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兰迟诺在观察叶邵夕。
他坐在床边,双手支额,脸色憔悴,长长的头发掉落下来,遮住黑!石般沈痛脆弱的双瞳。
一连几日,他不眠不休,无声无息,动也不动,一直等待著那人醒来。
床上的人睡得很沈,由於受伤位置,只得空出後背,趴俯在床榻上。箭伤已被很好地包扎过,洁白的绷带上缓缓晕出几点血迹,隐约中散开成红莲的形状,美丽得不可方物。此时看去,他轮廓俊朗,风神如月,即便是这麽昏迷不醒,也难掩其天人之姿,绝代超然。
长长的发丝凌乱地在披散在背後,落在枕榻上,被面上,落在叶邵夕的微微蜷缩的手指尖,再衬著那般睡颜,当真便如神人临世,干净得不食人间烟火。
可纳兰迟诺知道,这世上的一切,往往看来越是纯洁无垢,其实却越是肮脏邪恶。
就像越豔丽的花,才越会吃人。
“大夫说并无大碍,林公子武力深厚,早已暗中运起内力自保,不会有性命之忧。叶公子几日守著,想必也已累了,不如先下去稍作歇息。”
叶邵夕微一摇头,淡淡地道了句不必,黑衣黑发柔顺地贴在他的身上,将他本来硬挺坚毅的轮廓勾勒得有些哀伤,悲戚难诉。
纳兰迟诺嘴里微酸,不知是什麽滋味。这几日以来,他一直在不动声色地打量与窥视叶邵夕,眼看著他表面沈静,似乎无悲无喜的样子,待四目相对,却又觉得他内心浩瀚,感情激烈而丰富,澎湃得让人心惊。
对叶邵夕的兴趣,似乎开始於那个人不顾生死的一扑。
林熠铭,也就是当朝太子──宁紫玉。
这事情诡异至极,令人瞠目结舌,即便是亲眼所见,很长一段时间内,他也是如置梦境,恍惚游离,根本难以相信。
若说宁紫玉会救人,他宁愿相信明日天上会无端端冒出十个太阳。
可事实确实发生了,而且还在他的眼皮之下。
那麽,这个男子,究竟有什麽非同一般的魅力,可以让当朝太子殿下费尽心机到如此地步?即便拼上受伤,也要救他於生死线上?
纳兰迟诺不解。
“叶公子,是下官疏忽了。”
叶邵夕知道,他指的是误射林熠铭一事。
他心里小小地唏嘘一番,低头不语。其实他哪里认错了人,他们本来就是云阳山之人,在这些朝廷人眼里,莫不是被归成反贼一流,见者必诛。作为他们,除了慷慨赴死,哪里还有其他半点後路?然而,就目前的情况看来,刘亦和林熠铭皆身受重伤,昏迷不醒。他左右衡量之下,便没再多做辩解,对於纳兰迟诺有意无意的打探,也始终保持沈默,既不承认,却也没有否认。
“那好,下官还有要事,如此,就先下去了。”
“大人身居要职,自然公务繁忙,请。”
叶邵夕虽然用词恭敬,但态度疏离,神情冷漠,语气更是寒若冰山,不卑不吭。他眼帘不动,低低地垂著睫宇,看不出任何附庸权贵的迎逢和谄媚。他这副摸样,似乎巴不得在说,纳兰迟诺,你快些走吧,能走多远就走远。我要被你烦透了。
纳兰迟诺微微一怔,莞尔一笑,英俊逼人:“叶公子还是头一个,巴不得下官赶快离去的人。”
说实话,纳兰迟诺的相貌,与他的身份一样,处在一个常人可望而不可及的高度。他与林熠铭一样,初见便惊为天人,都是美到极致的男子。他不说话,可是却无形地让人感觉到一种沈重的压迫,表情似笑非笑,神秘而英气。
想当然尔,凭身份,凭相貌,他已是处於巅峰,受尽拥戴。
纳兰迟诺虽然世袭爵位,但奇怪的是,他从不以王自称,甚至还颇有些不屑。官场同僚,他一直按其官位相称,左右逢源,暗藏心计,彼此假笑。弱冠之年,便以金科榜首之名,荣登朝堂,雄材伟略,一展所学。他走到今日,完全是凭他一己之力,不虚张,不声势,不夸大,不作假,在官场之风每况愈下的今天,一个世袭王爷,竟能有如此气节,也实属难得。
叶邵夕不知道纳兰迟诺,其实也不奇怪。
他掩藏得太深,从不擅自言论,从不专述己见,暗暗收敛锋芒,沈稳缓慢,以退为进,一直保持中立者应有的姿态,从善如流,完美得无懈可击。
他懂得如何审时度势,悄无声息地壮大自己。
“大人误会了。”
“误会?下官哪里有误会?”纳兰迟诺反而一屁股坐到他的身旁,笑呵呵地道:“你瞧!你的样子,分明就是这个意思。”
叶邵夕瞥了他一眼。
纳兰迟诺顿时像抓到证据般的欣喜:“瞧!这眼神!……当真是让人难忘……”
叶邵夕直接忽视。
“弄错人是我不对,不过……你们的行踪,下官并没有透露给任何一个人。”
他神秘兮兮地笑,英俊的眉目亮如星光,仿佛能够点燃一切死寂灰白的东西,神采灼灼。
叶邵夕沈默许久,微微低头,一缕墨黑光泽的长发垂落下来,贴在耳侧:“……大人,门外有人找您很久了。”
言外之意是请你不要在这里喋喋不休了。
纳兰迟诺挑了挑眉。
“你如何知道?”
“脚步声。很多。”
不多时,门外果然响起一阵凌乱仓皇地跑步声,几名小厮飞奔过来,嘴里急急地唤著大人,仿佛是出了什麽天大的事。
“怪不得…..叶公子,你真的很像一个人。”
“天下之大,像的人自然很多。”
纳兰迟诺淡笑不语,走前又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最後满含笑意,昂首阔步而去。
这位大人似乎心情很好。叶邵夕淡淡地想,目光下垂,不由看到床上依然昏迷不醒的林熠铭。他心里一悸,嘴角突然酸涩难言,鼓动莫名。
“疯子…..”叶邵夕低低地唤了一声,眼神柔软,伸手去抚摸他背上的长发。
“我哪里需要什麽保护,三支箭而已,我能够避开的……”
叶邵夕虽然这麽说,但想到被他保护,心内又不由自主地犯上一层淡淡的欢喜,浮现在脸上。也许让一个人走近心里,总是这般不知不觉的……他现在才明白,所谓情之所至,便是牵肠挂肚,魂牵梦绕,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二人之间,总有扯不尽的情愫羁绊,难舍难分。
他突然想起小时候师傅总是低低吟地一首诗: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他吟著吟著,总是要忍不住地溢出泪来,簌簌而下,滴落在面前的青石地上,溅出破碎的形状。
他不懂,明明是草长莺飞,柳木扶疏的季节,师傅为何看起来这般寂寞孤独?……他在哭,可是他脸上的笑容,却许久都未曾散去。
师傅弯下身,摸著他的头,眼神慈爱:“邵夕,你以後也会遇到一个人,爱你如生命……”
“值了……”他将手中的信纸揉碎,凝目远方,摊开手,碎屑随风飘散:“……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那时他还不懂,只是觉得那四个字四个字的句子很好听,每每师傅吟诵的时候,便牢牢记在心里。
而那一刻,当林熠铭奋不顾身扑过来地刹那,他似乎豁然开朗,犹如醍醐灌顶,内心深处那种模糊不清的感情也似乎终於找到一个适当的宣泄口,奔腾咆哮著涌出。
也许这就是师傅说的,爱上他,爱上一个人,便可生死无惧,至死方休。
生生世世,不息不灭。
猛然忆起,邂逅的一刹那,似乎是在阳春三月。
那一日,苍穹碧蓝,浮云柔软,天上飞鸟双双掠过,一切生机勃勃,绿意盎然。阳光洒进树荫里,斑驳错落,破碎如花瓣,影子一拍一拍,淡淡映在他的温柔明媚的笑眸中。
青衫磊落,横剑赋诗,他与他一场比武,彼此之间,眼波流转,微笑蔓延。
一见锺情,抑或一剑定情?叶邵夕早已记不清楚,只记得那夜他飞扑过来,收紧手臂,亲吻他的眉毛,轻声耳语:“让我保护你,不顾一切,直到现在为止……”
叶邵夕不由心地绵绵,说不出的感动。
“真像你说的那样……你这一世,果然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什麽事情都做得出来……”叶邵夕撩起他的长发,缠在食指上玩耍,似乎是无奈,似乎是叹息,眼瞳却漆黑得发亮,飞扬到了极致。
“那我……今日就再问你一遍……邵夕……你这辈子….愿意和疯子在一起麽?…….”
床上人长睫微颤,一下一下地睁开。
叶邵夕微微一愣,暗恼过後,是震惊似得狂喜。
“你醒了!?碍不碍事?”
“邵夕。”林熠铭虚弱地笑了笑,十指扣上他的手腕,发丝如墨,随他的动作忽而散开,有几丝粘在他干裂的嘴唇上。“不要转移话题……”
“那日在客栈,你还不曾回答我…..”
叶邵夕微微抬眼,刹那间与他四目相对,顿觉呼吸一窒,心潮澎湃,难以控制。
“邵夕……我在等你答案…”
叶邵夕脸上依然是波澜不惊,他一向是个善於压制情绪的人。你现在望著他,也许他目无表情,内心却惊涛似海,欢喜涕零;也许他不怒不笑,内心却寂寞孤独,惆怅难平。他将内心世界与外在喜怒过分冷静地剥离开来,这也许可以说是他历经沧桑之後的成熟,却又不得不说是这浮华闹世的萧条与悲哀。
“好不好?”
“……什麽好不好?”
“和我在一起。”
“…..这不是在一起麽。”
“你知道我指得不是这个!”林熠铭突然用力,扣紧他的手腕猛然一扯,叶邵夕毫无防备,向後倒去,屁股刚挨到床上,就被他灵巧地一个翻身,双分开腿跨坐两边,牢牢地压制住。
叶邵夕恼羞:“林熠铭!”
林熠铭温柔地笑,眼睛湿漉漉的,漾著水似的迷离。
“你若不同意,那我现在就要了你。”
林熠铭凑近他威胁。
叶邵夕停止挣扎,忍不住笑了两声,转而上下打量他:“就凭你?现在?林熠铭,那三支箭莫非是射进了你的脑袋?你以这种样子威胁人,当真是半点威力全无。不说我毫发无伤,就是我现在乖乖躺著不动,你也未必能做到最後。”
“你不信?”
“不信。”
“鱼水之欢,想必邵夕你理解得还不够透彻。”
“什!……..”
林熠铭双手游移,忽然按住他的腰胯,用力向前一顶,乌发随之滑下,落在叶邵夕惊愕的眼瞳旁。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受伤算什麽?就是死,我也要死在你的身上。”
林熠铭轻吻他的手指:“苍天为证,大地为媒,我林熠铭此生此世,绝不负卿。”
“邵夕,你呢?”
叶邵夕轻轻一震,侧头闭上眼睛,久不言语。半响,忽听他喃喃道:“……林熠铭,这世上还能有比你更疯狂的人麽?”
“浩浩红尘,疯子也只不过想寻个傻子,邵夕,你说这世上,还能有比你更呆傻的人麽?”
叶邵夕缓缓睁开眼睛,与他正面对视,眼角处有些轻微的湿润。
“你执念太深,罢了…….我争不过你…...”
林熠铭愣了愣,还没搞明白他话中意思,忽然唇上一软,身下的男人已合目送上双唇,蜻蜓点水般的一吻。
“邵夕…..”林熠铭回过神来,眼瞳一暗,骤然卷上浓郁沈重的欲望。这欲望滚滚而来,压迫一般,让他不再被动,猛然就合拢十指,扣紧叶邵夕的後脑,双唇贴合,呼吸滚烫,辗转吮吸,湿滑的舌头长驱直入,唾液交换,强迫与之交融。
林熠铭虽然虚弱,但许久未经情事,身体早已处於极度的空虚饥渴中,每次只要稍一撩拨,便急欲奔腾著想要释放,已然不能克制。
叶邵夕刚刚那一吻,虽然甚轻,淡淡不值一提,但对他来说,便如久逢甘霖的龟裂土地,酣畅淋漓,万物滋润。其中急切之情,自然难以转述。
林熠铭跨坐在他身上,二人双腿赤裸,相互交缠,衣衫半褪,各自的性器高高勃起,硬硬地抵在对方的小腹上,发狂一般地拥吻。
如此时刻,二人水乳交融,似乎除了深深地合二为一之外,再无其他纾解的办法。
脆弱的床板发出咯吱咯吱地声音,似乎再难承受两个成年男子叠起的重量。
“邵夕…..呃…..”
林熠铭突然无法动弹,手脚甚至还维持亲吻他胸膛的姿势。
“…..你做了什麽?….”
“你点了我的穴道!?”
叶邵夕披衣而起,利落地翻身落地,拍拍两手,帮他盖好薄被:“……你箭伤未愈,好好休息。”
“这种情况,你要我怎麽休息?!更何况你不也…..!”
林熠铭正说到一半,忽然眼前一黑,被叶邵夕拂了睡穴,後半句话也模糊不清地淹没在喉咙里。
待他终於进入梦乡,叶邵夕才轻轻地呼了一口气,起身向门外走去。
他猛一开门,差点撞上一个人。
“纳兰大人!?”
纳兰迟诺深深望著他,双眸明明暗暗,表情高深莫测,不知在想些什麽。过了半响,忽然一阵厉风由他袖口击出,叶邵夕心下一惊,尚来不及躲避,就已经被他点了双穴,不得动弹,口不能言。
他出手很快,快得惊人,正如霹雳闪电,眨眼间,任务完成。
即使是修为如叶邵夕,也难以辨清。
纳兰迟诺御起内力,袍袖如风灌满,鼓鼓发胀。随即微微一震,袖口处忽然一阵强风,猛地击打过去,将门扉强行撞上。
这人的武功,竟然已经到了如此出神入化的地步!
叶邵夕大惊之下,被他压在门板上。
“忍得很难受吧?……”纳兰迟诺咯咯地笑,伸手钻进他的衣摆,缓缓抚摸他大腿内侧的肌肉:“那这最後的这一步,就让我来帮你……”
“不用担心,没有我的命令,这个园子,绝不会有人擅入……”
“……所以…..叶公子,你根本不必担心被看见……今日这次….就当做…..对我守口如瓶的补偿吧……”
叶邵夕狠狠瞪著他,感觉他的手掌,缓缓覆上自己热气未消的男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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