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兰迟诺是你什麽人?短短几个时辰,你二人就可以熟稔到如此地步?!叶邵夕,说到底,还是你天生下作,甘愿被人这样对待,沈醉其中,不可自拔,是不是?”
林熠铭扣紧五指,脸上神情诡异,嘴角翘起冷若寒霜的弧度,恍若一只道行高深的妖,气息迷离而蛊惑。暗夜未央,映衬著天边倾覆的红光,无端惹人沈沦。
叶邵夕也不回答,脸上一瞬间有些决绝破裂的表情,他此时唇齿紧闭,双拳紧攥,不长的指甲陷入肉里,不多时,便已有殷殷血丝,顺著他的指缝蜿蜒流下。
林熠铭低眉看了一眼,不知是怎样的情绪,於是又问了一遍:“告诉我,为什麽不挣脱?”
“为什麽不推开他?为什麽反抗他?为什麽…..不直接杀了他!?”林熠铭说著顿了顿,望著叶邵夕,一字一顿地咬牙:“你知道,我讨厌别人碰我的东西。你明白,不论是谁,任他是天皇老子玉皇大帝,都不能,都不敢!”
叶邵夕垂下眼帘,忽而笑了一下,像极一种无言的讽刺,嗓音低沈缓慢,语尾拉得清浅萧索,却含著无法言喻的力度,刹那直击心脏。
他道:“林熠铭,我是人,可不是你所谓的什麽东西,凭你任意为之,予所欲求。”
叶邵夕伸出一手,动作缓慢安定,在林熠铭颇为震惊的目光下,安之若素,从容淡定,游刃有余,不急不徐,一根接著一根,看似轻而易举的,稳稳撬开他的十指。
林熠铭心里一惊,眼看著手腕被他反扣移开,竟无力反抗。
也许是夜末将至的关系,池边水雾横斜,小径凄幽深邃,修竹随风晃动,发出沙沙凌乱的响声。抬眼望去,青石铺就的小道上落英缤纷,碎花满地。白茫茫的飞絮看起来格外缭乱缠绵,忽悠悠地飘过眼前,铺天盖地,让人淹没视线,看不清晰。
叶邵夕由地上站起,拍了拍衣摆,尘土簌簌抖落,相继而下,掉落在他漆黑柔软的靴面上。
“我不想对你动手,却不是不会。林熠铭,你若再次恶言相向,就休要怪我手下无情。”
林熠铭微微蹙眉,眉心当中一抹厉色飞快闪过。
叶邵夕其实早已有些强撑的意味,因他身体里的另外一股气息作祟捣怪,至阴至寒,几经压制,好不容易才逼出一些。但不可避免的,自己本身的纯阳内功亦或多或少受到损耗,不免倦怠。再加上途中林熠铭不分青红皂白,劈头盖脸地就是一顿毒言恶语,这才使得叶邵夕心绪大乱,精力难以集中,险些神经错乱,走火入魔。
其实纳兰迟诺侵入的阴气并不太多,也不是不能压制。但这股内息却极为邪妄,形元散乱,并不集中,只暗伏於周身各大要穴之处,伺机窥探,蠢蠢欲动,十分危险。
一试便知,这必定是旁门左道的功夫。
叶邵夕心底已大致有了计较,肯定了自己的想法,幸而他本来就天资过人,春秋几数,逍遥江湖。从来长剑如虹,情义归处。这许多年的磨练,使他在武学造诣上更进一层,有了前人无法比肩的参透和了悟,这才急中生智,临危不乱,在败势之下扳回一局,得以恢复神智。
可一缓神,林熠铭依然还在那里喋喋不休地侮辱谩骂,语意恶毒,言辞犀利,骂得理直气壮,明明白白,直截了当。
叶邵夕半响不能言语,也不愿言语。
一来是他内力消损,精神倦怠,无心辩驳。二来则是他天性使然,喜怒往往不形於色,沈默寡言。爱,恨,情,仇,怨;生,离,死,别,苦,人生十大情之劫数,往往尽数积郁於胸,规规矩矩地圈画出一方天地,将自己囚困於此,或寒或暖,或悲或喜,如鱼饮水,冷暖自知,心无旁骛,不为外人所道。
所以对於林熠铭的恶言疯语,叶邵夕仅是稍加威胁,暗中警告,然後便打算置之不理。
“怎麽?你以为我会怕麽!?”林熠铭一激动,一把扣住他拂袖欲走的身躯,强行将他扭转过来直面自己,双手扣住双肩,指甲穿透衣衫,陷进肌肉里:“我说的有什麽不对!你就是我的东西,一辈子都是,别人碰都不能碰,想都不要想!纳兰迟诺碰了你,你为什麽还是这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叶邵夕,你还知不知道羞耻!”
叶邵夕轻轻一震,猛地抬头起来,似有片刻惊愕,然後忽而杀机尽现地冷笑:“那我该如何?像贞洁烈女一般的呼天抢地?大哭大叫?然後大声宣称自己是你的东西?林熠铭,你不要开玩笑了。”
叶邵夕微一晃肩,就已将林熠铭震开数步。他神色不快,冷冷地瞥了一眼,掉头就走。
林熠铭刚受箭伤,身体本就孱弱,不堪重负。他情急之下,只感觉排山倒海般的内力刹那间震得自己胸中一窒,似乎要裂开一般,喉头满是腥甜,接著就是一股血水,喷涌而出。
雪白的袍子上立即溅出几滴血梅,瓣瓣娇豔,朵朵欲滴。
风起香满袖。
晚风凉透,月华如水。
叶邵夕脚步停了停,犹豫不绝,一时间竟不知该何去何从。
他是坚忍不拔,善於隐忍,但多少人识得,这“忍”字亦为“刃”字,乃是刀刃之“刃”,兵刃之“刃”,暗含刀光剑影,杀身成仁。是一把出了鞘的剑,一把开了锋的刃,手起刀落,寒光过处,伤人无形,兵不血刃!
林熠铭见状,怒极反笑:“好啊,可真好……叶邵夕,你可真有胆量!”
“……你到底想如何?”
“你永远是我的东西,你记住。”林熠铭恶狠狠地道:“即便哪天我真的不要了,不理了,那你也是我的,轮不到任何人来管。一旦有人碰了,那便是肮脏至极,我是看也不会看的。”
“叶邵夕,我希望你是干净的。”
叶邵夕微一皱眉,本来刚刚生出的那一点不忍又立即消失殆尽,听著这般话语,不知哪里又横生出一股怒意,如火攻心。这种状态下,他早已忍无可忍,几步跨上前去,冲著他不可一世的脸颊,恶狠狠地就挥出一拳,毫不留情。
林熠铭猝不及防,下颚结结实实地挨了一拳,站立不稳,登时倒退数步,险些摔倒。
从小天璜贵胄,生来便是锦衣玉食,周围人溜须拍马,望尘而拜。别人惧他,杀人如麻毫不手软。别人忌他,铁石心肠心狠手辣。众人讳莫如深,纷纷怒不敢言,更别说是当面顶撞。
而现在,疆场,武场,风月场,场场都得意的他,却被人如此轻而易举地打了。
意识到这点,林熠铭怒焰熊熊,憋在胸口,横冲直撞,难以浇灭。
当然这些叶邵夕是并不知道的,他只觉得林熠铭出生显赫,疏於管教,性格上难免被宠溺得有些过头。嚣张惯了的人,张扬跋扈,不知深浅,无法无天,总该有人收拾收拾他,吃点苦头,以後才知收敛。
叶邵夕面无表情,提步走到他身前停下,声音竟异常平稳淡漠。
“你说完了没有?”
“还骂不骂了?”
“…….”
“你今日怎麽这般奇怪?发什麽疯?”
叶邵夕轻轻一叹,见他背後又有几许殷红渗出,想是伤口裂开,心下一动,毕竟有些不忍,这才劝道:“我不是女子,也不是物品,以後这种话,切莫再提。至於我和纳兰之间,清清白白,仅此而已。你若当真不信,我再多说……也是无益。”
叶邵夕也是个极为固执的人,有时候倔强得顽固不化,九死不悔,绝不低头。虽然表面上不动声色,但一旦做下决定,狠下心肠,那便是认定死理,不容更改。更何况,今日之事,原是林熠铭恶言相向在先,有错在他。叶邵夕居然不再计较,率先温言规劝,实属不易。可见林熠铭在他心头之重,早已超乎想象。
林熠铭不发一言,脸色却很难看。
“喂…..”叶邵夕拍拍他的脸,心里一慌。
“熠铭,你怎麽了?”
叶邵夕微微皱眉,虽然对他刚才一系列的举动颇有微词,但想到他伤势未愈,这箭伤又是因己所至,心下歉疚,说什麽也再怪不起来。
其实不难想,他如此反常,也只是在纳兰迟诺与他…….之後……叶邵夕不是傻子,相反还十分聪敏,他与林熠铭之间的情谊,虽然彼此并未明白相告,但这种感觉,恍若隔著一层薄如蝉翼的屏纱,朦胧迷离,欲语还羞,隐约间甚至还可探到对方呼吸,体温,心跳。相望咫尺,无语传情,自有一种夜深不寐的遐想与缱绻,说不清道不明,十分撩人情绪。
尽管叶邵夕再怎麽冷硬如冰,也不禁心头一松,不由自主地软下语气:“伤好了我们就尽快离开,到了这官宦府里,连你也变得奇奇怪怪的了。”
林熠铭忽然低低地笑,小声呢喃,稍一低头,长发便随之滑落,将他的眉目笼罩在阴影里。
“……这种乌衣门第,果然一样令人生厌,於我天生不合。”
正当叶邵夕转身背对之际,林熠铭忽然发难,也不知哪里来了力气,不管不顾背上正在流血的伤口,直接扑向叶邵夕,将他死死按倒在地上。
叶邵夕只惊了一下,迅速恢复镇定,有些无奈。
“…….还没玩够?你伤口不疼麽?血流多了,可是会死人的。”
“我可以宠你,可以护你,却不是要你爬到我的头上来!”
“叶邵夕,你哪里有资格打我!”
林熠铭眼神清明,却渐渐转为阴鸷,凶狂暴虐得令人发指。叶邵夕来不及奇怪,就猛地被扯起额前长发,头皮阵阵发麻。
他忍不住疼得嘶了一声,换来林熠铭邪魅妖异的笑意。
“你…..发什麽疯…..”
林熠铭似是著迷地抚著他的侧颊肌肤,温柔恋爱,动作轻柔,然後轻轻映下一吻。
“喜欢吗?.....”他问。
叶邵夕微微皱眉。
林熠铭微微一笑,高高抬手,忽然抡下一掌,直扇在叶邵夕的右侧脸上。
叶邵夕被打得歪向一边,只觉得头重脚轻,耳畔嗡嗡轰鸣。
这小子…..真疯了不成….
下手可真狠啊….
林熠铭怒极,本性里嗜杀凌虐的疯狂已经被尽数勾引出来,如火如荼。叶邵夕这厢却浑然不知,还在这里顾前顾後,担心他是否是刺激过重,或者是箭矢上涂了什麽的原因,才引起这样的情绪大乱,嬉笑怒骂,不能自己。
快要走火入魔的,更像是林熠铭,而不是叶邵夕。
“住手!林熠铭,你想死是不是!?”
“叶邵夕,我忍了够久的了。今日,谁也别想阻止我。”
二人逐渐扭打在一起,一个是发狠如野兽的撕扯,一个是小心翼翼的推拒,滚做一团。不多时,只听撕拉一声,叶邵夕腰侧的一块衣物,猛然被他尽数撕扯下来。
“林熠铭!别逼我动手!”
“呃!…..这是…..”
林熠铭似是看到了什麽,忽然眼前一亮,停下动作,眼神变幻莫测。
叶邵夕随他眼神看去,却是自己右腰盆骨处的那一块朱红胎记。面积不大,只有自己麽指指腹等同的大小。承袭自母胎,自从叶邵夕有记忆以来,它便已孤零零地烙印在此处了。想那孩提时的夜晚,叶邵夕多少次午夜梦回,惊汗淋漓,忍住哭声蜷缩在床上,伸出手指,缓缓描摹它的形状,脑袋里天马行空地妄想著,自己逸散不知所踪的父母,终有一天,也许会凭著这个印记,找到自己。
然後一家团圆,和谐美好。
“这是什麽?哪里来的?……”
林熠铭忽然镇定下来,沈默许久,才摸著它的形状,道出声音。
“龙爪花……”
“花?…..你说这个胎记?”
叶邵夕有些失笑:“什麽花,不过普通胎记而已,你想多了。”
“不……确实很像。”林熠铭一边指引他看,一边思索道:“龙爪花,又名无义草,夏秋之交,花茎破土而生,往往盛开於悬崖绝壁之上,红颜奇特,花瓣反卷犹如龙爪,有花无叶,自古以来,便为治病救人的圣药。”
叶邵夕刚开始还不以为然,并不相信。但随著他的描述,再仔细看去,倒还真隐约有几分相像。整个胎记由中心向外散开,分出五瓣,大小虽然不一,但一样是只有花没有叶,细长如柳,片片反卷如龙爪,果真是个花形的胎记。
“看够了吧……就算真的形状像花,也不能被你盯得真的长出花来。”
叶邵夕将他推开,起身站定,眼看自己身上狼籍一片,“衣衫不整”,不由瞪他一眼。
“回复正常了没有?”
林熠铭若有所思地看他一眼,经此一闹,倒果真是恢复正常,神色淡定了。只余脸色略有些苍白之外。
叶邵夕本就不是什麽心量狭窄之人,虽然今天这一闹有些莫名其妙,但看在他背後早已伤口暴裂,鲜血淋漓,惨不忍赌的份上,再有什麽气,也不忍再计较什麽了。虽然被人抡了巴掌,但他不也打了他?那一拳并不轻,自己出的力,自己知晓。绝无半点手下留情。如此也算两厢扯平,互不亏欠。这样想来,释怀许多。
“伤口裂成这样,回房,我帮你包扎。”叶邵夕不客气地下命令,说完,头也不回地离开。
林熠铭半响不动,盯著他的背影沈默许久,似是思付什麽。一双眼眸隐在月色里,忽明忽暗,妖冶如狡狐,流光溢彩,如星如雨。
叶邵夕转身进屋的时候,他远远站立在回廊的那端,浮起一抹怪异至极的笑容。
一股夜风忽悠而至,白雪柳絮飞,红雨桃花坠。
扑簌簌地落满他的全身,双肩,以及整条笔直向前延伸的回廊。
渺然无际。
信步走过,花瓣不可避免地碎了一地,沾满衣裾。
夜色朦胧,回廊上悬挂的灯笼亦摇摆不定,发出吱呀呀的响声,声嘶残哑,模糊不清。
“那块朱红胎记……”林熠铭不知忽然想通了什麽,猛地顿步,一脸不可置信:“难道是!?………..”
风过无痕,一片花瓣悄然飘落於林熠铭的掌心,红色的桃花花瓣,娇俏可爱,水嫩迷人。他却只低眉看了一眼,哼笑一声,五指缓缓收紧。
“真是令人意外的收获……这下子,事情似乎更有趣了…….”
不多时,他掌心一翻,冷眼旁观地看著支离破碎的残花打著旋儿地飘零,轻轻落於地面,混入一大片乱红当中,难辨芳踪。
落花清风,狼籍如许。 有些东西,开始扑朔迷离。
墨渊书阁MO.YUAN · 阅尽千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