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头的风总是很大,呼啦呼啦地在耳边作响,吹得人听不见一丝芳花悄绽的声音,只余满世界衣摆猎猎,飞起又落下,随风翻折的声音。
杨柳依依,桃蕊殷殷。山间伶鸟欢愉,唧唧喳喳地叫个不停。春光淋漓,喷薄地洒在白日青山处,叶邵夕衣衫单薄,孑然而立,一手持著寒光渗渗的宝剑,气势逼人地站在那里,满头长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几缕拂在眼前,折射出一些冷悒肃杀,茕然自嘲的眼神。
处处有春情,处处有春意,瓣瓣梨花被吹剪成雨,一时如絮,绵延不断地飘过高墙,朵朵零碎,乱纷纷地堆落砌下。映衬著一旁红花绿柳的暖意,不知为何,只觉得这抹清新疏淡的颜色蓦地刺眼,转而为静谧岑寂,意渐凄凉,苍白得让人心中空落。
宁紫玉被他架在手里,却潋滟一笑,带著看好戏的神态,慢悠悠地道:“我哪里忍心击溃你,你这麽好的身体……不管用不用,日後留著…….也很是销魂哪……”
叶邵夕身体一凛,寒冷犀利的瞳孔忽悠一紧,猛地射向他。
“不可置信?”宁紫玉笑笑:“有什麽不可置信的?你问问这里的一干人,谁不知道你叶邵夕在我身下婉转承欢过,得了我的恩宠,我才放你一马,没将你与那些地痞流匪关在一处,邵夕……承了我的恩,你该好好记在心里,每日每夜地服侍伺候我,怎麽能…….拿著这东西,架在你恩人身上呢?”
“住口。”叶邵夕眼神扫过去,见周围人都是面露讽意,眼底透出浓浓的下流与不屑,甚至包括纳兰迟诺,也将头垂得很低,摆出一副太子驾临,有失远迎的尊敬姿态,根本不敢看他。
叶邵夕握著剑的手蓦然一紧,眼看就要向他刺下去。
“我杀了你!”
“哦?你不救他们了吗?邵夕,别怪我没提醒你……杀了我,你们可是插翅难飞,在劫难逃。到时候,男的凌迟,女的做娼,我倒要看看……你这样……还怎麽下得了手杀我?”
剑势陡然一顿,停在宁紫玉脖颈前激烈颤抖,不能前进,更无法後退,止不住地铿鸣,凄厉地惊破长空。
叶邵夕沈默了很长时间,最後才稳住声音道:“你等著有一天,我定会来取你狗命。”
“你哪里舍得?”
“你昨晚不还环著我的脖子说,你此生此世,只会允许我一人这麽对你麽?”
“哈哈……邵夕,我可真是三生有幸啊……”
宁紫玉笑罢,方温柔地一抬头,望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吐出:“可是……我不稀罕……”
周围人起哄似地大笑,甚至还有一两声轻佻地吹口哨的声音,叶邵夕被人上下不断地打量,整个後背脊柱冰冷似地发麻,一节一节地风化僵硬,动也不能动,无法蜷曲,像压上了块无比沈重的石头,压缩著他整个心脏的空间,一点一点地压迫,一点一点地下沈,然後轰地一声,顿时跌进黑山黑暮中,暗无天日,头破血流。
昨晚,他在冲撞他身体的时刻,逼迫著他吐诉爱语,十分款款情深地发誓,他林熠铭一辈子,只爱叶邵夕,只与他翻云覆雨,共攀极乐,并信誓旦旦地告诉他,一片深情,皇天可鉴,如果有违此世,必遭天谴,永世不能翻身。
叶邵夕当时被弄得情欲高涨,此起彼伏,心绪混乱,不知怎麽的,忽然一阵暖意,在他几次三番地逼迫之下,终於颤巍巍地环住他的脖颈,甩头侧过脸去,面无表情地小声说了一句。
“我……也只肯让你……这麽对我…….呃──”
林熠铭当时很激动,他话只说到一半,最後一个字还咬在嘴中,不甚清楚,他就已迫不急待地压向他冲刺,叶邵夕至今还记得他最後那句被吞在嗓子里的惊呼声,隐忍而撕裂,如箭剑一般地呼啸射入脑中,记忆鲜明,痛楚难当,久震不绝。
“你够了没有?”
叶邵夕稳稳地呼吸,过了半天,才极低极低地开口。
“怎麽?这样便受不了了?邵夕,这有什麽不好,你是我的人。”
“宁紫玉,你不用激我,在他们来之前,我不会动你。”
“哼,就算他们来了,你以为,你就能走?叶邵夕,你看看我周围,再看看山下,能从这强兵劲弩中逃出去的,就算不死,也必定是个残废,更何况……云阳山那帮人老的老,小的小,再加上一个梁怡诗,你又怎麽能将他们救出去?”
“别怪我没提醒你,他们是人面兽心的狼,骗了你,最後再吃了你。不剩骨头。”
叶邵夕环视周围,忽而冷笑一声,咄咄逼人道:“宁紫玉,我不会信你。我若想走,谁都留不住,你以为你带了这麽多兵,就可以逼我就范麽?你不能。你永远都不能。”
“再也……不能……”叶邵夕像是死死咬著牙才说出这麽一句。
宁紫玉眉头一拧,十分不快,刚想说话,但见远处一匹快马急急奔来,不过一会儿,便到了这山头,翻身下马,利落地跪下报告:“启禀太子,陈青将军已押解囚犯上来,马上便到!太子安危,誓死保护!”
宁紫玉挑挑眉,不发一语,过了片刻,果真听远处车轮声越来越大,由远极近,云阳山虽高虽险,但盘路小道却十分平坦,骑马可上,驾车可行,许是住久了人的原因,改造的十分良好,已俨俨然有几分山庄护院的样子。
叶邵夕也同样地眼睛专注地看著前方,平静无波,无动於衷,死一般的沈寂。
梁千等人十分疲惫,状态似乎非常不好,衣衫凌乱,手脚被铁链锁著,三人一起锁在同一囚车里,叶邵夕行走江湖多年,眼神何等犀利,早已看出他们这些人脸色蜡黄,额前青筋突跳,他面色一寒,冷不丁地转身质问:“你给他们下毒!?”
“不是什麽毒,软筋散罢了。这些人都是蠢货,被自己同门之人下了毒都不知道,惟独邵夕你最聪明,唯有我亲自出马,当晚绊住你,此事才能进行得这麽顺利。”
宁紫玉很骄傲似的。
“你!”
叶邵夕一层一层地寒下去,到最後冰凉彻骨,通体麻木,唯有死死地瞪著他,似乎才能宣泄翻涌澎湃,心神俱毁的恨意。
众人本来意志消沈,垂头丧气,也不知道自己被押解著是要去干什麽,但愈往前走,逐渐窥见叶邵夕凛然高大的身影时,都不禁心神一动,纷纷交头接耳,面露喜色,伸长了脖子向这里望来。更甚至有人打著招呼唤他,嘴里感激涕零地道,“太好了,终於有救了。”
连梁千都面露喜色,翘首盼望,小声喃喃地欢喜:“看来,这下子,我们有转机了,不会辜负皇上的圣意。”
“可是大哥……邵夕他还不知道……若是他问起来…….”
“不能告诉他!”梁千怒斥一声:“大哥生前的叮嘱,我们断断不能违背。邵夕是他亲生骨肉,他都能斩断情仇如此利用,为了煜羡千秋万代,永世长存,我们唯有这麽做!”
梁千说的大哥,便是那年宁紫玉亲手斩杀之人。
“大哥……我当时想了很多次……为何当时……”
“这事哪里怪得了大哥,他被那个女人用药迷昏,醒来就发现自己早已与她……大哥心里并不爱她,可那个女人心机了得,处处兴风作浪,霍乱朝政,与皇上为敌。这种狠毒之人产下的孩子,不是妖孽就是怪物,又哪里配得到大哥的宠爱?大哥为叶邵夕已远离煜羡许多年,与先皇生生分离,这才是苦了大哥了……”
“可是太後为什麽要这麽做?……”
梁千忙地捂住他的嘴,嘘了一声道:“君氏秘辛,我们身为暗卫,虽然知道,但决不可外传,你想,若是叶邵夕知道了自己的身份,他还会这麽老实地坐以待毙麽?到时候他与他那个太後娘亲里应外合,煜羡怎麽办?皇上怎麽办?百姓怎麽办?”
“我们保的是江山,不是一个人。也不是一枚可以利用的棋子。”
“那……”
“所以最好的法子…….就是永远不让他知道他的身世,必要之时……”梁千眼神一暗,私下里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不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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