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草民等你好久了。”
“等朕?哼,只怕你是在等死!!”
不大的房间内,宁紫玉一副气势汹汹的模样,他虽然未有刀剑加身,但身旁悉数士兵,一个个的莫不都是横刀拔剑之态,似乎柳含一有什麽轻举妄动,无情的长剑,瞬间便会穿透他单薄的身体。
二人对峙,帝王与妓子,宁紫玉与柳含。
高低等级,身份贵贱,从来就是一堵跃也跃不过去的墙,在执掌天下的帝王面前,卑微到低入尘土的妓子身份简直是太渺小了,渺小到一击便溃。所以想都不用想,刘杳现在,会站在谁的身畔,会支持谁。
人,从来就是有这样一种再自然不过的本能。会不自觉地同情弱者,会在对方很是脆弱可怜的时候施以援手,会觉得自己有责任帮助那人振作起来。可是他却终究没有悟透一个道理,那便是,人生路上,既不同心,岂能同行?
“宁紫玉!你这是干什麽!!?”
“你若敢杀柳含,先从我的身体上踏过去!!”
刘杳说这话的同时,也一并跨出一步挺身横挡在柳含的面前。只见,他大张开手臂,瞪圆了眼睛,怒发冲冠地与宁紫玉对视,半天都不肯再退让出去一寸。
宁紫玉见状,却只是拧了拧眉,感觉太阳穴都在凸凸地跳,隐隐作痛。
他忍无可忍,只得强自按捺下喉中的那股怒气说。
“邵夕,这里没有你的事, 你先回去!”
“呵,我回去?!我回去你又要滥杀无辜了吗?!”
“宁紫玉,好好睁开你的那双狗眼看看,这天底下,都已经被你折腾成什麽样子了!!?”
刘杳话一言毕,全场噤声。谁都不敢再多言一句,谁都也不敢再多喘一口气,连被护在刘杳身後的柳含都十分不可置信地看了刘杳一眼,看了数秒之後,才见他恍若隔世般地轻轻一笑,自言自语地道。
“世人且说时光如何如何地蹉跎人性,可五年未见,叶公子却仍旧是叶公子,依然还是那个只要坚定了一己之志,就不会改变的叶公子。”
五年前叶邵夕的事迹,柳含也曾听说过。那时这事被传得风风雨雨,整个坊隅巷陌,街头巷尾,人们无不对这件事窃窃私语,议论纷纷。而宁紫玉在天崭崖上屠军一事,自然也就被人们传得到处都是,一夜之间,“叶邵夕”的名字,竟已到了映碧全国上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地步。
谁不知道宁紫玉是为了他才大开杀戒,谁不知道宁紫玉是为了他才酒入愁肠,潦倒蹉跎了半年时光。但柳含听罢这件事後却只是掩唇一笑,叹了口气,在人前幽幽地说道,叶公子不愧为叶公子,即使临死之前,也不忘兄弟,做得好。可是背过人後,有谁知道,柳含也曾在灯下为他的死悄悄地掉过眼泪。
想不到如今,叶公子回来了,叶公子还是曾经的那个叶公子,而柳含,却已不是当年的那个柳含了。
柳含看著为他挡在身前的叶邵夕,半天不说话,想必也是说不出来什麽话,过去许久,又见他只是拿著两只水剪般的眼睛盈盈地望著身前人的後背瞧,瞧了半天,不知为何,却又只是了无牵挂般地淡淡一笑。
“叶公子无须为柳含护著挡著,有些话,草民早就该与皇上说了,那些信,一写便写了数月,所以柳含搁在心里的这些话,便一放,就放到了今日。”
“正好,朕也有话,找你要谈!”
宁紫玉的语气听起来很不好。
“不行!宁紫玉为人,从来就无半点怜悯之心!我怎能让你与他私下呆著!”
刘杳同时,激动得口气也很冲。
谁知柳含却在他背後微微一笑,用十分平缓地语气与他说。
“叶公子知道,柳含从来不是不顾惜性命之人。有些事,我需当面禀於皇上知道。”
“不会有事的,你放心。”
柳含一边说,一边拍拍刘杳的後肩,看得宁紫玉在对面差点瞪斜了眼睛。
刘杳听罢一开始还是不同意,态度别提多坚决。
後来,还是听柳含说。“叶公子难道不记得柳含刚刚说过,柳含也有心事。而柳含的那些心事,非当今皇上不能解得。”
刘杳听罢身形一动,心想,究竟是什麽事,柳含竟愿意和宁紫玉说,也不愿意与自己说。
“你有什麽难言之隐,不可以与我说?”
“不是不与叶公子说,只是这件事,非皇上不能成全。”
“所以,还望叶公子能够成全柳含。”
柳含话说到这个份上了,刘杳也不好再说什麽,犹豫了半天,终於含含混混地应了一声嗯,道:“我就在门外,你若是有什麽事,出一声,我便会赶进来救你。”
“柳含想要奏请之事,只希望皇上一个人知道。”
刘杳听罢微微一愣,知道了他是什麽意思,便望了望宁紫玉,又转过头来看了看柳含,最後咬了咬牙,神情显然还是止不住的担心。
“好,那我就在这楼下。”
“你若是有什麽事,千万要记得唤我。”
“嗯。”柳含点了点头,望著他,一直等到他迈著步子出了房门,眼中浮出些湿意,仍不愿意转开眼神。
“哼。你若对他真有情谊,又怎麽会做出今天这样的事?!”
刘杳走後,不知过了多久,宁紫玉忽然恶狠狠地,率先出声打断的柳含的出神。
“有求於人,我也是没有办法。”
“慕公子有难,柳含不能见死不救。”
“笑话!慕昱风有难,凭什麽就要让邵夕来替你偿还?!柳含,朕不管你背後的人是谁,不管你与邵夕有什麽样的交情,你既已有了要动他的念头,朕不会放过你。”
柳含听罢这话轻轻一愣,然後又微微一笑,唇角忽然有些干涩地低头,没有说话。
“没关系,在写那些信的时候,柳含便已经有觉悟了。”
“即使今日皇上当真杀了柳含,那也是情理之中,意料之内,毋需奇怪。”
宁紫玉听罢冷哼一声,眯起的双眸紧盯著他垂下去的长睫阴狠狠的。
“区区一个妓子,消息怎会那般灵通?柳含,若是背後无人知会与你知道,为何邵夕一出现在皇宫,你便是成山填海般的书信,数月也不见间断?”
“他待你犹若知己,如此看重你,柳含,朕本来,也不想伤你。”
宁紫玉说这话的时候,眼眸狭眯,眸光冷厉,任是再长再密的睫毛也掩不住他眸子透出来的森森寒意和冰冷杀气。
“可谁知你这般的敬酒不吃吃罚酒,不知好歹,不识抬举!!”
宁紫玉说话做事,一向不给人反应的时间。他这次出手,也同样,不待任何人看清地便长袖一挥,冲著眼前人,在甚是安静的空气中毫不留情地扇出两声。
宁紫玉这次不知是用了多大的力气,若是一燕颔虎颈的谋臣武将想必还能当得了他这毫不留情的两掌,可柳含是什麽人,一首付缚鸡之力的风尘妓子而已,半点拳脚也不会,又哪里当得了他这毫不客气的两掌?
柳含见状,倒是半点惊惧也无,任命般的闭上双眼,轻挑嘴唇微微一笑,安然地等待著接下来降临在自己身上的惊涛骇浪。
两掌落下,柳含已被宁紫玉扇得身子向外飞了出去。咚地一声,只见弱柳扶风如柳含,不难预料地被扇出在及几步以外的大地上,那样纤细的身子,被宁紫玉扇得,竟是连续挣扎了好几次都没有直起身来。
柳含只咳了两声,便感觉犹如肿了般的嘴角,留下来一行热热的液体,颜色鲜红得厉害。
他闭了闭眼,觉得自己两颊火辣辣的疼,可如今这个时候,只要一想起站在楼下仍执著信著他的叶邵夕,柳含却觉得,原来,不管脸颊是再怎样的疼痛,却终究是没有心痛的。
背叛友人的滋味不好受,如果可以,柳含是当真愿与他相交到老的。
只是很可惜,上天仍是吝啬给他这个贫贱妓子分毫机会。
“呵……呵呵……”
想到这里,柳含不由笑,他谁都不怨,谁都不恨,恨只恨命运,恨只恨世事,恨只恨他生而为人,投身在这万般混沌的浪荡窟中,却依然毅然决然地想要追逐情爱,最终,不过是换来一场凋零梦。
柳含刚笑了两声,却忽然忍不住一阵连续的咳嗽声,从他颤抖而纤细的身形中猛咳出来。说到底,再怎样说不怨不恨,胸腔之中的那一腔积愁积怨,到底无处拆解的。
可想而知,宁紫玉这两掌,差点要了柳含的半条命。
“受制於人,为了救慕公子,柳含不得不选择如此做。”
“为了救慕昱风?笑话!他那里自有他人为他担惊受怕,又何须你柳含在这里为他不顾生死?”
闻言,柳含苦苦一笑,许久都没有说话。等到再开口时,反而是不著痕迹地转移了话题。
“慕公子被挟持,柳含只得按他的吩咐行事。”
“也包括要你杀掉叶邵夕!?”宁紫玉眸子里的目光,忽然一狠。
“不。”柳含摇摇头。“柳含知道,皇上一定不会让叶公子犯险遇难。”
柳含说完这话忽然抬头,与宁紫玉目光直视。而宁紫玉这厢,也不禁为他如此清澈坚决的目光轻轻一震,过了好半天,都不能回神。
他忽然开始明白,为何邵夕一介江湖游士,却能将柳含这般风尘妓子看做友人,待做知己。
不过,事关邵夕,刚刚那些事,既然他已做出了,宁紫玉就绝对不会姑息,也绝对不会手软。
“那个人的目的,是激怒你,杀死我。”
过了不久,只听柳含又说。
“与其说这是场阴谋,倒不如说这是一场阳谋。明明白白的圈套设在那里,只看皇上你跳还是不跳。”
柳含言尽於此,只点到为止,他与宁紫玉都不是笨人,所以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话里有话的意思,便已向宁紫玉传达了八九分。
谁知,宁紫玉在听罢这句话後竟满不在乎的地一笑,迈著步子缓缓地走过去,不疾不徐,任趴在地上的柳含看了自己的靴底好半天,才在冷冷一笑之後,猛地掐住地上那人的喉咙,一手用力,将他的身体提了起来,狠狠按到墙上。
“朕说过,只要是对他动过杀念的人朕都不会放过,柳含,不管他如何珍重你,如何将你待做知己。”
“柳含,你死有余辜。”
宁紫玉一边说话,一边慢慢收拢五指,他睫羽低垂,阴森森地看著手下人挣扎的动作,面带微笑的面容上,不见任何感情。
无法呼吸的感觉并不好受,柳含无奈只有拼命挣扎,两手竭力拍打,却仍不能让那人扼在自己喉咙上的手松动一分。
不知为何,柳含在这个时候突然说。
“杀……杀死我……”
“叶,叶公子不会原谅你的……”
谁知,宁紫玉听罢这话倒是一点反应也无,也无笑意,也无怒意,只是一瞬间,让人看不出来得睫毛动了动,唇角紧抿,不再说什麽话。
“呵……杀死我……叶公子是……是不会原谅你的……”
无人能看得出宁紫玉那一眨睫毛间的犹豫,可除了柳含。他是心性聪慧之人,又出身青楼,所以这世间的情事,有情人,薄幸人,哪一个,他不是早已是看得多了?
虽然,宁紫玉用在他脖子上的力度并不曾松动一分,但柳含毕竟聪敏,他知道,在宁紫玉的心里,终究是顾忌著、惦念著叶邵夕的。这样的感情,不知为什麽,竟无端端地招来自己的羡慕与嫉妒。
不是说不怨不恨不奢求了吗,可是为什麽这人世间的感情,他还是挂念?
柳含想到这里,就不禁咧唇苦笑,可面前的宁紫玉却终究没让他有太多的时间感慨这些世事多久,扼在喉咙间的手指猛地一收,柳含冷不防地就被夺走了赖以生存的空气,这下便再也止不住地乱挣起来。
半天,才听见宁紫玉仿若极其若无其事地说。
“他不原谅朕的事情多了,也不差你这一桩一件。”
他说话的语气极淡,极静,乍看下去,幽深如潭的眸子里渐渐浮出一丝丝的伤感,然而这些,却很快就被那快刀斩乱麻般地决意给替代了,人都说覆水难收,破镜难圆,可不想,这人世间的感情,却也是一样的。
之於宁紫玉他自己,想必也是一样。当初之事就算是事後追悔,可该发生的,不该发生的,终究还是发生了。任是“追悔莫及”,任是“悔不当初”,不仅是一无可取,而且还是毫无用处。
柳含在初看到宁紫玉眸子里的那份伤感之时,也是被深深地震撼到了,这一点儿都不像平日里的宁紫玉,他本以为,宁紫玉为人霸道邪戾,这世间能有什麽是他得不到的,能有什麽是他抢不到的?如果他真的事事得意而又意气风发,那麽这份伤感,究竟又从何而来?
柳含不糊涂,柳含懂。
“杀了我……他、他会记恨你一辈子……”
“他永远…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即使死到临头,即使被人这样恶狠狠地捏住命脉,柳含依然挣扎著说话。他像是有满腹的话,满腹的心事,急於要质问眼前人一般。说到底,这天下间的心事,情事,终是有两件事无关乎身份,无关乎地位的,“爱人”与“被爱”。
半天,就在柳含以为宁紫玉永远都不会回答自己的时候,才听见宁紫玉终於放轻了语气,很是平静地,缓缓地与他说。
“有些事,总得有人担待。”
“叶邵夕他做不出来的事,他不忍心做到的事,朕来替你他做。”
“就算,就算……他之後会恨你?……”
“无妨。”
“若是当真爱一个人,应该是想让他看到自己千般好,万般好的……你……不是常人麽?……”
柳含不知为何,如今却还笑得出来。
宁紫玉沈默了一下,答:“万难不足以扰乱朕心。”
言尽於此,柳含好像有些明白了,宁紫玉为何背著叶邵夕也是杀掉自己的原因。这个原因,依宁紫玉的个性,怕是一辈子都不会说出来,也还不到“该说”和“能够说”的时候。
宁紫玉啊宁紫玉,你可知道,纵是你高高在上稳坐龙位,可当你有了拼命想要保护的人的时候,与那个人的争斗还未开始,你却……早就已经输了。
柳含在心中苦笑,感叹著天下间原来不止是他这麽一个大傻子。有些事,他是明白了,可是却明白得晚了,如今在这里听到的这些话,这些感情,怕是今生再也没有机会传达给叶公子了。叶公子,柳含今生,亏欠於你,但愿来世,柳含生得个好人家,再与你做一个把酒言欢,不醉不归,说尽天下事的知己。
然而,就算是亏欠於你,今生能与慕公子得见,柳含终是,不悔。
为救慕公子,负於你,柳含不悔。
这厢,柳含正这样想,那厢却听见宁紫玉忽然对他说。
“人贵自重。”
“柳含,别人如何轻贱了你都不怕,最重要的是,你自己有没有看得起自己。”
说话的同时,宁紫玉也缓缓加重了手下的力气,他一边说,一边眯起眼睫,五指狠狠地收拢,看样子当真是下了狠劲,要活活扼死柳含。
柳含听罢轻轻一震,带著水汽的眸子不敢置信地转过去,面对宁紫玉,满露惊讶。
不知是不是自己已死到临头,面前的帝王居然敢与自己说出这样惊煞了天地鬼神的话语,谁能相信?!难道是他……听错了?!
“只可惜,这个道理,你终是明白得……”
“太晚了。”
宁紫玉最後的话语,声音轻柔,语气平和,犹如好听的天籁在柳含的耳边缓缓飘荡,然而这股声音却终是与他手下的动作背道而驰,南辕北辙。或许是错觉,柳含在和这个男人对上眸子的瞬间,却为他深藏在眼底的某种东西给轻轻一震,站在原地,许久都无法动弹,也再无意识要挣扎。
这厢,柳含正被人扼住喉咙,命悬一线,岌岌可危。而那厢,刘杳正站在楼下,左右踱步。他频频抬头向上望去,心里既担心著柳含,又忧虑著宁紫玉到底是不是会伤了柳含,这样左右思索反复担心之下,最终一咬牙,终於还是顾不得与柳含之间的约定,火速冲上楼来。
可谁知,刘杳刚上到二楼,冲到房门前的时候,守在房门外的守卫就一把拦住了他,道:“敢情公子留步,皇上有令,没有他的命令,任何人都不准靠近此门一步。”
刘杳见状心下一沈,神情不由得严峻起来,他很不客气地瞟了瞟这两个带刀侍卫一眼,横掌一扫,径直便将那两个横档在自己面前的胳膊给推开,当地一声,一脚踹开大门。
可不想,面前的景象,却让刘杳此後一生,都难再原谅眼前的这个人。
“宁紫玉!宁紫玉你在干什麽!!”
“畜生!放开柳含!”
“放开柳含!!”
刘杳突如其来的闯入,惊得宁紫玉扼在柳含脖间的手也是轻轻的一震,不由得便松了松。
邵夕。他轻轻地唤了一声,微微地侧了侧脖颈,好似没有勇气转过身去,正面面对他。毕竟在所爱之人的面前亲手杀死他的挚友,之於宁紫玉,还是千难万难的。然而同样的,他也并没有收回紧扼在柳含脖间的手,看来,他依然是决心未改。
“叶公子……”
因为宁紫玉一瞬间的动摇,柳含终於有了些喘息的机会。他从没想过,他与叶公子竟能在这种情况下相面对,即使曾在梦中梦见过千遍万遍,可真到这一时刻来临的时候,他张开口,满腹的歉意,满腹的愧疚,却终只能化作一句话而已。
“叶公子……”
柳含不过只唤他一声,就感觉自己的眼中竟已积满了泪水,刹那间,竟已泪水决堤,不能自已。
“柳含……”
刘杳向前迈了一步,本来严峻冷冽的面容上也忽然有了些动容,他对他软下声音,道: “柳含,毋需害怕,我这就来救你。”
说罢一转头,对著宁紫玉厉声喝道:“宁紫玉!你放了柳含!否则我发誓,定要将你碎尸万段!”
柳含听罢此言微微转了一转头,但看见立在他对面的宁紫玉在听罢了叶公子的这番话後竟是缓缓地闭上了长睫,低下头,沈默了好长时间都没有说话。
“宁紫玉!!”
“放人!我要你放人!!”
宁紫玉见状,沈默不语,看样子也无意要与他解释什麽。
“邵夕,这件事与你无关。你毋需插手。”
“什麽叫与我无关!柳含是我什麽人!!?宁紫玉!柳含与你井水不犯河水,他又有什麽事情能招惹到你?你为什麽偏偏就要置他於死地!!?”
宁紫玉听罢,连头也没有回,只是微微斜了斜眼光,貌似是向後望了一眼,便不再说话。
刘杳见他依然不放手,作势就要往过冲。
宁紫玉见状,只微微抬了一抬手臂,动了一根手指头,两边立即就有侍卫过去,拦截住冲过来的刘杳。
若是在以前,刘杳功力尚未有损的时候,面对这些人,也不过是他动动手指便能扳倒的程度,然而,如今,他功力中已有七成被後脊银针封住,再加上这些时日他又身子疲软,动不动就容易头晕眼花,又如何扳倒得了眼前这拨受过严格训练的人?
柳含刚想说话,却忽然感觉到自己脖颈上手劲一紧,霎那之间,他不能呼吸,只能伸长了两手向外够,被人掐死的声线中,只能模模糊糊地听见他似乎是唤了两声叶公子。
叶邵夕听罢更是急了,便开始口不择言地大骂。
“宁紫玉!畜生!”
“你们放开我!放开我!!”
想当然,没有宁紫玉的命令,两旁的人自是没有胆量放开刘杳。在这样的景象下,让刘杳真正难过痛心气愤的,并不是他没有去好好保护自己的挚友,而是原来事到如今的他,竟连去保护一个人的能力,都没有。
他气自己,更气宁紫玉,不,也许不只是“气”,是恨!是恨到骨子里都不觉解气的“滔天恨意”!
“宁紫玉!!就算你没有良心,就算你是一只是禽兽,是一只畜生,可你身为一国之君,怎能枉杀国人?!!”
“君要民死民不得不死。”宁紫玉听罢,眼睛眨也不眨,很平淡地道。
“宁紫玉,我从未想过,今天的你,竟可以比往日更甚,以杀人为嗜好,以夺人性命为乐趣,宁紫玉,你究竟还正不正常?!!”
“我早就疯了!”
宁紫玉说罢,忽然打断他,也不再听他废话,而是加大了手下的力气,狭长的眼眸狠狠地眯了起来。他这个人一向如此,只要是拿定了主意的事,从来没有人可以更改,这个人即使是叶邵夕,也不能。
被人紧扼住脖颈的柳含,忽然开始挣扎得厉害。
“柳含!”刘杳紧张,万般反抗,却仍不能上前一步:“宁紫玉!你放了他!放了他!!”
过了一会儿,又听见他软下语气求他。“宁紫玉,算我求你,放了柳含,他对你没有任何威胁……”
“只要你放了他,你要我做什麽,都可以……”刘杳说完这话,似有些不甘地闭上眼睛,面似非常痛苦的样子。
宁紫玉听罢这话,手上的力气微微一松,他稍稍转过头去,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映到得分明是刘杳痛苦到无以为继的表情,见状,他许久都再无言语,虽然那只挟人性命的手都未曾离开,但却半天,都不见他再为难柳含。
“放了柳含,我任你处置……”
“邵夕。”
宁紫玉站在原地,也是闭上眼睛,许久才见说话。
“我不能。”
他说罢此话,忽然转过头,加大了手下的力气,再也不去顾忌叶邵夕。他将手下人的颈骨捏出咯吱咯吱的响声,似乎是下一秒,便可折断。
人说,濒死之人在死前总能听到、看到,活著的人看不到的景象。不知道柳含这一刻,是不是这样?
生命将陨,柳含这一刻,忽然有些不坚强的想哭。如果这一世,他不是他,慕公子不是慕公子,而叶公子也不是叶公子,那麽他,会不会有更好一点的结局?
然而转念一想,如果这一世,他们都不是他们,那麽他们还会不会相知、相惜、志趣相投,引为知音吗?
“宁紫玉!!你是个畜生!我不会放过你!!”
“我不会放过你!──”
“柳含!柳含!不要!不要!──”
眼睁睁地看著柳含就要丧命於宁紫玉的手下,刘杳从没觉得自己这麽无力过。他曾经以为,只要他想,只要他愿意,只要他拼命,他就一定能保得自己的兄弟抑或挚友的安全,但是现在,显然是他错了。现在,他竟然连冲过去,站在柳含的身旁,陪他,都不能。
“宁紫玉!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此情此景,已不由得令刘杳瞪红了眼睛,他挣扎著要甩开一旁绊住自己手手脚脚的那群人,然而却是使尽了力气,都难以做到。
反观宁紫玉,在听到刘杳这些充满恨意的谩骂之後,竟只是轻轻垂了垂双眸,不见反应,也没有说话。
无法呼吸。用尽了力气也无法呼吸。瘫在墙上,柳含这个时候,已觉得自己的身体越来越疲软,越来越沈重。沈重疲软得竟连他抬了抬自己的眼皮,都觉得是那般的沈重。
这双眼皮,怎麽就这般沈重呢?沈重得他即使抬起眼,也是眼前一片黑,几乎要看不清叶公子的身影。
叶公子……
来世,来世的来世,你还愿与柳含再做刎颈之交,忧戚与共,生死相扶吗?……
这句话,在柳含心里,却终是没有机会,再问出声来。
“宁紫玉!我不会放过你!我不会放过你!!──”
叶公子的声音,依然回荡在耳边,周围闹哄哄的,然柳含却已没有力气再去看,唯有扼在自己脖间的手指紧紧的,仿佛一瞬之间,又加大了力气。
“柳含这一生……这一刻……没有遗憾……”
明明濒死,而柳含此时,却不知为什麽竟能颤颤地发出声音。
他双手哆哆嗦嗦地举起来,勉强够上宁紫玉扼在自己脖间的手,用眼神盯住他的,一张一合的嘴唇似在颤抖。
“柳含……不悔……”
柳含,不悔。能为慕公子而死,他了无遗憾。
谁知宁紫玉听完这句话,也是眼神一震,过去很久之後,才又抬起眼睛重新审视了几乎已奄奄一息的柳含一眼。
而柳含说完这句话,当真是再无力气,连抬起眼皮的力气也似被抽空了,周围一片漆黑,渐渐地,他困了累了也倦了,不得不闭上眼睛,将要沈睡在一片黑暗里。
……叶公子……
他只干动了动嘴,对著刘杳笑了笑,可从嘴唇中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不!柳含!柳含!不要!你睁开眼睛!!”
“你醒醒!你睁开眼睛啊!!──”
“柳含!──”
刘杳在这厢,只如疯了一般,又叫又唤,却无奈仍是被许多人绊著他的手手脚脚,冲不过去,终也不能唤回眼前人的一点点神智。
不过多久,终见眼前的人身体一软,本来耿直的脖颈,无论遇到过多少风霜雨难都不曾弯折的脖颈,到死之後,终是再难以为继地垂软了下来。
宁紫玉收回手,那人的身子也随之扑通一身,倒在了地上。
“不!!──”
“不──!!”
“柳含!柳含!”
柳含死後,一旁的人接到宁紫玉的眼神,放开刘杳的手手脚脚,任他步履蹒跚地奔到柳含的身旁,揽起他的上半身。
“柳含!柳含!你睁睁眼!你睁开眼睛啊……”
“邵夕。”宁紫玉不忍,蹲下来,一手抚上他的肩膀。
叶邵夕反手就甩给他一个巴掌,怒目圆睁道:“别碰我!”
“我嫌你脏!”
宁紫玉的半边脸被刘杳甩得偏过一边去,许久,都不见他再转回来。
“邵夕。我们回去。”
不知过去多久,终见宁紫玉一手紧握上刘杳的手臂,看样子是想要将他强硬拉起来,强行带回宫去。
“放开我!”
刘杳这些年,身体精神上都饱受艰辛磨难,若是以前,他与宁紫玉自然是不相上下,旗鼓相当,更可以说,就连宁紫玉都不是他的对手。然而这些年,经过这麽多的事,见过这麽多的人,让他即使是身体上有力气挣脱,而身心上,也是再难以挣脱了。
“放开我!!”
刘杳就这样被宁紫玉拽著还未走出大门的时候,二人路经一旁带刀的侍卫,刘杳见状,忙抓住机会,顺手一带便将人家腰间的佩剑抽出,反而转握到自己的手中,横挡在他和宁紫玉之间。
宁紫玉被迫,放开刘杳,後退几步。
“我以为,那日之後,你我,终是不会再见的。”
事到如今,再隐瞒下去,毕竟也没什麽意思。刘杳终於向宁紫玉明明白白地承认,坦白他自己便是叶邵夕。
瞬间,但见宁紫玉的眼眸中明晃晃的,止也止不住地波动。
“不管过去多久,我都知道,你会回来。”
“我就站在这里等你,你不回来,我就不会离开。”
“哼,呵,哼呵呵哈哈……”
“说得好听。”刘杳听罢,止不住地大笑,可是所有的人都能看得出来他并不开心,否则,他也不会在开怀笑著的时候落泪,在冷冷讽刺人的时候声音颤抖。
“你便是这样等我的?”
“宁紫玉,杀了我身旁的人,你不如毁了我!你不如毁了我!!”
刘杳说罢,再也不给宁紫玉出声的机会,一剑便要向宁紫玉刺去。
“皇上小心!!”
“护驾!赶快护驾!!”
周围的人都惊慌不已,却只有宁紫玉硬杵著不动,或许,他是当真想要知道邵夕到底是恨他到了什麽的地步的,或许,只有让眼前的人生生刺自己一剑,他的心上,可以安歇一些。
“宁紫玉!宁紫玉!!”刘杳气愤得拿著长剑的手都在颤抖,他看起来,眼眶充血,额上的青筋都在突突地直跳,他看起来精神状态,是这样的不好。
他的长剑刺过来的时候,宁紫玉没有躲。周围乱哄哄的,然而宁紫玉的眼神,却一直坚定地,直直望著他的。
原来天地间,还可以有一种距离。身体之间,他和他,是如斯得近,仿佛近在咫尺,唾手可得。然而心灵之上,他却觉得那个人,从未离他这麽远过。
宁紫玉的心上,忽然激灵灵地打了个冷战,醒过神来。
刘杳的长剑疯了一般得刺过来的时候,不知中途是谁挡了一下,这剑偏巧就刺偏了,割断了宁紫玉颊边的几缕长发,直直地刺入他身後的墙中。
宁紫玉就这样站在那里,始终躲都未曾躲过。
他的眼神抬起来,望向他,始终没再说一句话。
“你!……”
刘杳张口刚要说话,却不知是不是现下怀有身孕,心情太过激动的原因,这麽一闹,竟连一个字都未曾吐出,便眼前一黑,身体软了下去,已然昏厥。
宁紫玉向前一步接住他,拦身抱起。
他转身向外走的时候,眼角拂过躺在墙角,身体已逐渐冰冷的柳含,不想脚步却停了那麽一停。
许久之後,只听宁紫玉背对他身後的众人道。
“痴情至此,厚葬。”
“是!”
宁紫玉收回眼神,闭了一闭眼睛,这才转身离开。
作家的话:
俺回来了~~瞧见了米有??星星眼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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