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义草。追本溯源於上古时期,医书记载,它色泽鲜红,性温味苦,属於草本一类,顶生伞形花序,耐寒喜阴,花期又近於秋分,十分罕见。历史上最详细的记载现於煜羡国的骊县一带,数十年前,曾有个叫沈挽的医者,民间说他医术超群,博古通今,一生游遍大江南北,搜寻天下续命疗伤的草药,治病救人,悬壶济世。
有一次,沈挽同平日一样上山采药,那时候正值秋时,落叶萧萧,霜寒露重,许多珍稀药材大多已经凋零,遍寻不见。但沈挽是个狂生,和许多自诩高才的医者一样,他坦然地接受世间的各种赞誉,并不谦虚。尤其对著这些灵山药草,内心耽迷,於是越走越深,不知疲倦。
不知过了多久,日薄西山,天色渐黑,刘挽这时才猛然醒神,意识到自己早已误入山林深处,不幸迷路。数日以後,他所带的干粮已经吃完,饥肠辘辘,身体疲惫,终於体力不支,昏倒过去,滚下山崖。
第二日,沈挽是在一片彻骨之痛中清醒的,身上散了架一样,几处骨折,摔得十分惨重。他环视一周,发现这是个深谷,四周花繁秀丽,悬崖峭壁,直耸入云,很是雄伟。他心里一阵绝望,正在伤心之余,忽听得不远处衣衫窸窣,脚步轻轻,似乎有人在向他走来。
他心里一喜,艰难转头,执此一瞬,这位名动千秋的医界狂生,结识了这位足以影响他一生的俏丽女子。
女子叫曼珠,一身红衣,龙爪谷隐逸之人。在沈挽後来所作的医书之中,对她略有所提,只说她性喜红色,初见她时,手中正好采了几枝大红的花朵,衣袂迎风而摆,面目娇豔,眼波盈盈,二者交相辉映,已不知是人之惊鸿,还是花之豔丽,将沈挽迷得深深不能自拔。
原来这山谷住著不少的村民,独自过著避世隐居的生活,二人相处数月,情窦暗生,互许终生,沈挽也在书中特意强调,那女子常摆弄的花,名字叫龙爪花,意为神界之花,是这龙爪谷的神灵,庇佑他们远离病痛,健康长寿,生生不息地繁衍下去。渐渐的沈挽也发现,这龙爪花果然奇特,冬季花落叶发,异时同根而生,区区一片叶草,看来平淡无奇,却有著接骨续命,起死回生的神奇效果!
想当然,这对於爱医如狂的刘挽来说,是多麽大的惊喜。
这只是他医书中略略提及的一小段,寥寥几句。书中後来又说自己回到了山外世界,潜心著书,闭口不谈龙爪谷的人和事了,他晚年心绪消沈,对龙爪花的回魂药效做了很深刻的研究和阐述,撰写了震惊世人的《龙爪医解集注》。书中笔锋精辟,论述沈稳,章法有破有立,条分缕晰,完全是精雕细刻的一篇巨著,为後人叹服。
王朝更迭,纵览历朝百代,想要长命百岁的君王不在少数,多如过江之鲫。当时的煜羡国主就醉心此道,慕名想要见他,却被沈挽一口回绝,拒之门外。
此事一出,朝野哗然。
煜羡国主盛怒之下,调动数万精兵,团团围困,想要逼他就范。想当然耳,等此种浩瀚之师到达草屋之时,沈挽早已人去楼空,不知去向。煜羡国主震怒,下令全国搜查,就算挖地三尺,也要抓出那沈挽为自己延寿不可。与此同时,沈挽却如突然凭空消失一般,毫无音讯,除了其留下一本名垂千古的《龙爪医解集注》之外,已没有什麽证据还能证明他确实存在过。直至今日,沈挽之迷,依然为人津津乐道。
书中最後的小记为沈挽亲手所写,出乎众人意料,这位名动京师的一代狂医,一反常态地不谈医药,似乎对自己的功过得失无所萦怀。只是隐隐讳讳地提了几句儿女情长的短句,来结束他漫长无边的著书岁月。
一卷医著一卷经,十年辜负十年心,花开叶落生相错,连理盘根却两分。
情转薄,意还浓。思往事,动愁吟。
遥忆共诉灯前语,对镜犹写画眉长,而今满眼芳菲尽,一行白雁报秋寒。
暮遥天,花又残,叶生时节约重还。悔叫无情归来迟,湔裙梦断有谁怜。
多少事,只心知。孤灯影背起相思,和墨展卷书无力,心字成灰落笔难。
尘土梦,怎堪怜。黄泉一路凝泪眼。隔窗恍见故人笑,泪墨模糊一灯明。
这几行小字写得婉转相思,回肠寸断,可见刘挽思人至深,已到了无法想象的地步。世人猜想,刘挽这一腔愁肠,恐怕与那红衣女子曼珠息息相关。其中不乏有好奇心重的,沿著书中隐隐透露的路线,一再探寻龙爪谷的详细位置。可奇怪的是,这龙爪谷竟像是刘挽凭空臆想出来的绝塞之地,许多人辗转煜羡却遍寻不见,最终无功而返。
自此以後,世人为纪念刘挽,便取其诗中深意,将龙爪花更名为无情草,渐渐流传开来。几十年之後,各家医者又觉得此名有辱斯文,便更名为今天的“无义草。”
至於无义草,却是实实在在存在的。煜羡皇室费劲心力将它移植後宫,小心栽培,重视程度可见一斑。按理说,区区一株草药,能得到一国君主如此大的珍惜,文人们自该咏词作赋大肆褒贬一番,可奇怪的是,正史上不仅对其没有一丝一毫的记载,反而在次年之初,就下了焚书销毁的勒令。
次年,煜羡国主驾崩,太子君乾弘即位,年号顺德,史称顺德帝。
新帝登基,君乾弘下的第一道命令却不是大赦天下,而是令人愕然的焚书赦令。《龙爪医解集注》,《煜羡医典》等几部堪称医理药学的旷世之作却通通被列入禁单,於顺德元年尽数焚毁。
无一例外,这些书中,都或多或少地提起了龙爪花。
焚书之事尚未平息,顺德帝又马上带人包围龙爪谷。不出一日,谷内大火熊熊,大片大片的龙爪花化为灰烬,绝迹於世。而煜羡後宫的那株龙爪花,在精心呵护下,依然枝繁叶茂。生机勃勃。
年轻的顺德皇帝似乎对它抱有根深蒂固的偏见和敌意,一连几日都龙颜不郁,迁怒了一大批年轻有为的官员干将,或斩杀或发配,或充军或抄家,弄得人心惶惶。而在整个煜羡,“无义草“或者说“龙爪花”,因为当朝皇帝的个人喜恶,不可避免地也成为了众人口诛笔伐的禁忌之物,全国上下一时谈花色变,绝口不言片语。
龙爪花和煜羡皇室的关系,自古以来就微妙得难以评断,可见其中必定牵连著什麽不可告人的秘辛,被强行掩盖起来。
宁紫玉合上小折,低眉寻思良久,不置一词。
此时正值深夜,万籁俱寂,只偶尔能从窗缝中听得一些微风吹乱树叶的响声,窸窸窣窣。苍星一声黑衣,恭敬地跪在角落里,低眉垂目,等候宁紫玉发话。
半响,宁紫玉忽然低笑一声,也不知是什麽意思,优雅伸出手去,缓缓将纸折点燃。
苍星心里一惊,直觉要抬起头来。这毕竟是他费尽时日,多方打听才搜寻到的东西,要知道很多年前,关於龙爪花的记载基本上都被销毁了,传世之作少之又少,根本无从查起。好在天无绝人之路,正当他心灰意冷之际,偏巧遇到了一位落拓老人,几次交谈与对饮之中,却不想无心插柳,柳倒成阴,意外地得知了龙爪花的陈年故事。
虽然并不详尽,但已是不易。
“苍星。”
“是。”
“你前些年交给过我的那张画,上面画的……可是这龙爪花?”
苍星一愣,随即想到三年前,身在煜羡的青枭大人,交给自己的那副花卉图。
画卷中另外夹了一张薄纸,上书四个大字:
“内有玄机。”
青枭,映碧皇室最强的暗卫之一,如今已成功混入煜羡皇族内部,做的是探听别国要政以及窃取机密一事。苍星并不了解他,即使每次传递消息,他也总是以一贯的青铜面具覆在脸上,宽大的藏青披风,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甚至连声音,也是刻意变化过的。
“是,确实是色泽鲜红,想来……该是此花无疑。”
宁紫玉听罢了然一笑,转而提笔写下一封长信,最後以蜡封好,盖上自己的御印,交给苍星道:“你即刻动身赶往煜羡,将这封信交给宫里的青枭,就说,无论如何,本太子一定要知道这信里问题的答案。”
“是!”
宁紫玉点了点头,又忽然想起一事,紧接著吩咐道:“另外,你此次前去,要特别帮我问候一下煜羡的太後娘娘,就说前不久,我不小心截获她老人家的一样东西。”宁紫玉站起来,故意似地感叹:“她当年的风流情事,怎麽就这麽不小心,被我知道了呢……”
宁紫玉幽幽而笑,瞳孔深邃得发亮,他这句话说得不紧不慢,语气十分慵懒,到了语尾又微微上扬,更显得别有深意和意犹未尽,忍不住让人浑身一颤。
苍星不敢抬头,谨慎地道了声遵命。
“看来这煜羡皇族的家事,也复杂得令人吃惊。事情,往往越难以掌控,就往往越让人期待。看来,我发现了一些不得了的事呢…………”
苍星觉得自己的後背早已汗湿重衣,冷汗涔涔,甚至连声音,都是紧绷绷的:“太子殿下盛名。”
宁紫玉高高在上地望著他,一双犀利的眸子里,满是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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