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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鲜币)死生契阔 第一百二十七章

死生契阔 · 引煜

找出梁千的过程,并不如想象得那般顺利。

墨水心离开映碧已不下十几天了,期间传信回来说,他翻遍了所有梁千曾经住过的府邸,下榻过的客栈,然而现在,那里除却不见梁千之外,就连府邸中该有的管家,丫鬟,甚至是客栈里的掌柜,小二,都已完全人去楼空,竟已不出意外地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空壳子。

关於这点,君赢冽不是没有心理准备。然而对方的手段却如此迅速、彻底,这就是他怎麽都想不到的了。

而梁千到底有没有活著,还尚在不在人世,这便成了君赢冽此刻,最为关心和烦恼的问题。

「继续查找,直到确认梁千的死讯为止。」

在君赢冽给墨水心的回信中,他蘸墨提笔,思考了思考,却只简简单单地写下了这麽一句话。

本来,他的原意,是出於对宁紫玉另一种层面的肯定及尊重,才肯从正面来看待这件事的,然而,在无限期的追踪这件事的过程之中,君赢冽却发现,若不是其中有所隐晦,怎麽会连搜寻出一个人的这种小事,调查起来,都是如此的困难重重?

窗前的雪雕很长时间,都在乖巧巧地梳理著自己的翅膀,如此乍看下去,它樱红似的嘴,腊梅似的爪,君赢冽不知怎的,竟在这种红白相称的颜色间,看到一种无与伦比的宁静与美丽来。

而这样一抹雪白的颜色,不知怎的,竟宁静得出奇,尤其再是它映衬著自己身後的蓝天白云作景,倒真是有些,非淡泊无以名志,非宁静无以致远的最高意境了。

并非不是真的不了解世事,而是众生百相,人世圆融世故,倒不如装疯卖傻,装聋作哑,要来的更明哲保身,和无咎无誉一些了。

君赢冽这样想的时候,已低头,将自己刚刚写好的纸条拴在这只雕的右腿上,然後,拍了一拍它的头,说了声走吧,那雪雕便仿佛听懂人话似的,啼鸣一声,展开翅膀,瞬间就呼啦一声,飞跃於天际走了。

很久,君赢冽都看著这只飞展著翅膀,!翔於天际的雪雕,忽然就觉得,也许,这就是墨水心他所谓的处世哲学。他出世,却绝不厌世,他避世,却又对世事人心种种了然於心。正如矛盾反复的世事,才成就了这样矛盾反复,却从不受性情拘束,自由自在的墨水心。

要说服墨水心并不容易,而那日的一场谈话,也让君赢冽时至今日,都记忆犹新。

“王爷是不是知道了什麽。”

墨水心开门见山,听见君赢冽的问话以後,竟是忽地就正了正神色,一抱双臂,调整好姿态观望他。

“我劝四王爷,最好还是死了这条心思。”

墨水心更甚至在很短的时间之内,就换了他对他的称呼,由本来分外亲密的“四皇兄”,而变成如今甚是见外的“四王爷”。

“过去的事情何不就让他过去。更何况,我答应过臭老头儿,一定不会让他最亲的那个人再遭遇到什麽的。”

老头?什麽老头?君赢冽微微敛眉,还没理解清他这句话究竟是什麽意思,就见墨水心早已一转身,背对著他迈开脚步,看样子,竟已是要离开的意思了。

站住,墨水心。你是不是知道些什麽。

君赢冽从未有一刻像这样心急过,他的直觉告诉他,面前的墨水心,一定是知道,并且刻意对他隐藏著些什麽。为什麽?为什麽明明是有关於他的身世,而所有的人都好像知道似的,却惟独只有他一个人不知道!这是他君赢冽的身世不是麽?别人有什麽资格妄下论断,说他该知道,或者又不该知道?!

“站住,墨水心。”

见前方的墨水心因他的一句而叫唤停下步来,君赢冽毫不犹豫地跟上前去,只对著他的背影,再度气势沈沈地开口。

“你是不是知道些什麽。”

“刚刚那个叫叶邵夕的人,他到底是谁。他与本王,到底有著怎样的关系。他与煜羡王室,又是有著怎样的联系。”君赢冽说到此处顿了顿,半天又道:“他与我母後叶氏,又是有著怎样的联系?”

“他不是什麽叶邵夕。”

墨水心的眼眸深处在暗了暗之後,闭上眼,很好心地纠正他:“他姓刘名杳,是臭老头儿活在这世上的唯一亲人。”

“更何况,王爷你们自己家的家事,问我作甚。”谁想,面对君赢冽颇有些咄咄逼人的言辞,墨水心倒依然是一副不惊不惧不忧不虑的样子,双手一摊,似乎是不管任何事,都在他面前,被撇得一干二净。

“呵,可笑,你们王爷家的家事,却要来问我一个外人。而且我这个外人,还是跟你们庙堂之争毫无半点瓜葛的江湖人。”

“你们王朝将相,你们争你们的。我们平头百姓,我们自由我们的,这样,我们各自和平处之,相安无事,井水不犯河水,王爷说,有什麽不好?”

君赢冽被他这一大段话搞得木然一怔,他从未想过,如此消极避世的话,竟会从他的嘴里说出来。墨水心在他的眼里,一直都该是个毫无心机并且涉世不深的纯粹少年才对,这世道是怎麽了,怎麽每个人的面具之後,都还会有如此一张迥异到让人称舌的脸?

“其实纯粹的,一直都是王爷吧。”

墨水心此时背对著他,没有用眼睛,却仿佛会读心。

“你身在帝王之家,虽可自诩说是看惯了阴谋狡诈,险恶人心,但是两年前,你既然会从流落的民间返至京都,无不都说明,你其实,还是对帝王人性,存有一丝侥幸心理的。”

“然而像我们这些人,却早就对那些所谓的帝王人性不抱有任何幻想了。老头子如是,刘杳如是,而我墨水心,也如是。”

墨水心说完这句话後,浩瀚的天空之外,忽然就有一声高昂的唳鸣,在他们的头顶之上,划过天空。

君赢冽闻声不期然地向上望去,但见一只庞大的身影,刷地一声,就盖住了当头明媚的阳光,在地上留下了它漆黑的阴影。

“这话题咱们就说到这里,也请四王爷今後莫要为此事再来找在下了,在下,只不过想做回曾经那个很自由自在的墨水心而已。”

墨水心一边说话,一边在眼前随意一抬手指,而那一直盘桓在天上的物什,却好像是看懂了他这手势一般,啼鸣一声,便拍展翅膀,急对著他们的这个方向俯冲下来。

眨眼之间,君赢冽便已看见,有一只巨大的雪鹰,瞬间就停落在了墨水心的手指头上。

“你很憎恨朝廷?”

见状,他并无惊慌,只是不知为什麽竟会脑子一热,突然就很莫名其妙地问出来他这样一句话。

“王爷何出此言?”墨水心此时背对著他,好像轻轻笑了一笑:“谈不上憎恨,但并无好感。”

他耸了一耸肩。

君赢冽闻言,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话,却听远处天空中忽然嗡地一声,几道连续的箭啸,径直就擦著风声破空而来。

“怎麽回事!!”

墨水心见状,脸色也是蓦地一白,他紧张地张望过去,但见那瑟瑟夺命的箭势急追过去的并不是别人,而是那刚刚就在回廊上还未走远的叶邵夕!

“叶邵夕!小心!!”

他情急之下顾不上其他,张口便唤出了他的真实名讳,而一旁的君赢冽听见这声叫唤,竟是果然不出所料地挑挑眉,挑眉之後,他便也不由得换上了一张比素日还要沈重许多的面孔来。

单看这几道箭势,气势惊人,方圆百里之内,飞鸟无不皆惊而起。君赢冽猜想,像这种箭势,决不是寻常弓箭就可以办到的,更甚至,它还做到了三箭连射,普天之下,除去只有各个皇宫王室才能用到的机关连弩之外,怕是没有哪一件神兵利器,可以做到像它一样的效果。

这样简简单单的分析过後,君赢冽忽然想起,一般人若是被这样三道连弩射中的话,那麽,不仅是绝无生还的可能,箭身更有可能是破人的身体而过,死相不知道会多麽的凄惨。

而眼前的那个人,君赢冽虽不知道宁紫玉说的到底是真是假,但他到底,是不希望他死的。他想起五年前那个人的眼神。想起五年前,那个人也曾对他淡淡地报上姓名,淡淡地瞥下眼帘,淡淡地对他说,「我随母姓,所以姓叶」。

姓「叶」,姓「叶」,君赢冽至今都还记得,自那日回到军营以後,自己曾为这短短的一句话而烦恼过多少次。不过在那後来,他也因为在自己身上发生了好多事,便渐渐地将这件事给忘逐脑後了。

如今,旧事重提,君赢冽才觉出他当初那一句话的蹊跷来。

如果,假设,这个叶邵夕他当真是自己的亲兄弟的话,那麽他当时的那句话,是否有些暗示或者提醒他的意思呢?

否则,他说什麽不好,却偏偏要说自己「跟随母姓」。

母姓,母姓,天下的人哪个不知道,当时的煜羡国母,分明姓「叶」,单名一个漪字。

君赢冽想到这里,就觉得自己简直是愚笨极了,为何当时这麽明显的一句话,他却偏偏听不出来?

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箭啸声中,夹杂著君赢冽的思考,也裹挟著墨水心那一刻传来的惊呼。

而这厢,叶邵夕在听见身後的惊呼之後下意识地转过头来,却猝不及防地,就被三道直逼眼前的箭光震得蹬蹬倒退好几步。

“邵!……”

其实君赢冽也惊心,也想开口唤他让他小心,可是话到了嘴边,他却又不知该以一种怎样的心情,以一种怎样的身份来唤他,这样张了张嘴之後,便只得作罢。

而刘杳那里,却哪里注意得他这一点极细微的动作,他不单被三只流箭直逼得频频後退,就连身体情况,也在这时好像临时出了差错。

他的胸口,跳动得有些疼,又和之前,是一种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绞痛。不过刹那,刘杳的额上,便已沁出了一层细汗。

而第一支厉箭,却以雷霆之势,堪堪擦著刘杳的左侧脖颈就过。那闪著寒光的箭头,则随著他的侧身一偏,立马就在他的脖颈上留下了一道三寸长的惊秫血痕。

“叶邵夕!”

墨水心眼见那流箭差一点就要了他的命,便忍不住大喊出声。

第二支流箭,墨水心本想振出水袖替他截获,可谁想,不知那流箭箭头到底是用什麽材质制成,竟嗡地一声就破开他的水袖,径直穿廊而过,直奔那刚刚躲开一箭的刘杳就去。

刘杳见状扬袖一撩,本想拼上自己仅剩不到三成的内力搏他一搏,挥袖震开它。可谁知,那只有皇室军卫才御用的箭弩又岂是吃素的,不过片刻,只听嗡地一声,刘杳的整片衣袖,刹那就被那弓弩强行钉在了身後的墙壁上,现下倒好,却是连一动都不能动了。

到底是什麽人,才视刘杳这般为眼中钉,肉中刺,竟然连发三箭,箭箭致命。

况且,刘杳这些年的身体,也一直不算太好。虽不能算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无用之辈,但前些年的经历,显然还是将他掏得有些空了,这才以至於使他到了一种,就算空怀有一身深厚无比的内力,却也不得不被人用金针强行封住的地步。

徒有表面招式的武艺,在连人的身体都能轻易穿过的强弓劲弩面前,不过是花拳绣腿,皆为无用之功。

更何况,这三支弩箭,不简单。

君赢冽提著心眯著眼看过去,但见阳光下,第三支流箭的箭头忽然就在空气中擦出了一些金色的光芒,速度快得就仿若已完全起火的金属一样!

是……金黄色的箭头!

君赢冽见状不由一震,就好像是突然知道了什麽一样,脸色苍白得很难看。

而反观刘杳此刻,却被那刚刚的第二支流箭给制住的一动都不能动。他衣袖拽不出来,人又脱身不去,这样努力了努力之後,便见那紧接著而来的第三支箭矢早已迫在眉睫。而这个时候,能让站在远处的君赢冽也如斯心痛的,正是因为他看到那个人在努力了之後,见已无力回天,却不发出一声呼救,而是仰起面来,闭上眼睛,靠在墙上,准备放弃挣扎地欣然接受。

“邵夕!”

不知是不是充斥在骨血里的本能作祟,本来根本无法开口唤他的君赢冽,却在这个时候,忽然就开始奔跑起来,作势就要冲向刘杳。

可是,来不及了。

“叶邵夕!你偏过头去!”

毫厘之差,对於每一个武功高手来说,可以随时让一个人毙命,当然也就更加可以救那个人於命悬一线。

淬著银光的暗器,一刹那间便从墨水心的手中飞射而出,当地一声,便将那流箭的射程,强行打偏。

不过,站在那里刘杳却并不听话,好像对墨水心刚刚的那声叮嘱,根本就没听进耳朵里似的,身体动也不动,就连那头也偏都不偏。要不是墨水心事前早有预料,催动全身的内力掷那飞镖的话,想来,刘杳此刻,怕是早已做了那箭下亡魂了罢。

普通的箭矢,墨水心有把握,但凡被他截了去路者,必然会落得个断成两半的下场。可是这支箭,却不会。只见,它在被墨水心打偏以後,只堪堪擦著刘杳的眉角,嗖地一声,便飞射进了身後的墙面里。

刘杳额边两缕垂下来的发,还甚是惊险地,被它斜斜飞过来的箭气,一掠断落,变成轻轻嫋嫋的两根,漂浮著停靠在他的脚下。

“叶邵夕!你疯了不成!为什麽不躲开!!”

惊险过去,墨水心才知道气急败坏地,冲著他大喊大叫。

“你别忘了!你的命是老头儿救的!!在他的意愿达成之前,叶邵夕,你根本就没有资格死!!”

墨水心也许是这回真被气坏了,他上前直抓起刘杳的领子,将他紧紧地提到了眼前,又狠狠地向墙上摔去。他气的是,自己就算是想救他於水火,但这个人,好歹也要自己伸出手来,让他能够抓住他离开吧。

相较於墨水心的怒气,刘杳却是什麽都没有说,他只是睁著一双似乎能将万事都看透彻的眼睛,偏过头,瞄准那金箭,保持沈默。

而君赢冽在这里,好不容易在心下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不由得,将自己的注意力转移回了那金箭之上。

事後,宁紫玉知道了此事,龙颜大怒,将皇宫禁卫的一干人等连降三级,并将那作为证物的三支流箭,按照一切法定程序,移交刑部,看样子是准备铁了心地彻查此事。

而事情查了一段时间之後,也终於有了些眉目。

据说,在每一支金属锻造的黄金箭身上,都有一个飞鸟似的篆章,很多人都指证说,这是东国煜羡的附属国之一──“邃羽”,才特有的皇家记号。

而这之後不久,君赢冽又再一次找上了墨水心,并告诉他。“看到了吧。你不去惹是非,是非却偏要来惹你。”

“邃羽?叶邵夕又跟他们有什麽干戈?”

墨水心奇怪。

“呵……什麽邃羽?那麽明显的嫁祸,哪个皇帝会傻到这种程度,暗杀一个人,要将自己的皇家记号明明白白地篆刻在上面,以昭告於天下?”

“墨水心,难道你看不出来吗?那支流箭的箭头,是金刚石。”君赢冽说到这里眼神一暗,禁不住很心痛地沈了沈。

“金刚石,是煜羡才有的奇石宝矿。”

“传说,煜羡皇室会将它打造成无数把的「成仁金箭」,授予给每一届的暗卫军长。”

“如果宁紫玉所说的故事是真的话,那麽相信叶邵夕……是不可能看不出来这点端倪的。”

君赢冽将事情一点点条分缕析地展开,最後转过身,一扬眉,终於说出他的真实目的。

“那麽墨水心,现在,你愿意代本王走一趟煜羡了吗?”

墨水心不说话,而现实似乎也逼得他,不得不又一次地,陷入了很长时间的沈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