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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鲜币)死生契阔 第一百二十八章

死生契阔 · 引煜

墨水心走了之後,君赢冽曾去探望过叶邵夕几次。

目的不过有二。

一,他是真的担心他的身体。虽然说,直到现在,这个叶邵夕与他的关系都并不明朗,但君赢冽还是在私心里希望,希望这个人,果真就如宁紫玉所言的那般,是自己的亲兄弟,那该有多好。

然而他的心情,却又是无比矛盾和复杂的。

承认叶邵夕,在另一种程度上,无疑又等於否定那些多年以来一直跟他生活在一起的皇兄皇弟们。君赢冽不忍。

更何况,二十多年以来建立的感情,又岂是一朝一夕,几句流言蜚语就可轻易打破的?所以,君赢冽在犹豫,他也在试探。

另外,关於那三支箭弩之事,君赢冽也想知道知道,看那个叶邵夕,究竟知不知情。

三支箭弩出自煜羡,绝非什麽邃羽,相信如果叶邵夕只要在那个梁千手下呆过一天,是绝不可能看不出这个蹊跷的。

局外人看不出来,宁紫玉看不出来,那也就罢了。但是如果唤作叶邵夕,这个应该深谙煜羡一国暗杀之道的人,更何况是以一己之身尝试过金刚石厉害的人,又怎有可能看不出来?

也或许,他并不是看不出来,而是──不愿说。

对了,是不愿说。原因也许是,他和自己一样,是无论如何都不愿意看到煜、映两国再次开战的罢。依照宁紫玉的脾气及个性,仅仅是一个行刺,就已经动怒到这般不肯善罢甘休的地步,那麽如果有一天,他若当真知晓实情,谁想那个人会不会就突然撕破脸皮,立即就向他煜羡大动干戈,兵矛相向了呢?

君赢冽虽然身为一国之将,但他不是怕开战,而是不愿再战。看来,五年前的那一场全军覆没,还是在他的心里留下了不小的阴影。而叶邵夕不愿再看到两国开战,恐怕,也是因为他身在映碧,却又一直希望回归故土的缘故罢。毕竟对於故土的思念及渴望,总是一个人与生俱来的本能,抹杀不了的。

而君赢冽第一次去探望叶邵夕的时候,也不巧,正好是他病发的时候。

咚地一声,君赢冽还未走进他的房间,就听见偌大的一声传来,就好像是有什麽东西突然一下子跪在了地上似的。

君赢冽闻声眉目一凛,下意识地加快脚步踢门闯进去,他以为定又是出现了什麽刺客,才使得那人甚是离奇地传来这咚的一声。不想,君赢冽闯进去以後,却见刘杳仿若不能呼吸似地紧紧按住自己的左胸,另外一手还够著桌沿,倒在了地上,全身就像是中邪了一般的瑟瑟发抖,动都不能动。

“叶邵夕!”

君赢冽想都没想,下意识地就叫出了他的本名,连忙奔过去,扶起他。

“王……王爷……”

刘杳此时连站都站不起来,更没有说话的力气,但他显然还是被君赢冽刚刚的那一声「叶邵夕」所震动,这才使他即使是咬著牙关,苍白著面容,也要忍不住抬起头来,磕磕巴巴地唤出他一声「王爷」。

君赢冽一直都记得,那人当时,眼眸里饱含的,是怎样的欣喜若狂和满目的不敢相信。

“本王还记得你!”

“你是那个校尉!!五年前,救本王於映碧的军帐之下,你说你随母姓!你姓「叶」!!”

君赢冽从来不是个容易激动的人,可是此时,他的的确确的是激动得厉害了,所以,他才会把埋藏在心里很深的话,只准备给白予灏一个人倾吐的话,情急之下,不经大脑地全部给说了出来。

“你说你随母姓!你姓「叶」!”

刘杳听罢後,忘记了疼痛,也忘记了说话,只是一个人呆呆在地上坐著,好像现实梦境,他根本就分不清楚,也没这个能力能够分得清楚。

见状,君赢冽又一遍按住他的肩膀,狠狠加大手下的力气,双眸紧紧锁著对面神游虚外的眸子,就好像面对现实,不容他,也不容许自己逃跑一般。

君赢冽知道,自己并不是丧失理智,他也很清楚,现在并没有足够的证据,证明眼前这个人,就是自己的亲兄弟。他也不是不明白,他现在最应该做的,是要恢复到往常的自己,安安静静地处身在旁观者的位置上,做一个局外之人,旁观者清当局者迷,将事实看清。

然而,自从他来到映碧,从宁紫玉的口中将这些事实都知道以後,他忽然就开始控制不住,白天黑夜,都反复反复做著同样的一个梦。

梦里,他和白予灏都一致地对那个人持剑相向,气势凛然地冷冷逼问。

「你是谁!!?」

「叶邵夕。」梦里,那个人如同现实一样地多少次低下头去,将自己的额头,一味地隐藏在漫天漫地黑暗的阴影里,只留给他一个徒然空缺声音:「我随母姓,所以姓叶。」

我随母姓,所以姓叶。

大风呜呜地从他的梦境里刮过,夹杂著那人不惊不喜甚是平淡的声音,一掠而来,突然漫卷进他现实的意念当中。

蹬地一声,君赢冽每晚,也都要突然睁开眼睛,猛地从床上坐起惊醒,呼呼地喘著粗气。

白予灏每次,也都会被他的声音惊醒,然後那个人总是像往常一样,很温柔地从後方为他披上一条衣被,暖暖地用嘴唇贴上的脖颈,从身後揽住他。

“做梦了?”

“嗯……”

“其实赢冽……你有没有发现,你和圣上,其实并不像。”

“嗯?”

“其实不光是你们之间并不像,就说现在你们几个王爷里,我觉得,除去六王爷君赢浩以外,其他的,跟你的禀性及性情,都相差甚大。”

君赢冽隐隐明白白予灏要说的是什麽意思,但又没有贸然出声,只跟著他的思绪走下去。“那麽你的意思是,六弟和我很像?”

“不。六王爷为人真挚,性情直率,坦白用一个词来形容说,那就是「真性情」。赢冽你与他虽然皆为真性情之人,但内在内外,相差都还是甚大的。”

“你与他,虽然一冷一热,都很容易被人看透,但其他的几位王爷,我……可就不好说了。”白予灏说到这里停了停,他一心想为君赢冽分忧,就只能借著这个机会,看能不能带领他走出迷雾。“至於皇上……”

“虽然这麽说大为不敬,但赢冽你应该也心知肚明,皇上几次叫你带兵打仗,几次要收你军权伏虎,虽然从没以帝王位高一等的身份来压制过你。可是哪一次,却不是叫你心甘情愿,自愿为他出生入死,赴汤蹈火?”

白予灏知道自己再说下去,恐怕隔墙有耳,马上就要被人抄光九族,拉出去午门抄斩了。唉,不过他不管,也不惧,他只想赢冽能好好的不再忧愁便成。

“每一次要你出征,皇上说的是为国为民,每一次要收你兵权,皇上口口声声说的,也是为维护国家安定,保全社稷。赢冽,我不相信你就看不透,这就是圣上用人用心的本事。”

“他深知对付哪一个人,该用哪一种手腕或者语言最为有效。对付硬的人,当然就要来软的,而对付软的人,必须就要来硬的,所以你和六王爷君赢浩,便是首当其冲的正中下怀者。”

“我知你从不在乎这一身的富贵虚名,所以才时至今日都没有对你说,可是如今……”

“你别说了。”

谁知,白予灏马上就要说出口的话,却被他抢先一步出声,十分突兀地打断。

“这些,本王……怎麽可能不知道……”

只是,一直不愿说破罢了。

那夜,最後,就是这样很是薄凉地消失在君赢冽一句简短的叹息声中,随即数天之後,君赢冽便第一次出现在了叶邵夕的房间之中。

世间的很多情愫就是这样,禁不住揣摩,也往往压抑不住翻动。此刻,薄薄的窗户纸在君赢冽与刘杳二人之间眼看就要捅破,可一向都来得「甚是时候」的白予灏,此刻,却十分「不是时候」地来了。

“赢冽,怎麽了怎麽了?”

他刚刚跟在君赢冽的身後,还没进屋,也是听到那偌大的咚地一声。

君赢冽微微一怔,面露尴尬,这才想起,还没将刘杳从地上扶起来。

也是,他还没找到证据,不能急於一时。

白予灏的唤声,将君赢冽的理智很是及时地拉回。

“叶邵夕。”君赢冽的声音恢复了,从地上站起来,也和白予灏一起合力,将叶邵夕从地上按回到了床上。

“白予灏,你给他看看。”

“这究竟是怎麽回事。”

“嗯。”白予灏闻言点了点头,卷了卷衣袖走了过去,说罢便要搭起一指,切脉上关。

“不必了。”谁想,这个时候,倒是叶邵夕先将腕一抽,出声制止了他。“王爷与大人不必为小人费心了,很长时间的旧病了,不知道什麽时候来的,也不知道什麽时候会再犯,医不好的。”

其实说准确点,也许是刘杳,根本就不想医。

他最近的心悸,也越来越厉害了。有时候剧烈到,甚至连呼吸都再难以为继。

君赢冽听罢拧眉,抱著双臂站在床边俯身看他。“人有病就要医,有痛苦就要发泄,有不满就要说出来,依本王看,叶邵夕你最难的不是在身体上的病,而是心病。”

白予灏听到君赢冽这番话忽然眉角一抽,差点就捧著肚子笑出声来。赢冽啊,赢冽,这番话,也要你来说吗?依他看,这别扭的毛病,说话的这个人,可不比眼前的那个人差,五十步笑百步,他……没资格吧。

白予灏在心里笑话他的期间,又听一旁的君赢冽好像忽然想起来什麽似的,沈吟著,冲床上的叶邵夕道:“叶邵夕,你还记得那天偷袭你的三支箭弩吧?”

“……嗯。”

床上的刘杳虽然整个人都被包裹在被子里,但听见他这句话时,被下的身躯还是十分明显地震了震,脸色刹那,就变成了极不自然的惨白色。

“那麽……你知道它来自哪里?又是谁,这麽得想要置你於死地?”

“不知道!我什麽都不知道!”

谁知,本来正处在床上,看起来还颇为安静的刘杳,却在听到他这句话之後,忽然就控制不住地激动起来。只见,他的双手猛地就揪住身底下的被褥,眼睛看都不看正在说话中的君赢冽,脖颈上的喉头一动,刹那间就冲出声去,阻止住了他接下来想要问的话。

“我什麽都不知道!”

刘杳一口咬定,态度坚决,这样,便是君赢冽再想追问下去,也奈他不得。

“在煜羡,有一种非常稀有的矿石,名唤金刚石。”

不过,见状,君赢冽在闭了闭口,沈默了一阵之後,仍旧想试探。

他在床边踱了两步,最後又停下来,一凝神,冲著刘杳娓娓道来。

“煜羡三军中,只有一支被赋予了特殊皇命的队伍,才有资格使用它。”

“皇帝陛下的直属暗卫军。”

“「取义连弩」、「金箭成仁」、本王自小在皇室长大,活了二十多年,这两样武器,也仅见过一次而已。”

“凡是持有这两样武器者,必任暗卫军军长一职无疑。”

刘杳在床上,听见他的分析,却一直都将头对向床里,一个字都不肯说。

“本王来之前,已听说过,上一届的暗卫军长程言早已死於非命,而他手下的那一把「成仁金箭」,也不知去向。”

刘杳听到这里,忽然身躯一颤,再也不能克制地,紧紧攥住被下的手掌,颤颤发抖。

“新接任暗卫军长的人名唤高钧成,本王见过他一次,印象深刻,右脸颊部有一条长及整张面部的刀疤。”

“听人说,他本来有一个青梅竹马的师妹,名唤柳茵,後来,不知为什麽,却被宁紫玉强留在了这映碧的皇宫当中,做了後妃。”

君赢冽一边说,一边仔细回想著墨水心千方百计为他打探回来的情报,观察著刘杳的神色。

“所以,不难想象,高钧成就算是为了报仇才自告奋勇地接下那暗卫军长一职,也不是不无可能。”

刘杳听罢,忽然就在床内,紧紧咬住了牙关,闭上了眼睛。

高钧成,高钧成。可是当初那个在云阳山麓,连他杀一个贪官污吏都会忍不住叫出声音的高兄?

那麽,当初的高兄,与如今可以对他坦然放箭的高钧成,到底,哪一个才是他叶邵夕真正相认,相拜,相互把酒言欢、言无不尽的兄弟?

而那三只箭弩,也确实为金刚石打制无疑。

那种叫他吃尽了苦头的东西,既便是化作了灰,他也不可能不记得。

同袍相残,同袍相残,之前是刘亦,是梁千,而如今,刘杳真的无法接受再多出一个高钧成。

说他怕接受也好,说他没胆子面对也好,刘杳他活著这一生,无不是为了那「情义」二字活著。可该有的情,却早就被宁紫玉打散了,打碎了,那麽独独剩下的「义」,就成了他走向最後终点的,唯一,旷达支撑。

人都有信念。有了信念,人才能活著。

这个信念,之於叶邵夕,便是那一撇一捺,头上一点当仁不让的「义」字。

没有了「情」,即使艰难,他仍旧可以在「情义」的道路上一瘸一拐地走下去,可是没有了「义」,他就真的连另一条腿都失去了,两条腿都失去的人,与其如此不伦不类地活著,倒不如孤注一死,已获解脱。

所以,「义」,是刘杳苟全的生命中,再也失去不得的宝物。

恐怕,刘杳不论如何都不想直面面对那三支金箭的原因,怕的就是,有朝一日,当真相揭晓时,自己再会承受一遍,那五年之前犹如灭顶之灾一样的痛苦吧。

他是从绝望的深渊里爬出来的人,虽然看不见未来,但却绝不想重回到过去。

“本王来,只是想问一问你,这个高钧成,你可孰知?”

“不知道。”

刘杳不知道过了多久,才答话。

“小人只是一名小小的侍从,幸得墨公子提拔,才得以来到映碧。”

“高大人那是何等的身份,又是皇帝陛下钦命的暗卫军长,小人自然是见不到的。”

刘杳说到这里不说了,而君赢冽自然也就明白了他是什麽意思。

他是依然不想承认过去,依然不愿面对如今。

房间内,二人各怀心思,不约而同地沈默了半响,而这种僵局,也只有站在一旁,许久都未出声的白予灏来打破。

“叶邵夕,从你的面堂来看, 我想,你应该已是身重奇毒,若是不快些解除,怕就是要影响五脏六腑了。”

刘杳听罢沈默了一下,许久之後道了声“无妨”。

不多久,君赢冽和白予灏从叶邵夕的房间走出来,君赢冽有些紧张。

“你说他身重奇毒,当真?”

“嗯。”白予灏很久没说话,也是一副心事重重。“行医讲究望闻问切,他中毒之深,已用不著我切脉上关,便已可以看出一二。”

“什麽毒?”

“逆血。”

“逆血?”君赢冽单手抚著下颚,一边走,一边还将白予灏刚刚说过的「逆血」二字,嚼来重复一遍。

“逆血丹,摩诃功,『易学经』里的不治之物,怎麽会在这个地方出现?”白予灏也不管君赢冽的喃喃自语,而是兀自在一旁,深有所思。

当年深山学艺之时,师傅就曾告诉过他,上古传奇最诡异的三味毒药。「逆血丹」,「阎王见」,和「神莫管」。

这三味毒药,也不是不能解之。而白予灏就恰好知道那解毒之法。只是,这「逆血丹」的解毒之法稀奇古怪,竟是要赔上自己的血亲之人的性命,化骨为灰,用作药引,方可解之。

一命换一命吗?

白予灏想到这里不禁沈默,不知这解毒之法,究竟该不该跟与赢冽说。还是……再等等……等些时日吧。

这叶邵夕的命,当然是要救的。

可是时机,还并不成熟。

至於这时机,白予灏忽然就想起刚才观察叶邵夕的面相时,但见他太阳穴处隐隐呈现出两条脉象的异动,一前一後,一大一小,一条脉象起伏剧烈,而另一条却只是轻轻的,就像是附属一般紧跟在前一条的後面轻轻跳动,依次滑来,如若不仔细观察,这种脉象,便十分容易被人忽视。

这……分明是那有孕之人才可以呈现的滑脉之象!

难道这个叶邵夕……竟是怀孕了不成?!

白予灏还记得当时自己的心下也是惊了不小的那麽一下,但这种事情,不经切脉,他是万万不敢乱说的,况且就如今的叶邵夕来说,身重奇毒,情况并不是那麽的乐观。

也罢,这种事情,还是等待他哪日肯定之时,再说出来,也不迟吧。

白予灏心下有了主意之後,才追上君赢冽先他一步的步伐,两人一起,向自己的寝宫行去。

天空,在他二人并肩离去的背後,渐渐地黑暗下来了。天边的星子,一颗接一颗地次第闪现,夜晚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