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紫玉勾唇微笑,姣好的脸上并无波澜,他玩味似地欣赏纳兰迟诺的反应,眼眸微挑,流盼生辉,远远看去,紫金华贵,姿态优雅,繁衍幽豔又不失戾气,好一副风流蕴藉,才俊无双的翩翩模样。
他笑得很是得体,眉眼柔和,语气甚轻,纳兰迟诺跪在地上,却被他盯出一背冷汗来 ,思考了良久,也不知该怎麽回答。
“爱卿……你说怎样呢?”
宁紫玉负手而立,紫金的长袍被微风撩起,掠出优美而高贵的弧度。
“臣……” 纳兰迟诺咬了咬牙,索性脱口而出:“叶邵夕是个人才,不如派去远疆,留在安邑……”
“他确实是个人才,可是天下间人才多的是,他何德何能,我为什麽……非要用他不可?”宁紫玉观察著他的神色,最後幽幽一笑,戏谑道:“爱卿,你说的可真没错,看来叶邵夕……果真是一个很好用的筹码。不仅对煜羡,更对映碧的第一大王族,你说是吗?……”
纳兰迟诺冷汗涔涔,心中思付半响,也不知宁紫玉到底是什麽意思,这个太子一向深不可测,心口不一,即便他笑得温柔似水,澹若烟波,可脑里心里,又不知在算计,揣摩著什麽。纳兰迟诺不敢抬头,心悬在喉咙里,犹豫片刻,也不知该回答“是”还是“不是”。
“爱卿怎麽不说话?”宁紫玉的眼睫斜斜地瞟下来,轻笑一声之後,眯成一条漂亮的缝隙:“纳兰王,你家三代为公,又位於一字王之列,自然该为我宁氏分忧,但这世上的事,只分为两种,该你管的你管,不该你管的……就休要插手。”
“……臣知罪。”
宁紫玉笑笑,柔声道:“否则若真殃及你们纳兰家的声望,可就不好说了。”
纳兰迟诺微微皱眉,不得不应了声是,便退到一旁,不再说话。
天光大亮,新升的初日从地平线一跃而起,生机勃勃,灿烂绯红,宛如少女两颊醉人的颜酡,喧喧笑语,明雅茜丽,顷刻之间便覆盖了大地,映红了山川,染红了河流,不给人留一丝喘息的余地。
阳光透过云层丝丝缕缕地漏下来,斜穿杨柳,飞渡深潭,由殷红变为浅红,再由浅红渐渐转变为刺眼炫目的白,和风融融,花开春暖,於是消了霜,惊了梦,拂了花,乱了柳,偏偏那几树梨花,叶影重重,看著随风摇摆却不肯枯萎的模样,无端惹人心怜。
白云舒卷,暖煦怡人,雪白的梨花花瓣开了一树,大朵大朵地在风中飘摇,远远看去,竟仿若碎玉凝脂,静谧却饱满,盛放出倔强破裂,刚柔并济的旖丽。
枝头上百鸟雀跃,争相啼鸣,叽叽喳喳地悚破了阒静的光阴。天上人间,遍地绵融,日光凶猛地灌入,射过了窗格,射透了帏帘,射进了眼底。
叶邵夕在光阴中抬起头来,黑发垂落,日照之下,无穷无尽的白光在他眼底蔓延开来,氤氲出清寒的冷漠。他左手执剑,右手缓缓地握上剑柄,五指紧了又紧,低头望了大片刻,才最终闭上眼睛,深吸口气,沈著而艰涩地抽出宝剑。
剑身擦著剑鞘,伴著铮然凛冽的声音,在抽离的瞬间,反射出刺眼而又决绝的强光。
惊弦似的剑啸顷刻而出,锋芒一片,整个剑身积满力量,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仔细听来,仿若萧瑟衰飒的悲咽一样,锋利之中难免销然,此处彻骨,万转愁肠。
这声音显然已惊动门外众人,脚步声凌乱戒备地奔来,大门被当先一人踹开,衣袍掠过,发出猎猎的响声。
叶邵夕在帘内呼吸一窒,右手不由控制地一抖,差点握不住长剑,失手脱落在地上。
宁紫玉忽然顿住,止步停在帘外,眯著眼打量,犹豫著没有靠近。
身後跟来的士兵个个神情戒备,手执铁盾利刃,迅速利落地紧跟上来,团团围在宁紫玉四周,生怕有什麽不测。
帘幕一动不动,十分安静,宁紫玉观察良久,方微微一笑,放轻声音道:“无碍,你们且下去。”
“可是太子……”
“嘘……”宁紫玉转过身来斥责:“若惊扰到邵夕睡觉,你们担待不担待得起?……”
“可是您的安危……”
谁知宁紫玉忽然诡异一笑,玩笑似地轻讽:“他如今这样,怎麽还伤得了我?”
纳兰迟诺身份高贵,这种时候,自然也成了被保护的对象,如今他站在众人中间,一直垂首旁观,默不作声。刚才那声剑啸独断霸气,极富力道,虽然细微,但气势猛烈刚韧,沈著尖锐,一听便知,这把宝剑,必定是亘古少有,绝世为稀的上古利器。纳兰迟诺猜想,至少在江湖之上,这把剑,也必定是大有来头,盛名在外的罕见宝物,如若不然,怎会有如此清亮断裂一般的悲啸?
悲从中来,杀人浴血,不可断绝。
他也是练武之人,对这种千载难逢的神兵利器更是极为敏感,相信在这里的绝大多数人也都是被这疏世难得的宝物才吸引过来的。如今他们围在宁紫玉两侧,个个目光灼灼,期待却又谨慎,迫不及待地想一睹尊容。
纳兰迟诺回忆它的啸声,隐隐地有一些印象,似乎曾在什麽书上读到过,但时间已久,棱模两可,根本记不清楚。
“邵夕?你醒了吗?……”
宁紫玉挥退众人,试探似地上前一步,良久开口唤道。
里面并无人应答,毫无动静,宁紫玉见状反而一笑,又反复唤了几声,这才安下心来,抬手就要撩开帘帐。
一剑刺出,寒芒乍现,寒光隐隐,锋利卓绝地令人来不及眨眼,宁紫玉眼见长剑毫不留情地向自己刺来,心下一惊,当即反射性地向後退去。却没想到那使剑之人更是身手迅捷,出手干脆利落,手起剑落,毫不犹豫。一招一式,动如急流,宛如霹雳,闪电之间,就已将宁紫玉擒於剑下,左手手腕扣住他的喉咙,一柄又长又冷的绝世宝剑,泛著森森寒光,堂而皇之地架在宁紫玉的脖颈上。
众人根本来不及反应,眼睁睁地看自己的太子落入他人之手,僵立当场。
叶邵夕并不看宁紫玉,只是凝目冷对前方众人,右手手指扣紧,一脸冰冷地沈声命令道:“退後!”
“不然……我就杀了你们的狗太子!”
剑刃贴近脖颈的皮肤,殷红的鲜血很快蜿蜒下来,像毒蛇一样,沾满在叶邵夕的长剑上。
宁紫玉这时才反应过来,惊讶过後,很快就镇定下来,面无表情地冷笑:“邵夕,你这是在做什麽?做噩梦了吗?还是大清早的…….要和我玩什麽有趣的游戏?……”
一干人在叶邵夕的威逼之下,节节後退,叶邵夕脸上是一贯地冷若冰霜,尖锐且沈静。正如他手中的长剑一般,刹那间就可以锋利无情,出鞘还鞘,轻易地就可以致人死地。
“好…..邵夕要玩什麽?你告诉我……这些人都可以陪你。”
叶邵夕并未很快回答,仍是一脸冷酷地威逼众人後退,长剑凛凛,黑发乱拂,肃杀的血气从他身上蔓延开来,凝重艰辛。宁紫玉愣了片刻,见他始终不答,又半开玩笑地问了一遍,语气轻挑,一只手还大胆地抚上他的手背,这时叶邵夕终於微有震动,过了许久才侧目逃脱开他眼光,声音清冷而淡漠,毫无起伏地飘向远方,似在问自己,也似乎在问他人。
“你还要骗我到几时?……宁、紫、玉。”
凉风胡乱地拍打著叶邵夕的长发,向前翻飞覆住脸孔,他一向深邃寒冷的黑瞳,被掩藏在逐风而起的长发之下,而整个脸孔,只露出一点点棱角锋利的下颚,破釜沈舟的冷漠。而宁紫玉恐怕......从他那双濒临沈寂的黑瞳之下,再有什麽......也看不清楚了。
昔日的誓言突然回转放大,扩散回荡在两人不过咫尺的距离间,反复回响。宁紫玉看他,他视线飞一般的逃开,佯装冷静。
而握著剑柄的手,忍不住地攥了又攥,好像他怎麽也握不紧似的。
宁紫玉望不到他的眼睛,只感觉到他一贯冷淡仇视的态度,一切又回到了从前,仿佛不曾开始。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微微皱眉,誓言在耳边反而愈加清晰,他好像听到自己说:“邵夕……苍天有证,大地为媒,我林熠铭此生此世,决不负卿……”
“……你还要骗我到几时?”
叶邵夕苦笑一声,抬起眼来,满目冰凉:“宁紫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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