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目录

☆、死生契阔 第二十四章

死生契阔 · 引煜

落日桥头,孤雁横天。

血红的夕阳冉冉落下,余辉漫漫,斜斜地铺满水面。亭台楼阁,小桥流水,纳兰府中的一切,都泛起一层薄薄的金色。

赤霞落云间,清风舞蹁跹。长长的柳蔓随风轻摇,乱絮漫天飘远,嫋嫋娜娜地飞进池中,化作逐水柔萍,丝丝缕缕,随水流去。

若容居的园子中央,隐约有两个身影,一人妙年洁白,风姿郁美,一人漂泊不羁,意态萧散,一站一座,沐浴在夕阳下,远远观去,不知为何,竟有些韶光如梦,孤独悲怆之意。

林熠铭逆光而站,满头的长发在风中轻扬,叶邵夕抬起头来,一时竟窥不清他容貌,余辉慢慢浅淡,隐约中可见他长衫风流,檀郎玉貌,明明鲜亮耀眼得让人无法直视,却始终是锋芒太盛,不懂收敛,不免刺痛人的眼睛。

叶邵夕辨不清晰,但阴影中可看出他眼角低垂,神态雍容高贵,嘴角微微翘起,表情似笑非笑,似嘲非嘲,不知是什麽神情,却异常冷漠。正如天上明月一般,高悬中天,疏离冷淡,难以亲近。

叶邵夕突然觉得眼前人深不可测起来。

即使离近了,也仿若远在天边,隔岸相望,彼此之间,却已横亘著浩浩汤汤的九曲长河,连绵不绝,徘徊不息。河上烟波氤氲,浩淼难渡,这样一个男人,如立雾中,神似谪仙,却时隐时现,如梦如幻,永远让人看不透彻。

叶邵夕垂下眼帘,闭目不言。

二分孤独,三分偏执,五分萧索,六分倨傲,七分淡漠,九分肝胆侠义,十分决绝锋利,一身魄力担当,敢作敢为如叶邵夕,正冷峻沈重著地睥睨著这红尘。

顽固执著地相抗。

叶邵夕不知道,他此刻的表情,正清清楚楚地映照在眼前人的瞳孔里,随著渐次沈默的余晖,忽明忽暗。

林熠铭高高在上地俯视他,目光沈沈,始终没有说话,不知在想什麽。

他不说,他亦绝不会问。

叶邵夕的性格一向如此,隐忍沈默到了一定地步,却绝不是木讷愚笨,他做事深思熟虑,计划周详,谨慎冷静地让人钦佩。条理清晰,有条不紊,世事洞明,却藏之於心。

他从来只会做,不会说。

多说无益,这世间之事,输赢成败,又岂由流言而定?成事在人,谋事在天,叶邵夕根深蒂固,执迷不悟地相信。他心性不羁,天生沈寂中又带著一股至死方休的离经叛道和一意孤行。他早已极度冷静地规划完自己的人生,决绝而知晓疏离,隐忍且冷暖自知,一步一步,不断地丰满自己的羽翼去篡改天意,做得冷酷决绝,做得毫不容情,做得不顾一切,做得坚定不移。

看著命运因他而改变,真好。

驾驭一切的游刃有余,颠覆一切的淡定从容,毁灭一切的坦然清醒。他的方向,他可以牢牢掌握,可以死死控制。出人头地,建功立业,成为强者,成为人上之人,面对不可预计的将来,他便不会再无可奈何,不会再无法估量,不会再无力面对,更不会再无以为继。

成王败寇,这是真理,亦是规矩,叶邵夕比任何人都刻骨铭心地清晰。

毫无转圜的余地。

压抑窒息的沈默弥漫在二人之间,落日又西垂了一些,天际处血一般的红,狰狞而凄厉,地平线上红光倾覆,挣扎著跃出最後一道光线。

忽然一只手,柔韧洁白,纤长完美,霸道如神袛,优雅华贵,不紧不慢地抬起,伸出,落在自己的脖颈处。

叶邵夕轻轻一震,感觉到他的指尖,凝著不可忽视的力道。

如果这个人不是林熠铭,叶邵夕几乎以为,这会是他的哪个对手,想要置自己於死地。

因为,他的五指上,分明已贯满内力,断金碎石,已然不在话下。

叶邵夕心底大惊,思绪飞转,脸上却波澜不惊,不露声色。

五指游移向上,极缓极慢,似乎意兴阑珊地略过他欣长有力的脖颈,最後停落在他的脸颊处。五指一拢,忽然收紧,扣住他的下颚,捏碎了一般,用尽力道,强硬地抬起。

叶邵夕似乎能听到自己颚骨隐隐碎裂的声音,尖锐的疼痛,一瞬间遍布神经,他愣了一愣,刚想反手挣脱,甫一抬头,天尽处忽然一道光线直射过来,直直打进自己眼中。

叶邵夕反射性地微一眨眼,侧头躲开。

林臆铭晦明晦暗的身影在夕阳下深邃寂静,让人无法仰视。

是熟悉的气息,熟悉的身姿,熟悉的风华,熟悉的人,却背道而驰,天地两极的感觉。

叶邵夕心底有一丝异样急促闪过,强烈而窒息,无可逃遁。丹田内水火相交,一阵疼过一阵,额上渐渐沁出冷汗,抿紧嘴唇,他咬紧牙关,始终不吭一声。

林熠铭身上溢著淡淡的麝香,清雅怡人,腰间一块玉佩坠饰,光泽莹白,饱满通透,不含丝毫杂质。残阳如血,漫天盖地倾洒而下,照射在他的身上,却仿佛尽数被吸收进腰侧的那块璞玉之中。血红的颜色氤氲汇聚,宛如玛瑙,流动出旖旎而破灭的色彩。

纳兰迟诺功夫不俗,出神入化,仅仅是一道点穴的指力,便已经登峰造极,不可小觑。刚才叶邵夕虽已勉强冲开双穴,但体内却很明显地滞留下一股阴寒霸道的内力,於七经八脉中游走突窜,嚣张跋扈,势头猛劲,而且越来越强,难以压制。

他猛然记起曾经听说的一种功夫。

摩诃邪功。

传说,此种功力变化无穷,招式精简,指法巧妙,形散而神不散。擅长以柔克刚,以静制动,於相搏中保留实力,以达到攻必克,战必胜的绝对优势。当年,它曾以其至阴至寒,嚣张乖戾的内功心法而一统天下,威震武林。

其致命杀招,往往是趁人不备将其内力注入,形式变化无常,难以预料,令人防不胜防。此种内功,曾一度致使无数武林大家经脉逆行而走火入魔,神智不清,直至疯癫。

如今提起,也是让人闻著色变,谈者俱惊。

然而,凡事相辅相克,牵绊而生。摩诃邪功也是如此,有利,也必定有弊。它虽然强大至斯,但作为练功者本人,却是劳筋动骨,极损心脉的一件事。一旦修习,那无疑是两败俱伤,玉石俱焚,非死即疯的结果。

这世上哪有不怕死的?即便有不怕死的,又哪里有人能够忍受自己疯癫一世,任人唾骂的不堪结局?江湖人士,往往爱惜声名胜过一切,自诩清高义气,就算真有什麽撼天动地的血海深仇,也不会有人愿冒此天下之大不讳,练就这种害人害己的邪功。

结果唯一且注定,不容篡改。

经脉错乱,疯狂成魔,不得善终,身败名裂。

久而久之,随著创始者本人的绝迹沈隐,摩诃邪功,便渐渐失传於江湖,销声匿迹了。

风平浪静四十年,人们也渐渐忘却,抛之脑後。

难道纳兰迟诺练的是这种功夫?叶邵夕心里一惊,过度冷静地理智让他无暇顾及下颚的疼痛,只仔细揣摩体内两股极端的力量,一冷一热,一寒一烈,交锋数次,互相压制,角逐争雄,一时难分胜负。

叶邵夕气血一时翻涌如潮,遍及四肢百骸。抽搐似的痛感,一波接著一波袭卷而至,反复吞噬,片刻不息。难以忍耐。

下颚被高高抬起,强行锢住,二人目光在半空中交汇碰撞,翻江倒海,电闪雷鸣,激烈得无以加复。叶邵夕心绪不由一乱,突然窜起一阵难以名状的愧疚。

体内殊死搏斗的气息随之紊乱,瞬间分崩离析,丢盔弃甲,溃不成军。

叶邵夕身体一颤,嘴角溢出血来。

五指的力道大得惊人,指节泛白,主人似乎强忍怒气,双眸微敛,目光如炬,邪魅且妖异。颠倒众生。身後黑发肆无忌惮地飞舞张扬,凌乱交错,缝隙间余晖射落,风情万种,无法阐述。

叶邵夕不作他想,或者说此时此地,此情此情,此种夕阳西下,雁过无声,天地间都安静得近乎悲绝的情况下,他唯一能感知的,除了自己超脱失衡的内心,似乎再无其他。

林熠铭高高在上的凝视他,沈默半响,似乎是想通了什麽一样,面目转为柔和,手指卸去力气,甚至还微微地笑了一笑,动作极尽温柔和细致。

他缓缓俯下身子,笑如春风,动作高贵优雅,仿佛与生俱来。他没有说话,表情凝重,似乎在进行一种极为慎重的仪式,在他眉心,眼睑,脸颊各处轻轻一吻,不作停留,迅速离开。

“…..熠铭….你背上的伤…..”

“…..还好…还好…...”林熠铭用薄唇轻吻他的耳廓,怜惜并慎重,细语呢喃。

“你箭伤未好,不能受寒。”

叶邵夕脸际发热,全身滚烫,熊熊不灭地焚烧掉一切顽固不化的坚硬决绝。心内的某处,正随著他的轻吻一点一点地松陷坍塌,剥落成一个漆黑溃烂的洞口,深埋已久的委屈和脆弱,由内往外,一时汹涌滂沱。

林熠铭结束动作,抽身退开,一手依然轻勾著他的下巴,莞尔一笑,语气温和,一字一顿道:“……还好我及早发现,叶邵夕,你果然不简单,险些害我上当。”

叶邵夕瞳孔一紧,猛地望向他。

“你这样的贱人,果然只会张开双腿,眼巴巴地求著人来操。”风吹起来,林熠铭发丝轻扬,吹拂到他的脸上:“你不如他。你哪里都不如他,就连给他提一提靴子,卑贱如你,也都不配。”

“千人骑万人操的货色。”林熠铭直起身来,含笑望他。

夕阳一举沈入地平线尽头,消失不见,余辉挣扎著隐没,世界,眼前,触目可及,漆黑一片。

叶邵夕闭上眼睛,感觉希冀与绝望,一起毗邻抵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