
几十年来,煜羡皇帝的脑筋似乎一直动在这一块传说真不真,假不假的玉石上面。从上一代的先祖皇帝到这一代的驭苍帝君赢逝,似乎二国私底下打的仗,皆是因为这一块玉石所起。
而五年之前,君赢逝命令梁千一行扮作义贼,埋伏云阳山,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什麽手段都使出来了。
若是他宁紫玉想要一块什麽东西,大不会来这些你躲我藏,你猜我装的变装游戏。他会很干脆地闯进人家的皇宫,找不著就抢,抢不著就杀,杀不完就干脆放一把火,直接烧光就算了。
很多人行走江湖庙堂世间,大多会为己留有一条退路。
可宁紫玉却不会。
也许在这个方面,他倒是和叶邵夕挺像的吧。许多年前,叶邵夕不是曾也说过吗。
爱一个人绝不潇洒,为自己留了後路的,也就不是爱。
正因为世上有些人爱得疯魔,所以那些人不属於他们的人,才看戏,看情,羡慕得痴狂。
“皇上!列位先祖皇帝都在此眼睁睁地看著,您当真要行此大逆不道之事吗!!?”
没想到,本已无奈接受眼下事实的百官,反而因为看到『镇国紫玉』的真身,而更加理直气壮和据理力争起来。
“还望皇上三思!镇国紫玉乃是我映碧御国之本,伤不得啊!!”
“皇上!还望皇上三思啊!皇上!!”
“哦?怎麽?难道诸位爱卿的意思是说,有我宁紫玉统治映碧大朝,竟抵不过一块小小玉石的力量?”
面对各位老臣言辞恳切,苦口婆心地规劝,没想到,宁紫玉的声音倒是冷的可以。
“臣等……”
此话一出,众人一时都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该如何作答。
不过有一些脾气臭到硬到有如石头的老臣,总是不肯那麽轻易退让的。
“皇上!!”
只见面前,服侍过三代映碧皇帝的御史老臣坚决站出来,对著宁紫玉,就是咚地一声跪下,斩金截铁。
“皇上贵为天子,自然为我映碧国之本。但古语有云,一国若能繁荣昌盛,长治久安,万离不开「根本」二字。皇上若是为本,那『镇国紫玉』无疑便是我映碧朝千百年来的基业之根。”
“「根本」,「根本」,斩断『镇国紫玉』,皇上难道是想自断臂膀,错失天下人心吗!!?”
以硬碰硬,宁紫玉当然不吃这一套。
半天,只见他看都不看那跪在地上的老臣一眼,反而是略微转头,对著一旁的郁紫说。
“拿剑来。”
他在半空中伸出一手,随後便感觉有沈甸甸的重量落在了自己的掌心中间。
是那把剑。
五年前,叶邵夕曾经用过的那把「成仁金箭」的剑身。
五年後,它被很完整地保存下来,并陪伴著『镇国紫玉』,一起沈睡在这座皇家地宫的正中心。
它不再是「成仁金箭」,没有了剑鞘,徒留下剑身,它只不过是一把再普通不过的剑。
好,很好。
宁紫玉掌心用力,握紧剑柄,深吸一口气提剑上来,来到了由众位列祖列宗的灵牌团团护卫的紫玉之前。
“皇上!!”
长阶下的一干人影,心都跟随著他的动作,一起提到了嗓子眼。
“皇上!万万不可啊!!”
“万万不可啊!──”
这个时候,宁紫玉对身後的一系列喊声都视若无睹。他很专注,专注著沈下呼吸,专注著提起剑柄,专注著於半空当中毫不犹豫地斜斜挥下一剑。
而後,在他同样专注的眼神里,映到了美美的『镇国紫玉』顿时哢嚓一声,几乎瞬间就随著他横切下去的剑气,沿缝裂开。
不知是不是宁紫玉用的力道过於大了,谁想,几乎就在同一时刻,後排那一座座类似护卫紫玉的灵牌,也都在它裂开的一瞬间,瞬时哗哗散落了一地。
众臣见状都是一惊,过了好半天才知道发出声音。
“天谴啊!天谴啊!!”
“皇上!您可看见了吗!!?这就是天谴啊!!”
“这就是天谴啊!!──”
“完了!我映碧泱泱大朝就要完了──”
惊乱了很久的大殿上,也不知是有谁率先叹出一声。
“唉……”
“皇上,老臣伺候列祖皇帝六十余载,如今年纪大了,有心无力,是该告老怀乡的时候了。”
不多的人群中,只见有一人摘下官帽,缓缓出列。
他对著宁紫玉拜了一拜,上半身匍匐在大地上,很长时间都没有起来。
宁紫玉此刻静著眸子,整个人侧身而立地站在长阶上,不说话,一手提著剑,也没有任何动静。
“臣等也恳请皇上,请皇上允许臣等告老还乡。”
二十几名老臣,不知是吃错了什麽药,一时都站起来,恳请宁紫玉,准奏他们告老怀乡。
“好,朕准奏。”
又过了很久很久之後,宁紫玉才在长阶之上,终於缓缓出声。
很意外的,郁紫刚开始以为宁紫玉一定会当场处决这些人。可是,事实,却好像并不是这样。
臣不明白,皇上为何没有当场处决那些人?
朕要做的事,他们没有阻拦。
朕只是要将『镇国紫玉』分成两半而已,达成了,便足够了。
事後,在郁紫的回忆中,他与宁紫玉也有这麽一段意义颇深的回答,令人费解。
姑且不论他真实意义到底为何,但时间,也不允许郁紫一人再做多想,因为就在他心下还略作揣摩的时候,一纸宣召,竟已是惊动得映碧宫人个个人仰马翻。
“启奏皇上,煜羡广安王君赢冽,求见──”
“宣──”
偌大的皇宫大殿之上,突然就已这一声,分外沈重地,落下帷幕。
作家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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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煜敬上。
墨渊书阁MO.YUAN · 阅尽千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