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目录

☆、死生契阔 第二十章

死生契阔 · 引煜

一痕澹月,笼云凄照。

天色蒙蒙发亮。

大街上巡夜兵折腾已久,显然是有些累了,此刻都多少有些睡意朦胧,只是强打著精神才不至於倒下。抓捕大半夜,依然毫无所获,众人都不由地有些泄气,偏偏上边又派了人来检查,面子上的功夫不得不做。而且映碧军法甚严,若一个懈怠,不巧被人抓住了,那是绝无从轻发落的可能。

不光是京畿的巡夜兵,此次搜查,甚至还动用了暗屯在郊外的一万精兵。这些人不同於一般军队,映碧开国几百年,由其祖先皇帝世世代代选拔相传下来,到如今,这批奇兵的存在,已有上百年的历史。

这些人,个个身形魁梧,步履稳健,而且身经百战,无数次地拼杀战场决胜於千里之外,骁勇善战,无不是以一挡百的好手。军中之军,强中之强,它作为映碧皇朝的核心军队,一直坚挺而传说似的存在著。

映碧祖先思量缜密,谨小慎微,这批军队创建的初衷,其实是担心哪一日,宁氏王朝亦面临摇摇欲坠的局面,作为忠勇之师的他们,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力保宁氏子孙安全逃离,使其得以长长久久地繁衍生息。发展壮大,而後卷土重来。

从另一方面看,这支军队,更像是一支死士军队。

这些人大部分被分派在东,西,南,北,四大城门把守。

由这里看去,他们绝不同於一般巡夜士兵,居然毫无倦意,个个精神充沛,眼力可观六路,耳力能及八方,虎目炯炯,时刻严正以待。

叶邵夕开始怀疑自己能否从他们手下安全逃脱。

他可以等时机,但刘亦却不能。

刚刚从深巷跃出,他背著刘亦,避开地面,一跃到各家屋顶上,巧妙地将自己掩藏在夜色中,借由深厚的内力,一口气奔出数十里,转眼便到了这东邑城门。

他在不远的一处巷口潜伏许久,见机行事,却连一丝一毫的破绽都没有找到。

所以他隐隐地知道,这些人,根本不同於刚才巡夜的士兵。

刘亦依然是毫无反应,也不知情况到底怎麽样,现在想来,林熠铭应该还呆在那个小巷之中,天色未亮,他相信他的能力,虽然称不上是绝顶高手,但应该可以自保。

至少他还是安全的,也好。

叶邵夕不自觉松了一口气。

他心绪烦乱,不知是哪里出了问题,回想刚刚和林熠铭顶撞的那几句,又有些暗恼自己太过莽撞,他一个富家子弟,哪里明白得了这些,人情恶,世情薄,争来争去又有什麽意思?自己的事,自己藏著掖著就好,为何一定要说与别人知道?人各有命,强求不来,也许,真的像师傅曾经说的那样……人这辈子,总是争不过天的。

叶邵夕虽然以前不信,但一想到刚才,又不禁心下黯然,发怔出神的时候,大道上渐渐有马车声响起,缓缓向这里驶来。他略一凝神,收敛气息,向黑暗中隐了隐。侧目望去,却还是那辆双辕马车,富贵豪华,威武气派,车身後另有一大行佩剑军士随行护卫,远远望去,说不出的庄严肃穆,威风凛凛。

看他们的样子,似乎是要去东邑门!

叶邵夕心里暗道不好,映碧国土辽阔,仅仅一个安邑京畿,就不知道比其他小国大了多少倍,尤其是四座城门距离甚远,就算轻功如他,没有几个时辰,也绝对赶不过去。回头再看刘亦,只见他面色青白,青筋浮起,口鼻处隐隐有血迹渗出,刚才天色漆黑,他们又走得著急,并未观察清楚。现在月明云薄,星光遍撒,仔细一看,那鼻间的血迹竟隐隐呈黑紫之色,而且腥味甚重,腐臭难闻,种种迹象,分明是中了剧毒!

“刘亦!”

叶邵夕心里一慌,顿时失了手脚。

7岁稚龄,他就眼睁睁地看著聋哑父母被人乱刀砍死,纵是竭力挣扎,也逃不过身首异处,血流成河的下场。那时,他还不会说话,只能从喉咙深处发出近乎悲鸣地嘶吼与咆哮,跌跌撞撞,推开凶手,竭尽全力地奔向父母,大力摇晃,痛哭嚎叫,但逝者已斯,年幼如他,根本无力阻止。

这是他第一次,体会什麽叫生离死别,痛彻心扉。

後来师傅救了他。告诉他,只要他学了武,变得强大,就可以保护自己,保护身边的人,保护所有他想保护的东西。这以後,在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什麽,能够让他感到害怕的了。从此後,叶邵夕努力学武,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何尝努力,何尝拼命,可是九年後,师傅也死了。

再然後,就是锦娘。

现在呢?

……现在要轮到刘亦吗?!

不!……

叶邵夕多年强装出来的无坚不摧顿时土崩瓦解。

事实重演,他突然感到从未有过的冰冷和绝望,这是他内心鲜少有的感情,十几年来,他不断杀人,不断说服和麻痹自己,告诉自己,他已经强大了,早已不是从前任人宰割,无力反抗的小孩子了。看……他不也一样可以手刃仇敌,顷刻之间,便取掉他人的性命麽?除此之外,他还可以做许多许多惊天地,泣鬼神,常人想都不敢想的大事。可是,为什麽……为什麽他们还是死了呢?…….

叶邵夕不明白。

他明明已经够强大了,可是还是什麽都保护不了。

故人皆去,世界已殊,生离死别,阴阳相隔,看著身边之人一个接一个地惨死,一个接一个地逝去。那种性命垂危的狰狞与扭曲,孤立无援的无助与恐慌,早在他幼年时期,就深入骨髓,蒙上了一层深沈厚重的阴影。

如果有一天,这个世界,只剩下了他一个呢?……

叶邵夕不敢去想。

“…..呃……叶兄弟……”

恰在此时,刘亦微微苏醒,不清不楚地呻吟了一声。

“刘亦!”叶邵夕浑身一颤,十分惊喜地拉住了他。

“我会救你……我一定会救你……”

“…呃…我好难受……”

“……我是不是……要死了?…….”

“不会的!不会的!……我不会让你死!…..”

叶邵夕拼命站起来,背著刘亦,走出黑暗。前方一片灯火通明,奇兵铁甲,他却什麽也顾不了了,就这麽直挺挺地迎了上去。

“什麽人!”有兵士怒指他,齐刷刷地拔剑相向。

叶邵夕一袭黑衣,衣上带血,於黑暗中缓缓现身。他面目冰冷,气势骇人,右手轻执一剑,剑尖低垂向下,剑芒闪烁,偶尔擦过衣摆,交相辉映,更显其锋利决绝,肃杀凝重。

刘亦趴在他的背後,奄奄一息。

“什麽人!报上名来!”

叶邵夕面无表情,继续向前。

众人面面相觑,神情戒备,但没有上边的命令,又不敢贸然上前,面对眼前人的步步紧逼,也唯有一再询问,步步後退。

幽月如晦,星子暗淡,忽然一阵急风,将他的长发猛地吹乱在沈沈夜色中。

马车上,有人掀开帘幔一角。

“挡我者死。”

叶邵夕不再僵持,忽然发起攻势,手中利剑长啸一声,随著他的动作,破空而出。

“上!”

众人接到命令,便再无後顾之忧,相继扑涌而上,将叶邵夕团团围住,挥舞手中兵刃,一起进攻。

叶邵夕向後连跃数步,避开利器,轻轻一跃,胡乱踩踏其中一人肩膀借力,直直腾於半空之中。待腾势稍缓,他微微闭目,连续催动全身几大要穴,强劲内力直贯手中长剑,最後借由急速下坠之势,当空连劈数剑,此招气贯长虹,从一而终动作丝毫不滞,宛如行云流水一般,锐利难当。

但那地上军士也绝非池中之物。见状,数十人极有默契地向後连翻四周,避开汹涌而来的强大剑气,最後双臂用力撑地,挺身站起。这麽一来,圆形间隔扩大,但阵形却丝毫未变。

叶邵夕不由暗赞,却也更加心急如焚,背上力气渐软,刘亦似乎是重新陷入昏迷,几乎是靠他全力支撑,才不至於掉落下去。他性命垂危,叶邵夕很多招式也因其受阻,不便翻转腾挪。但尽管这样,他也丝毫未减攻势,长剑游走,夹风惊雷。招招狠绝,剑剑毙命,眼前刀光剑影连成一片,令人目不暇接。

叶邵夕步步紧逼,手起刀落,十招之内便可斩杀一人,凡他路过之处,剑光涌动,血影横飞,如此反复不绝,向城门挺进。

“哼!大胆云阳反贼!我朝如此铁壁铜墙,可由不得你乱闯!还不快快束手就擒!”

长时间地支撑,使叶邵夕左手血流不畅,微感麻痹,顿时有些失力。但这毕竟只是心念一闪,来不及思考,对手又是连续凌厉的几招,逼得他不得不醒神。他心中一凛,知道自己不能久战,便下了狠心,瞬间催动全部内力,齐齐贯注於剑身之上。

长剑似是不堪负荷,长鸣一声,震颤许久。

众人被他一惊,细细一想,便不难知道他急欲脱身离去。数十人暗中交换神色,再迎上去,却不再对准叶邵夕,数十刀齐齐向刘亦砍去,耳後惊剑生风,银芒刺背。叶邵夕情急之下反身回护,倾尽全力刺出一剑,顿时空门大露。

马车主人不知何时已走出车来,迎风而立,衣冠似阳。

见状,面无表情。

“拿弩来。”

“是!”

众人惊觉,都没料到他身手如此之快,一连後退数步,却根本避无可避。刹那之间,汹涌磅礴的内力铺天盖地,滚滚翻腾而至,让人难以呼吸,更加无法招架。

一声巨响,霆轰电掣间,数十人已被震飞出数里之外,纷纷口鼻溢血,挣扎著难以起身。

“大人。”

马车主人接过劲弩,连搭三箭,一抬手引弓拉满,眯眼瞄准。

叶邵夕一时力竭,微微喘息,膝盖一软,忍不住跪倒在地。刘亦从他背上滑落,他下意识伸手去捞,却已有人先他一步,将刘亦捞起。

“邵夕……”

“要不要紧?……”

有人将手按在他的肩膀上,声音温柔,掌心炽热。

叶邵夕眼神一颤,奈何却精疲力竭,喘息急促,一时无法说话。

“刘亦中的是皇室秘毒,普天之下,除了配药之人,根本无人能解。我刚刚去了趟皇宫,还好把它偷来了。”林熠铭说著,将手里的小白瓷瓶塞入叶邵夕手里,朝他抬抬下巴:“这个给你,他吃了便应该没事了。”

叶邵夕一阵欣喜,感激难言,二人四目相对,都经不住微微一怔。

林熠铭著迷般地轻抚他的侧脸,赞叹道:“……你挥刀杀人的样子……真美……”

“我的邵夕啊……你为何这麽美呢?……”

叶邵夕轻轻一震,慌忙避开视线,这才猛然想起来似得拔开瓶嘴,手忙脚乱地倒出一粒,喂刘亦吃下。

林熠铭微微一笑,神色说不尽的温柔。

二人正保持沈默,忽然一阵箭鸣,划破苍穹,三箭接连惊空,顷刻便至。

“小心!”

林熠铭顿失血色。

叶邵夕还未反映过来,忽然一阵天旋地转,瞬间便被他推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