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悬中天,可是入夜後的映碧皇宫并不是显得那麽宁静。
长长的宫廊上偶尔有一两个人影急匆匆地跑过,没过多会儿以後,便见有一名老者,也是穿著官服,提著药箱,跟随著前方那两名侍官的脚步,急急地向皇上所住的寝宫方向跑去。
於是黑漆漆的月夜下,只听有人急匆匆的催促声音。
「王御医,您快点!您再快点!」
「好好好,这就来,这就来!」
而与此同时,这会儿,在当今皇帝宁紫玉的寝宫之中,正有两个人的身影,一人正昏迷不醒地躺在床上,而另一个人,便始终握著那个人的一只手,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
缭绕的熏香在室内静燃,昏黄的烛火跳跃著,照亮宁紫玉的半边脸颊,也一直照亮著二人牵在一起的手,明暗迷离。
很长时间以来,宁紫玉都是一直静静地注视著那人的脸颊,一句话都没有说,可是又过了好大一会儿之後,才见他终於动了动嘴,似乎是终於忍不住,要对那人说些什麽。
“……明明这些年来应该有好些话想对你说,可是到了如今,却又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对你说些什麽……”
宁紫玉说完这话,笑了一声,顿了顿,烛光之下的眸子一瞬间有些迷离。可真奇怪,五年以来,自己心心切切盼望地这一刻终於到来了,可他怎麽,纵有千言万语,满心要说,一旦对上他的容颜,却是连半个字都吐不出了,只能怔怔的望著他。
“……其实前一阵子,你怨我动了皇儿的坟墓,我不过……是想好好地看他一眼……”
“作为父皇,很多年之前,我都没有机会好好看他,如今再看,也不晚吧……”
宁紫玉说到这里,不知想起了什麽,忽然一笑,伸手拨了拨他垂在额畔的发缕,又道:“我知道,邵夕你若醒著,一定又要说他与我没有任何关系,他不是我的骨肉之类的话了吧。”
“其实,我并没有惊动他,也并没有要执意迁坟。”宁紫玉说话,有一拨儿没一拨儿地,过了许久之後,才听他又说:“作为父皇,我怎会不想让你我的皇儿安眠呢?你放心吧,我已经下令,将整个宁氏皇陵迁出安邑,搬入云阳,和我们的皇儿葬在一处。”
“他是我宁紫玉的皇儿,一定要葬在皇陵,既然你不肯惊动他,那麽我就只能将整个皇陵搬到他的身边。”
“虽然有很多人反对,很多人不解,不过你放心,只要是我宁紫玉想要办到的事,从来就没有办不到的。”
“牵陵的工程已经开始动工,我不告诉你,是要在将来完成之後,给你一个惊喜。那个时候,你就不会再怪我了吧?”
“不过……就算是你怪我,也没办法。你是我宁紫玉的人,皇儿是我宁紫玉的皇儿,生前死後,都是。”
“所以,我们就应该永远地在一起。就算是「死後」。”
宁紫玉拉著床上人的手,说著温柔的话,却独独咬重「死後」那两个字,表情看起来异常的疯狂且偏执。
天还很暗,正是日出月落,将升未升将落未落之际,天边的一线星子,正温温吞吞地爬出云层,磨磨蹭蹭地照亮夜空。
宁紫玉在说完刚刚那麽一大段之後,又沈默了很长时间,似乎是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话题,在他与叶邵夕之间说。
不多久,安静的空气中,忽然有人敲门。宁紫玉应了一声,让那人进来,抬眼一瞧,却是郁紫。
“那些人,全都处理好了?”
宁紫玉冷冷地发问。
“是。高钧天等人都被压入天牢,不过,有好多人却像是身上都带著毒药似的,在将他们压入天牢的过程中,全都咬破嘴里的毒包,服毒自尽了。”
宁紫玉听罢神情一变,沈默了一会儿,又再次发问。
“那高钧天呢?”
“他本来也是想服毒自尽,但还好被人及时发现,将嘴中的毒包取走了。”
“嗯,做得好。”宁紫玉听罢简短的称赞了一声,不知是什麽缘由,又低低道了一句:“不论如何,高钧天现在都不能死。”
谁知郁紫听罢,却颇有些不满,嘴里满是讽刺。“皇上不希望高钧天死,怕是担心您与刘杳刘公子之间的关系吧。其实许多事,您既然已经做出,又何必在乎多这一件两件。”
“大胆!!郁紫!”
不过,郁紫天生就算是不怕死的个性,敢在老虎嘴里拔牙,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敢一个人言辞灼灼地回击宁紫玉。
“呵,说到这里,臣倒是还想问一句,在那样的场景下劈昏刘杳,皇上到底是何用意?”
郁紫这样直接,倒是将宁紫玉问得禁不住的一愣,只见他过了好半天之後,方垂了垂睫,侧过头去,算是答话。
“朕有没有其他的用意。第一,与你郁丞相无关。”
“第二,朕就算是有其他的用意,郁紫,你又能怎样?”
宁紫玉这几句话,说得不明不白,并没有给郁紫一个准确的答复,但聪明之於郁紫,就算不明白其中的十分,也算是透彻了八九分。
“呵……如此看来,皇上还是有其他的用意,若臣猜得不错……”
“郁紫!”
谁知,郁紫这些话只说到一半,就被宁紫玉忽然截断,只听,他的态度与语气皆是狠狠的。“有些话,有些事,你应当这一辈子都烂到肚子里,朕只相信,这世上通常只有死人,才不会胡乱说话!”
宁紫玉说这些话,明显就是威胁,而就算是临危不惧,处变不惊如郁紫,听罢他这话後,还是忍不住身形一震,过了好半天,才能咬著牙关回话。
原来这麽多年的君臣情分,才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眼里,竟抵不过他所猜出的一个秘密的力量。
他猜中了这个帝王心中的用意,那麽作为交换,他就要被怀疑,被威胁,很好,如若果真这样,他就算是日後离开,也再无任何牵挂。
“既然如此,臣今日来,也是想要陛下的一句话。”
不知过了多久,郁紫忽然一撩衣摆,面对宁紫玉,十分不悲不伤地跪下,恭恭敬敬地磕过一个响头。
“自皇上还是太子之初,臣就一直忠忠心心地追随皇上,无一不是为运用自己毕生的所学,实现自己终生的抱负。可是依现在的情势来看,映碧国势日渐衰微,朝中群臣结党营私,以权谋私,边关十三座城池又民心动荡,只怕日後将会是内患未除,外乱又起。”
“怎样?”
“皇上是个明白人。这世间之事,想必就是比郁紫,还要明白上几分。如今的映碧,要说日後国破家亡,改朝换代,也不过是假以时日罢了。”
“毕生所学,终生抱负,臣不希望用臣自己的手,亲自将映碧送上绝路。”
“求皇上恩准。”郁紫说到这里,又咚咚地磕了三个响头,将自己已几近匍匐的身子放得更低。
“待映碧日後要是果真到了不免灭亡的那一步,求皇上格外开恩,准许臣带陈青卸职归田,放马南山。”
宁紫玉这时向下眯目,狠狠看著陈青,脸色铁青,额角青筋蹦跳,已是说不出来什麽话。
“郁紫,如果你现在是在找死,朕成全你。”
“要麽,皇上就彻底放下叶邵夕,如何?”
郁紫抬头,不卑不吭地冷声回击。
“叶邵夕进宫,无非是为了寻煜羡太後的那一具尸首,皇上以为只要是霸占著这具尸首,叶邵夕就能永远地呆在这里,永远地不离开吗?”
“还是您无论如何都不让他离开,是有缘由的?”
“又或者……还是让臣来告诉他叶漪的尸首到底在哪里,以便他尽早离开?”
“放肆!!”
宁紫玉听罢这话,刚想发作,却听宫门外有侍官高声通报,说是王御医已经来了,现在就在门外候著,要不要宣他进殿。
“这账先记下,朕日後再找你算!”现在最重要的是叶邵夕的身子,宁紫玉就算再生气,也是不能置叶邵夕的身子於不顾的。前几日,他就发现叶邵夕的状况异常,吃不下饭,而且还总是呕吐。诊病这种事,若是在叶邵夕醒著的时候,他是一定不会乖乖照办的。刚刚一记手刀下狠心劈昏叶邵夕,除了他心中另有用意之外,其实也是为了方便之後,好宣个御医进来,为他好好地瞧上一瞧,看上一看。
“快宣!”
听语气,宁紫玉好像早已有些等得不耐烦了。
王御医刚进入殿门的时候,就发觉气氛,异常的不对。一向高高在上的丞相郁紫,一个人跪在角落里,没有君王的发话,是起也不敢起来,退也不敢退下。
不过还好他眼尖,没进门多久便发现了君王手上的伤势,连忙迎上前去问道。“陛下这手上的烫伤,是怎麽回事?”
“容臣先为陛下看看。”
“你不用管朕,先去看看,他到底有没有事。”宁紫玉说罢,一扬衣袖,将就要走上前来的王御医挡了回去。
“是,微臣遵旨。”
这王御医磕头领了旨,便一捻胡须,走到床边,拉过床上人的右腕,三指切关,又微微撩了撩衣摆坐下。
没过多久,便见他的神情当中微微露出了些惊讶的神色,就像是反复诊脉都不能相信似的,一连切过刘杳的右腕又诊了好几次,才敢起来,向君王回话。
“他怎麽样?”
宁紫玉自然是很关心。
“如果皇上指的是刚刚那记手刀的话,皇上请放心,您下的力道不轻不重,刚好劈昏了人,却不至於对他本人的身体造成什麽影响。”
“如果?”
一般人若是听到这句话,大概都会是放了一大半的心。可宁紫玉在这点上却不一样,他单单听一个“如果”二字,便知道在这层报喜不报忧之後,还有下文。
“你的「如果」,指的是什麽意思?”
宁紫玉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很明显地寒了一寒,惊人的气势自上而下地压迫下来,直压得人浑身冰凉满脸冷汗,唇齿打战得连话都说不好。
可是这些人中,却并不包括那个在宫中行医多年,与映碧历届帝王都周旋许久的王御医。要说这个王御医的资质,在映碧宫中,也算是老的了。第一,他入宫最久,年纪最长,在太医院的官职,当也属最高。第二,若要按医术来说,那他也可以说是医术最为精湛,行医救人的经验最为丰富,坐诊太医院,也当可说是其中最具威严的一个。
这也就是什麽原因,在当初那场声势浩大的煜映之战中,宁紫玉选什麽人不好,偏偏就选了这个王御医作为随军军医,跟随大批军队,一起出征。
而他跟那个时候还是“叶邵夕”的刘杳,也算是有些渊源。
“是的,如果。”
“依刘公子面相来看,应是患有难以治愈的寒疾之症,可如今老臣为他诊脉,却发现他全身上下有一股至热之流沿著经脉徐徐流动,不知何故。”
那王御医只问完这第一问,便拿眼瞟了一眼刘杳戴在腰间的明紫玉佩,就像是话中有话,颇有言外之意一般。
“另外……”
不过一会儿,紧接著,又听他道。
“另外依脉象来看,刘大人应该身中剧毒,而且毒遍全身,就算是臣倾尽毕生所学,安心调理,也只可保一两年无虞而已。”
这毒应为「逆血」,可是这叶邵夕所中的逆血,症状,又和其他患者大有不同。
凡是身中「逆血」之人,最多活不出半日。「逆血」本就是上古奇毒,与一般当场就要人毙命的毒药大有不同。而叶邵夕中了这毒之後,非但活过了半日,而且还一连数月都性命无忧,不可不说是一个奇迹。而更令人称之为奇迹中的奇迹的,便是他在叶邵夕的身上居然还诊出了喜脉!
喜脉,不知这对於叶邵夕来说,或者是对於自己来说,是一个多大的冲击。如果王御医他没有记错的话,五年前, 就在煜羡的广贤王府之内,叶邵夕他早就被一个邋遢乞丐,一语定下了命运。
「从此之後,你不可再孕,叶邵夕,你是後悔还是不後悔?」
王御医脑中反反复复回响著这句话,一会儿看看叶邵夕,一会儿又拿眼角瞥了瞥宁紫玉,心下拿捏不到底是说还是暂且先压著不报,毕竟,五年前宁紫玉的反应,让人现在回想回想,都是好一阵的心有余悸。
可是,话说回来,叶邵夕当年既然已经被人一语断定不能再孕,可是如今,为何又会莫名其妙地再珠胎暗结呢?
当年的那个乞丐并非常人,王御医只看他一眼便可明白,同为医者,那个人的医术不仅是只比自己高了几倍之遥,恐怕就是说自己对他望尘莫及,也绝非妄语。
事实究竟是怎样的,究竟是有怎样的道理才可让叶邵夕再次怀孕,这些,王御医想不出,也不敢妄下论断,但终究有一件事他还是可以肯定的,那便是叶邵夕若带著这一身的毒的话,恐怕生下来的龙子,不是毒人,就是活不出一年半载,只怕也会过早夭折。
王御医这厢,在心中反复揣测著圣意,不敢随意回话,可谁知那厢宁紫玉却在听罢他那些一两年无虞的话之後,心中剧震,过去好久都不能回神。
王御医一边说,一边拿眼偷瞧著宁紫玉愈渐寒下去的脸色,心里好一阵的发抖,斟酌著用词,才慢慢道来。
“至於这毒,还是早解为好,否则……”
“否、否则怎样?!”
宁紫玉回神,只听见一个否则二字,便一把箍住了王御医的手腕,用尽力气。
王御医见到君王的反应,心中吓一大跳,便咚地一声跪下地来,颤声说道:“否则、否则到时只怕殃及了腹中的龙子,一尸两命,绝非人力可以回天!”
“什麽!?你说什麽!?”
谁知,宁紫玉听罢此话之後,脸上神情一乱,脚下倒退一步,一手忙向旁边撑住墙壁,才得以勉强站稳。
“你说什麽,你再说一遍!”
又过去好久,他才好像终於稳定好情绪,这次,才能再次抬起头来,重新向那王御医发话。
作家的话:
对不起大家,前段时间生病在医院,根本无法更文。
至於学校那边也请了长假。
如今,身体慢慢地开始恢复,学校落下的功课很多,十月份又有考试,分身乏术,所以接下来之後的日子,也许会停更很长时间。
我知道死生契阔更新不大定期,时间也拖得太长,但我相信,我不会让大家白白等待,考试之後,我会努力更文,给大家一个我所能做到的,最令你我都满意的结局。
请大家给我时间。谢谢。
引煜敬上。
墨渊书阁MO.YUAN · 阅尽千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