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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生契阔 第二十一章

死生契阔 · 引煜

三支劲弩横空飞过,去势生风,瑟瑟夺命。箭翎随之震颤呼啸,划出一道尖锐刺耳的长鸣,直破苍穹。

林熠铭大叫一声,几乎是一瞬间就飞扑过来,将叶邵夕揽在身下。

他甚至在揽上去之後,还不放心的紧了紧臂膀。

马车主人剧震,脸色瞬息万变,华丽的弓弩由他手中掉落,被他一脚踩碎。

“……呃……”

三箭被硬生生地挡住去势,铿锵有力地钉入林熠铭後背,却仍然劲力未失,箭翎剧颤,嗡嗡作响。

“熠铭!”

月白的袍子上不断地沁出血痕,一汩一汩,汹涌而泛滥。

马车主人亦仓皇失措地跑过来,惊魂未定,刚出口一个字,却被林熠铭暗中一瞪,顿止声音。

他似乎叫了一个“太”字。

叶邵夕无暇顾及,眼见著越来越多的血液汹涌而出,他鼻腔微酸,似乎连声音都有些不稳。

“你个疯子…..”

林熠铭却紧紧盯著那马车主人,眼中暴雨滂沱,狂风大作,满含怒气。

那人神色一敛,看了看叶邵夕,低下头去。

剩余的官兵皆发现这里的异常,虽然好奇心作祟,奈何军令如山,只得留守原地,不敢靠近,纷纷垂下头去,佯装不知。

不过片刻,那马车主人开口:“这位壮士,刚刚是下官误会了,错把二位当做朝廷通缉的要犯。现在人命关天,立即救人要紧,有劳壮士将一旁的马车驾到此处,待这位公子伤势稳妥,下官再好好与您赔礼道歉。”

叶邵夕正是六神无主,闻言,忙不迭地点头,飞一般地跑出去了。

那马车主人直视林熠铭,非常恭敬地叩首行礼:“太子殿下千岁。”

“千岁?哼……纳兰迟诺。你敢擅自杀他!……”

林熠铭脸色苍白,但双眸微眯,神色犀利阴冷,令人胆寒。

纳兰氏。

映碧皇朝三大开国元勋之一,战功卓越,屡次救先祖於危难之间,终成不世之功,特封异姓王族,王位世袭。

纳兰迟诺。

映碧皇朝纳兰氏唯一传人,此人倨傲自负,才华卓越,虽然出生富贵,但特例独行,从不与人交友。垂绦之年,便已一首齐眉诗轰动全国。黄口小儿,出言为论,下笔成章,如此天赋异禀,无不令人称诵。

闻言,纳兰迟诺停顿半响,覆下长睫,遮住波澜不惊的双瞳,稳稳提醒:“太子殿下,千万不要假戏真做,误了大事。”

林熠铭眯起眼睛,缓缓打量眼前的纳兰迟诺。

纳兰迟诺再低了低身子,恭敬顺从,面无表情。

是忠心?是异心?是心怀天下?还是包藏祸心?林熠铭不敢肯定。早些年曾听说纳兰迟诺飞扬跳脱,性格高傲,言辞犀利决绝,从不留人後路。可这些年来,他慢慢收敛光芒,不言不语,更加的临危不乱,处变不惊。

善变如他,林熠铭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若说此世界上,林熠铭唯有一个人猜不透。

那便是纳兰迟诺。

“太子殿下保重,莫要为了区区一个反贼,大伤心神。”

林熠铭被他提醒,心神不由一动,顿感背上三个地方火辣辣的疼,冷汗湿透,大量的血液汩汩不断地溢出後背,染红衣袍,刺目得可怕。

林熠铭摇了摇头,甚至连纳兰迟诺的面容,都如暮霭般飘散,淡淡的不清晰起来。

朦胧中的黑色身影,驾著马车,火急火燎地奔来。

我为何要如此冲动的扑上来?

林熠铭似乎有些涣散。

不怕死吗?不是。

他只是诧异,自己的心绪居然有些失控。

不可否认,这夜的叶邵夕,强大得让他屏息。

林熠铭不甘心地闭上眼睛,看见黑色的衣袂随风而至。

他该慢慢理清思路……

黑色的小巷,动人的轻喘,破碎的呻吟,恼怒的争吵……

风刮著林熠铭的长发,他长长的睫毛随风飞扬,如最美丽的蝴蝶,豔丽而美好。

他似乎淡淡地陷入昏迷。

……他根本就不曾离开,只是隐在暗处,双臂抱胸,冷眼旁观。

厮杀时的叶邵夕,似乎与那人更像了。浓烈的鲜血溅在他猎猎翻飞的衣袍上,桀骜阴寒的双眸上,刚毅逼人的轮廓上,黑色的长发在飞扬在冷冽刺骨的寒风中,一丝一缕地散开。一刀下去,血肉撕裂,浓烈滚烫的鲜血顿时喷薄而出,飞洒在黑夜中,落成片片血色梅花,妖冶得诡异,也豔丽得诡异。他黑衣飞扬,手起刀落,旋转间发丝纠缠,难分难舍。血梅飞洒,滴在他张狂飞起的发丝上,一时间又是温暖如春,说不出的英武动人。

强悍如神袛的力量,冷峻如天人的轮廓。

突然再一次狂风浪卷,直直撞进心里。

多年前,他与父皇厮杀疆场,也曾有那麽一个身影,让他铭记心房。

叶邵夕经过一翻大战之後,身心俱疲,呼吸急促,起伏难定。见刘亦面色好转,气息渐强,心里好容易松了口气,於是飒然一笑,欣喜莫名。

他记得自己怔了怔,一瞬间有些失神。

“你……”平日脱口即出的甜言蜜语一时哽在喉里,挣扎半响,却无法出声。

“什麽?”

叶邵夕很少会笑,平日总是绷紧了面部,冰冷锋利,漠然谨慎,一副千斤重担独压身的样子。即便偶尔一笑,也仅是唇角微抿,略带僵硬,看不出任何喜怒。

林熠铭恍然,原来同一个人,笑与不笑,竟是如此地天差地别。

好比叶邵夕。

他笑得格外好看。内敛含蓄,沈稳坚毅,含著他独有的味道与真实。如冬日暖阳下,冰霜雪雨後,终於融化解冻的小溪,波光粼粼,几经摇曳,几经曲折,稳稳的,潺潺的,流过天高海阔,绕过大漠孤烟,再度寒潭石壁,击起千层浪。最後水花一卷,终汇浩瀚大海,广阔无垠。晚霞如瀑,斜斜的在海面上铺了一层,随波逐流,浩浩淼淼地荡漾开去。海天一线处,夕阳惶惶然,惶惶然地沈下,挣扎著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

正如他此刻的笑意,虽然如斯动人,却让林熠铭在他生机勃勃的生命中,品出那麽多沈重孤单的味道。

原来这世间的笑,除了爽朗的,明亮的,决绝的,阴谋的之外,还可以有如此真诚得近乎义无反顾的,淡漠得如此轰轰烈烈的笑容。林熠铭忽然就痛了一下,像是一根刺,在他不知名的某处,瘙痒般地轻扎了一下,却来不及细想,仓皇间,又闪电般地消失了。

那似乎是一种错觉。

转瞬即逝,无处可循。

林熠铭即使在睡梦中也被震撼到了。一直以来,他总是习惯性地将二人联系在一起。他认为叶邵夕该是冰冷的,绝情的,倨傲的,高高在上的,甚至是不可一世的。就像他心内深处的某人。可实际上,他们二人…..却还是有很多的不一样。

如果说君赢冽是剑,冰冷锋利,杀人无形。那叶邵夕就只能说是鞘,坚毅刚强,冷峻沈稳。它保护著剑,经受风霜,刀枪不入,岁月沈淀,最终才变得无坚不摧。

它甚至比剑要更加来的强悍与坚固,以一种不可超越的,凌驾於任何外部力量的姿态而存在著。

世人总是赞叹宝剑本身的华丽与美好,但却忽略了无鞘不成剑,若是没有鞘的捍卫与包容,纵是上古神剑,天兵利器,也经不住几世尘埃,早不知被侵蚀在何时的风霜暴雨中,只余几片残铁了。

他渐渐明白,为什麽叶邵夕的眼睛里,总是弥漫著难以抹去的沧桑和厚重,沈甸甸的,悬人心魄。

而林熠铭今日也是头一回发现,这样的叶邵夕,几乎在一瞬间,就俘获了自己的心神,让他为之一震。

这也就是为什麽,在那一瞬间,自己如此不顾一切地扑了上去。

他记得他似乎轻吻了他的眉毛,温柔地说:“让我保护你,不顾一切,直到现在为止…….”

身下的人那麽明显地颤抖了一下。

他疑惑了。

他是在保护君赢冽?……还是在保护叶邵夕?……

这句话的可信度,说实话,连他都半信半疑。

马车颠簸中,林熠铭渐渐陷入昏睡,再也无法思考,背後三支利箭,寒光凛凛,斜斜插在背中,似乎一辈子,再也拔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