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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鲜币)死生契阔 第三十四章

死生契阔 · 引煜

“苍天有证,大地为媒,我林熠铭此生此世,绝不负卿……”

风拂乱了花柳,冻结了记忆,呼啸著断送了前尘以往的山盟海誓,漫天满眼,凉由心生,忽悠成空。

言犹在耳,是的……言犹在耳。

叶邵夕闭上眼睛,觉得自己像浑浑噩噩地做了一场大梦。

梦有些长了。长到他差点醒不过来。

梦里有深情挚爱,梦里有至死方休,梦里有天长地久,梦里有两相依护。

不过还好,还好……

还好他的梦断掉了,还好他的眼睁开了。断得戛然而止,醒得彻彻底底,犹如当头一棒,没有征兆,无法预料。

叶邵夕忽然一笑,嘴角僵硬而干涩。现在想来,那种时候,眼前人也一定如现在一般,嘲讽似地看著自己一点一点堕落进他的温柔假相里,不能自拔,无力回天,心甘情愿。

回忆如刀,它凌冽,锋利,尖锐。流光片段,历历在目,一切在眼底急急掠过,节奏太快,叶邵夕逐渐感觉自己的身体被一点一点地掏空,脑力透支,早已跟不上。

他被人耍在手里,像一个戏子,穷途毕现,丑态百出。

“……为什麽…..?”

叶邵夕望著他的眼睛,哑然失笑,深深呼进一口气,随後慢慢吐出。

“什麽为什麽?”宁紫玉轻轻一笑,好似才反应过来似的,故意拉长声音哦了一声:“说话的虽然是我,可信的却一直是你。叶邵夕,你既然自己愿意上当,事到临头,又何必反过来斥责我?”

叶邵夕站在那里,半天都没有动作,他现在唯一的选择,只能是沈默。

似乎沈默,才能维持他仅剩的丁点尊严。

“邵夕,你知道麽?其实拖了这麽久,云阳山直到现在才被围剿,他们该感谢你。”

叶邵夕轻轻一震,不由攥紧剑柄。

“你问我为什麽,其实告诉你也无妨。反正我不过几日便要找他去了,当然……你很快就可以退出了。叶邵夕,你可曾听说过一人?”

“煜羡的军神,君赢冽。”

宁紫玉虽然被人用刀架著,但表情优哉游哉,神态闲逸,优雅妖豔,十分危险的美感。

“你长得很像他,尤其是这眼神,这神态……像到让我一看见你,就错以为是他陪在我身边一样。邵夕,你知道麽?我昨晚,为何会那麽激切热烈,不休不止的,一连上了你数次?”

叶邵夕木然地听著他娓娓道来,呼吸吐纳,用尽力气,定住身体,故作镇定地接话:

“……你要暗示什麽?”

“真可惜……我还以为…....你会是我的赢冽呢……”

叶邵夕的手不自觉地用力,当真割伤了宁紫玉脖间的皮肤,鲜豔炽烈的血珠子一颗接一颗地溢出,滚滚而下,滴落在他的手指上,叶邵夕似乎被烫了一下,猛地醒神,下意识地阻止他:“住口!……住口……”

这仿佛一记沈重的耳光,打得他嘴角抽搐,瞬间破裂,鲜血淋漓。

可宁紫玉并不停止。

“不过你们终究是不同的……他是他,你是你,他是战神,是天皇贵胄,是人上之人,而你……”宁紫玉极怪地笑了一声,上上下下打量他:“你自己看看……你是个什麽。”

叶邵夕背脊一僵,呆立在原地,一言不发。

官兵一层一层地围堵上来,个个手执利刃,剑光凛凛,但碍於宁紫玉在他手上,又不敢妄下动作,这样一僵持,便又过去许久。

可叶邵夕知道,当今眼下,还有一件事,他不得不做。

“宁紫玉,我问你……”叶邵夕咬紧牙关,用仅剩下的力气,一字一字地从嘴角逼出。“我云阳山的众人,被你关到哪里去了?”

“放了他们!”

“叶邵夕,你以为,你威胁得了我?哼……他们那些人……迟早是要杀的。”

“你敢!我……杀了你!”

宁紫玉丝毫不担心紧贴著自己的剑刃,反而莞尔一笑:“杀了我?叶邵夕……不是我嘲笑你…..你,有这个本事麽?”

“你爱我,所以你舍不得。”

叶邵夕轻闭了下眼,脑中轰鸣,空白一片。爱语太过遥远,也太过清晰,总让他记得那麽深,那麽死,像长满了荆棘的刺,深埋心中,到了如今,又不得不瞪大眼睛看著它被连根拔起,然後一寸寸,一丝丝,千沟万壑,血淋淋地剜出心房。

从今往後,不言悲伤,什麽地久天长,不过笑话一场。

叶邵夕稳住脚跟,缓了半响,方吐出声音,自我嘲解道:“红日朗朗,山河浩荡,乱世人心宽阔,我叶邵夕见过这麽多,还有什麽……能容不下,看不破的……”

“……宁紫玉杀了我师傅,我不会放过他。……你是宁紫玉,所以我更不会放过你。”

“我发过誓…..杀死师傅的人……我会送他下去陪葬。”

他的语气很轻,微风扑过,一刹消尽。

阳历四月末,草木旺美,群芳百卉。云阳山上暖阳铺洒,云翳深白,止不住的山风猎猎吹来,一波接一波地拂起二人的长发,乱纷纷地扬起在空气中,一丝一缕,相互缠绕,竟像是同心结发,不可遏制地挽在一起。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移。

宁紫玉不知怎麽的,心头一软,一时间,竟恍然有些青丝绵绵,永不分离的错觉。

二人相视,宁紫玉不禁一怔,只觉得他眼神决裂,冰凉破损,仅仅方寸大的地方,就纠缠了百般难以脱口的恨意,深刻而惊心,汇成一支异常冷峭的流箭,干脆利落地洞穿眼底。

他抿唇不言,右手死死地握住剑柄,架在宁紫玉被迫仰起的脖颈上,二人相距甚近,触目可及。

风声回环沈寂,泛滥汹涌,人世跌宕无常,变数良多。

宁紫玉看著他的眼睛,心里不规则地跳了一下,不知为何,顿时一疼,忍不住出口解释:“我是映碧的太子,我这样做,合情合理,我没有错。”

“是……你没有。”

“呵……你是太子,是这膏粱锦绣,殿阁宫阙的主人,你是宁紫玉,你说的话,又能有什麽错?……”

“利用与背叛,不过人之常情。叶邵夕,欺骗感情算得了什麽?让我来教给你……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利用与背叛,天然就是一对双生之物。循环往复,无始无终。”他说到这里,忽然顿了顿,别有深意地一笑:“你恐怕还不知道吧……”

叶邵夕不顾其他,佯装没有听见,架著他的脖子向外走,众人被逼後退,一路退到山庄外面,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都没了主意,太子还在他的手中,切不可伤到一丝一毫,一干人等左右犹豫,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而太子被他架在手上,又不说话,众人焦急到了极点,纷纷看向纳兰迟诺,看他如何应对。

“我只要人,你们听著,现在马上把云阳山的人放了,你们的太子,我就会毫发无伤地还回去,否则……”

“立马派人去找陈青,让他把那些人带上来。”

“可是…..纳兰王爷……”

“怎麽!?你没见太子还被困在他的手里吗!?是反贼重要?还是太子重要!?”

“是!”

那侍卫领命,迅速跳上一匹马的马背,甩开马鞭抽了一下,迅速离去。

宁紫玉见状,只是挑了挑眉,并无出声阻止。

“叶邵夕,你怎麽就不想想,当年,为什麽偏偏是你活了下来,你师傅怎麽就去的那麽巧,早不经过晚不经过,非要等到你那对聋哑父母死後,才把你救了下来?”

“呵呵……”宁紫玉故意挑拨似的:“……难道就没有人说过,你和你师傅……其实长了一双很像的眼睛麽?”

叶邵夕不理他,面上也再无多余的表情,一如既往,冷寂疏离。

“呵……你就不想知道……你的身世麽?你师傅带走你,究竟是想保护你?还是保护他?……”

“我可曾听别人提过,你少年之时,曾喊了你师傅一声爹爹,结果被他罚得在雪地长跪三日不能起身,据说还大病了一场,因此每年隆冬,才染上了寒症,烙下了病根,可有这事?”

叶邵夕猛地一震,没有说话。

“若是如此,你师傅可真是狠心啊……”

“够了!你想说什麽?你要说什麽!宁紫玉,你以为我还会信你麽?!师傅对我恩重如山,这一辈子,只有他,是绝对不会骗我的。”

宁紫玉忽然想起一幕,六月雪天,天气异常阴寒诡异,他锦衣裘缎,在众人簇拥下,处死了云阳山的流寇之首。

说是寇首,可宁紫玉多方查证,早已知道,云阳山看似简单,声面上只不过是一般的江湖流寇,但其实不然。

是寇首,但更是深入腹地,煽动他国内乱,顺便窃其情报的皇室大内秘探。宁紫玉倒是没想到,煜羡皇帝这麽的出其不意,别出心裁,派出如此一支明目张胆的队伍,来他映碧妖言惑众。

细查之下可知,这山里几十号人,在户籍薄上并无身家来历,竟像是短短数年之间凭空冒出来一般,攒如蚁穴,人数增长之多,势力发展之快,甚为惊人。而且一般流匪强盗,若按常理来说,更不可能与朝廷作对,这是众人皆知的道理。朝廷江湖,向来井水不犯河水,互不相扰,各自安好。可是云阳山的异军崛起,搅在朝廷与江湖之间,十几年来,还真让他们掀起来一些不大不小的波澜,颇有几分声势。

宁紫玉虽然还不放在眼里,但拿下他们,不过是迟早的事。

“呵呵……既然你这麽肯定,那等梁千来了,我们当面对峙如何?看看……这麽久……到底是谁在骗你。”

叶邵夕沈默半响,方坚决似地道:“我不是一个人,我要救走他们,所以……这个算盘,你打错了,宁紫玉。”

“宁紫玉,你击溃不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