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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鲜币)死生契阔 第三十二章

死生契阔 · 引煜

斗转星横,流月如钩,天将破晓,薄薄的曙色自天际尽头侵蚀而来,天光细微,射穿一两缕暗夜的污浊与倦寂,幽幽淡淡,并不夺目。

上天好似慵懒地张开了眼,眯成一条缝隙,但并不清醒,云团厚重,连绵不绝,天心当中还隐隐绰绰的挂了一弯晨月,渺渺茫茫,暗淡萧索地流转出几轮月华,反照在依旧漆黑一片的大地上。

这是一处走廊,婉转曲折,寒霜凝固。

春寒料峭,凉风索索,走廊的地面上凝著一层清霜,颜色雪白,映衬著庭院深处的那几树梨花,片片绺绺,芳香肆意,和谐柔美到了极致。

月光如水,浸透梨花。

柔嫩的花瓣凌风而立,任由寒意凉透,也兀自矗立,不肯枯萎。晨露从它洁白的脉络上缓缓滴落,清脆深透,陷进泥土里,烙下了格外深刻的痕迹。

走廊深处,是一座小阁,此时门扉紧闭,只余旁侧的窗子露出一两点灯光,昏黄绰约,模糊黯淡,看来是将熄的颜色。门内隐约是站著一人身影,过了许久,才推门而出。

“太子。”

“嗯……”

门外早有一人跪地等候,青色的侍卫服上结了些白霜,不知是等了多久,他身上带著些淡淡的血腥气息,靴子踩在地上,留下几丝鲜豔逼人的殷红痕迹,反衬著无限延展伸向远方的雪白晨霜,不知为何,竟是那般刺目。

“都做好了麽?”

紫衣人过了许久才淡淡开口,俊美的面上静默无澜,眼睛看向远方,眼底深邃且繁盛,氤氲著复杂而破灭的色彩。他一身紫金衣冠,亮丽长发,九龙戏珠的紫冠上,嵌著一颗圆润通透的东海明珠,宝光汇聚,仿佛能冲破天壁的浓云一样,流转自如。

“八十人全部抓获,伤四十人,死二十九人,按太子的吩咐,并未伤梁千等人一根汗毛,现都被押在山下的囚室中,等候太子发落。”他想了想,又补充道:“陈青将军率兵已经赶来,现就守在山下,已将云阳山整个围困,下一步如何走,只听太子令下。”

“好。”宁紫玉勾唇一笑,低下眼眉看他:“你做的很好,这次云阳大破,少不了你的功劳。”

“……谢太子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陈青来了?”

陈青是映碧的名将,年纪轻轻,便已披坚执锐,率领众多兄弟征战沙场,统御四方。陈家四世三公,数代悍将,骁勇有谋,辅佐宁氏宰治天下,立功极多,威名远扬。

“是。”

“…….那郁紫呢?郁紫有没有来?”

“郁丞相留在京中,说是恭贺太子回宫,现正在打点一切事宜,丞相还说,煜羡那边来了消息,证实了太子的想法,二十日後是煜羡皇帝的大婚之日,到那时,一切真相自明。”

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神机妙算,未卜先知。

这句话,说得便是映碧鼎鼎有名的谋相──郁紫。据说,他参悟术道,推演星辰,精通文墨诗书,擅长考据论证,撰写了许多破立有章的理学上乘名作,声名汲汲在外,为很多文人术士拜服。

但郁紫本人却是深居简出,很少露面,不过见过他的人却说他声姿高畅,眉目疏朗,十分亲切,尤其是发上随意斜插的那根木簪,乍看下去,很有几分仙风道骨的味道。

映碧一文一武,张弛有道。

二人追随宁紫玉多年,忠心耿耿,早已是不可缺得的左臂右膀,一直在为他周旋朝廷的大小事务,鞠躬尽瘁。

要说宁紫玉这个人,诡谲残忍,随心所欲,凡事唯我独尊,却还是很有几分笼络人心的本事。不然偌大的映碧皇朝,上上下下,甚至包括江湖草野,民间百姓,都对他极是称颂,跪拜叩首,虔诚到了极致。

而似乎针对他的……也只有云阳山一路。

这样一想,又很是奇怪。

“哦?”宁紫玉很感兴趣地挑挑眉,思索一番,又回头向屋里望了一阵,这才下命令道:“本宫下山一趟,多叫几个人守住这里,记住!切不可让他醒来。”

“是!”

宁紫玉递过一个瓷瓶给他,道:“这是羁魂香,专门用来凝神安睡的,不到万不得已,不要使用。”

“卑职明白。”

宁紫玉轻点下头,本欲离去,可刚迈出一步,不知又想到了什麽,转身向屋里莫测难明地深望一眼,嘴角微启,似乎想低唤什麽,一时盘绕在心间,欲诉还止,难以吐出。

屋内帏幙低垂,毫无动静,偶尔清风吹入窗口,掀起帘幕一角,露出一双极长极重的黑靴,冷重孤冽,独自倚在床边,寥寥落落,寂寂寞寞。

“太子殿下放心,属下定当看好此人,绝对万无一失。云阳山那八十名叛徒还等著殿下处置,殿下还是……”

“好……本宫明白……”宁紫玉眼神不动,一直望著门内的方向,脸上表情也无甚变化,过了许久,都不曾动作。

旁人猜不出他想什麽,纷纷都低著身子,不敢回话。

屋内,月影悄移,晦涩飘渺,穿透过错落无序的梨枝,斜斜打入小窗,在淡蓝色的帷幙上印染出几缕离乱凄怆的影子,延展到墙上,突兀可怖。

烛台蜡干,最後一滴蜡泪沿著烛身滴落,融在桌面上,悄然凝固。

红烛焚尽,蜡油方涸。

宁紫玉不知为什麽,突然想在进去看一眼他。

想他正在沈睡,一头栽在梦里不可自拔,不知他在梦里念著什麽?想著什麽?……是昨夜的林熠铭吗?

宁紫玉眼神飘远,渐渐得有些迷离。

睡著也好,不清醒也好,叶邵夕这样的人,或许只有变成呆子傻子,牢牢地锁在身边,一辈子浑浑噩噩,人事不知,似乎才得以幸福。

几月相处,宁紫玉似乎看透了他身上的一些特质,十分不一。外在冷锐,内心却沈重,外在漠不关心,内心却敏感惶恐。孤独,傲世,殊胜,他是个太过表里不一的人。

如若他掩藏得滴水不漏,这样也就罢了。偏偏叶邵夕生了那样一双寒潭似的眼睛,幽深绝伦,漆黑冰凉得过了头,於是什麽悲伤痛苦都决堤一般地往外泄。所以他被他利用,被梁千利用,被整个煜羡皇朝利用,要怪,也只能怪他自己。

怪他心狠对情,心软对人。

宁紫玉一向是毫无同情心的,也决不会手下留情,可大功告成的这日,他站在这里,却像是被钉住了一般,许久都没有动作。

“……你醒来就知道,没有什麽林熠铭,没有什麽云阳山……你眼里所有正义的,侠义的,热血的……都不过是两个皇朝相互算计的产物,所有人都清楚地明白……而蒙在鼓里的,只有你而已。”

这句话很轻,轻轻浅浅地吐出在宁紫玉嘴边,他微微抬头,眼眸粲然,一贯的风生水起,妖豔华丽,举手投足间,流泻出残忍到骨子里的高贵,似乎在他微微唏嘘一番之後,叶邵夕的命数,将与他毫无关系,无关痛痒。

对於宁紫玉,不杀叶邵夕,已经是不可多得的仁慈。

门外的宁紫玉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帷幙里面,本该沈睡的人却早已转醒,半响不动地久久坐在床上,一手轻触帘幕,似乎正要掀开,却陡然僵硬,动弹不能。一手轻置在身下的床褥上,不知听了多久之後,才慢慢,死死地攥紧,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

梨枝在墙面张牙舞爪地蔓延,光怪陆离。

叶邵夕低低垂著头颅,长发散落下来,遮住他本来冷峻锋利的轮廓,不见表情,只听得呼吸凝滞,沈重用力,整个气息如同烛台上的蜡泪一般,粉身碎骨地燃成一滩柔水,接著再不声不响地滴落,不甘不愿的凝固,不悲不喜的湮灭。

房间太过安静,离奇的安静,似乎听得到他僵硬著身体,整个心脏被逐渐分崩离析的声音。

轰然塌陷。

这世上还有什麽比痛更痛?

有,那就是当著你的面,把你双手捧上的一切,嗤之以鼻地摔碎。

门外隐隐还传来那人雍容华贵的声音,叶邵夕却仿佛耳聋一般,什麽都听不真切了,他不动,不怒,不暴躁,不冲动,兀自矗立在那里,不乱章法,冷眼旁观著自己被冰冻,被切割,浑无所觉地盯著下体又汩汩渗出的血迹,咧了咧嘴角,嘶哑嘲讽一般地笑了。

他张了张唇形,可发不出声音:

为什麽?

叶邵夕笑得很放肆,空无所有的放肆,好比这世上再没有如他一般逍遥自在的人,听他喜,听他乐,听他覆水难收,听他进退维谷。命运的手还真是翻云覆雨,舛错决裂,无形之中早已步下了天罗地网,你逃来逃去,却始终逃脱不及。

寒窗败几,天光渐渐大亮,刺眼的光环汹涌地灌入,叶邵夕终於震了震,抬起眼来。

他一夜无眠,昨夜被折腾得厉害了,全身上下止不住的疼,尤其是那个难以启齿的部位,根本难以入眠。所以当林熠铭醒来,他不禁窘迫,飞快地闭上眼假寐,不知如何面对。

林熠铭的态度却很奇怪,先是轻轻地唤了他几声,见他不醒,便窸窣一阵,似乎掏出个什麽东西来,放在他鼻端缭绕。

这气味很香,木制的香气,很是淡雅,却让人微微一眩,精神涣散。

叶邵夕忙地闭住呼吸,感觉林熠铭不断地吻著他的脖颈,过了好半天,才轻手轻脚地下床。

若时间倒转,叶邵夕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出声唤他。

他将手按在自己的右侧脖颈处,缓缓地闭上眼睛。

外面有些小小的骚动,声音不大,已被宁紫玉强硬压制下来,叶邵夕习过武功,即便不刻意去听,这些声音也会尽数传入自己的耳膜,无法拒绝。

院子里好像闯入了一个人,声音很是熟悉,但语气急促,乍听下去十分著急,好似有什麽不得了的大事,宁紫玉对此十分不悦,讽言讽语地道:“纳兰王可真是多情,这叶邵夕才和你欢好过几次,他还没从别人的床上下来,你就这麽奋不顾身地来要人了?”

叶邵夕眼睫一颤,感觉脖颈上的某处,火烧似的发烫,针尖密密麻麻地扎在上面,羞耻地疼痛。

纳兰迟诺被人拦在外面,闻言,静默许久,才鞠了一躬道:“太子殿下误会了,臣只是说他武艺超群,实在难得,现在军中正缺人才,何不收编入军队,为我所用,才是上上之选。

静默的表象之下是激流暗涌。宁紫玉眯著眼打量纳兰迟诺,过了许久,才不辨喜怒地问道:“若我偏不同意呢?”

“望太子殿下三思。”纳兰迟诺抬起头来,逐字逐句地道:“若叶邵夕死了,那您心心念念地君赢冽……还会原谅你吗?…….”

“叶邵夕的身世,对您将来的计划,大有助益。”

“若君赢冽知道他有这样一个亲弟弟,你想,他会怎样呢?”

宁紫玉盯著纳兰迟诺,并没说话。

“握住叶邵夕,您等同於握住一枚百发百中的筹码,无论是对情,还是对业。君赢逝并非成贤帝亲生骨血之事,若被天下知道了,将会怎样?若被煜羡的百姓知道了,将会怎样?”

“天下改朝换代,或许全都维系在他一人身上。”

宁紫玉幽幽一笑,变幻莫测的眼神里读不出情绪,半响方道:“很好。若是你助我得到君赢冽,那麽叶邵夕……就赏给你。”

“怎样?”

叶邵夕猛地一颤,忽然很想放声大笑,他二十年来不曾有的东西,仅仅一滴,沿著他眼角的浅浅的纹路,仓惶滴落。

山高水长,可是路绝了,心残了。

叶邵夕问自己,你怎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