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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鲜币)死生契阔 第三十六章

死生契阔 · 引煜

浓香吹散,乱枝压愁,不知何时,那开得尚好的朵朵梨花随风卷尽,飞逐著辗转,连成漫天一片,萧萧而落。洁白的样子深陷在泥土里,一重压著一重,重重叠叠,凌乱错落,深深浅浅地铺开。

花瓣微微卷著,脉络上浸著晓露,莹然冷峭,深重繁赘,一片香花数朵,不过片刻,便碾作尘泥,不再留恋,不再不舍,毅然决然地飘零断裂而去,干净彻底,绝不犹豫踟蹰,绝不藕断丝连,与大地利落果断地融为一体,化尘而去,毫无痕迹。

芳草碧色连连,树木葱茏绿荫,再看那庭院一角,明媚向阳处,伸出来的枝桠间,空有一两点嫩白色的蕊萼残留,枝干错落,迎风摇摆,屹然不肯低头。

在如此春意昂然的季节里,山花烂漫,轻风缠绵,红黄白的小花开了一片又一片,双蝶款款绕丛而飞,争相羞逐,嬉皮玩闹,说不出的明朗惬意。这本来云映花红的日子,意境却随著那棵朴木,忽然辽远开阔,苍茫深邃起来。仿佛这棵最无春光的梨树,在一片花团锦簇中,最是惊心动魄,最是傲骨不折,有种难以形容的,直指人心的坚定力量。

令人心地一紧,随它痛楚难当。

繁枝容易纷纷落,嫩蕊商量细细开。

这是个尤为特殊的时令,春夏之交,一些正生机勃勃地绽放,一些则无声无息地凋敝。

阳光斜漏下来,打在叶邵夕额前的长发上,但见他双目沈沈,抬眼注视远方,坚定有力,沈稳不惊,等到眼看著连串的马车一辆接一辆地行使过来,才神情微动,好似松了一口气般,嘴角弯出少许弧度,像是终於落定。

宁紫玉在他身侧一动不动,暗暗观察,眼波粼粼,深如秋水,没有说话。

一行人终於行至过来,个个灰头败脸,精神倦怠,还好这映碧皇室倒是慷慨大方,囚车出动了不少,这样看去,很长的一列。

梁千和云阳山的两位长老排在最前面,之後是各堂兄弟,刘亦,高均天也包括在里面,到了最後,便是一些女眷。梁怡诗和一些女弟子被安排在最後一辆囚车上,面色苍白,眼睛里还含著些泪水,显然是没有料想到有如此变故,甚是可怜。

叶邵夕见他们停好,便出声命令:“打开囚车,把他们都放下来!”

众人不敢动作,陈青一身将军紫袍,身子笔直,雄姿飒爽地端坐在墨黑宝马上,闻言,也是微一皱眉,向宁紫玉望去。

宁紫玉淡笑不语,眉目琳琅细腻,始终精致,到了眉尾处,眉痕微微上挑,斐然入鬓,又突显出一抹难以描述的豔丽来。

他一身紫衣,纹金冠饰,淡紫色的冠带在脑後飞扬,犹如丝绦,被裁减得华美且修长,丝丝缎缎,不绝如缕,於风中嫋娜。

“马上放人!听见没有!”

叶邵夕见他们始终没有动作,不由心下一沈,声音蓦地发冷。

“叶兄弟……”梁千一把扶上囚栏,跌跌撞撞地站起来,好不容易才站稳,十分欣慰道:“还好你没被擒获,兄弟们见你不在,不知道都担心成什麽样子了,这下看到你安全无恙,我们就放心多了。”

“是啊.!是啊!”

应和声大大小小地响起,大家都煞有介事地站起来,山林中一时满是铁链碰撞的声音,他们个个身中软筋之毒,神情疲惫,衣衫上全是土迹和折痕,有的还污了一大片,形容说不出的狼狈。现在见了叶邵夕,一时都顾不得这些,纷纷伸著脖子望来,语气说不出的关切和热络。

“大哥。”叶邵夕语尾一顿,有些几不可查的颤意,这一声唤出去,停了好久,好似才能再次发声:“您怎麽样?长老们怎麽样?兄弟们如何?”

“邵夕不该……引狼入室,任人唯亲,让云阳蒙此劫难。”

叶邵夕声音沈痛,几乎是咬著牙强闭呼吸,才能从齿缝间半句半句地挤出声音。

梁千一时被咽住了,不知该如何回话,过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干咳著转过脸去:“大家都没事,只是中了这无良太子的软筋散而已,想来也应该没什麽大碍,不用挂心。”

“倒是你自己?有没有受什麽伤?”

宁紫玉眉梢略动,反笑不语,看看叶邵夕一眼,又瞟向梁千,冲他微微一笑,让人捉摸不透。

“没有。”叶邵夕略一摇头,算作应答,半响之後,收拾起心头百般纠扯,沈下气息,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地道:“我数三声,你们立即放人,所有人放下兵器,皆退到三丈之外,若有一人跟来,我定叫你们的狗太子身首异处!”

“大胆匪徒!你知不知道你擒拿得可是谁!他是当今太子!身份尊贵,由不得你胡来!你若敢动太子分毫,我陈青第一个不饶你!”

男子怒目圆瞠,纵马向前踏出一步,杀人无数的金枪长矛在他手中劈天划出,亮堂堂的矛头直指叶邵夕。

“你敢动太子试试!?”

“哼……”叶邵夕垂首低笑,未束的长发垂於两侧,风一刮来,他衣衫乘风而起,簌簌作响,灌满整个袍袖。或许是刚刚醒来的缘故,此时看去,冷峻锐利如叶邵夕,竟也一反常态,整个人透出那麽一点浑然不适的僵硬和机械,行动稍显迟缓,却还是故作镇定,咬牙强忍下来。

“你们都要保他,但我偏偏就是要杀他。”叶邵夕抬起头来,干涩一笑,露出他那双狂放不羁,凌冽傲骨的不屈双眸。

“你等著,只是时机未到。”

“会有一天,我来取你项上人头。”

片刻之後,宁紫玉才笃定似的道:“不会有那麽一天。邵夕,你远没有那样的铁腕与狠劲,你武功虽高,可是你杀不了很多人,所以有些人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欺骗你,更甚者爬到你头顶上,利用完之後……再杀了你!”

他眼神一瞥,迅速射向梁千,片刻之间,寒光湛湛,阴气森森。

梁千忙地出声:“叶兄弟,映碧太子心狠手辣,心机甚重,你不要被他骗了!当务之急,我们先要离开此次,再从长计较!”

“…….宁紫玉,你再提醒我咎由自取,活该如此麽?”

“算我叶邵夕瞎了眼,认识了你……”他一剑逼向宁紫玉脖颈,狠了狠心道:“不相见,不相识,不相会,不相对,不相聚,不相认……”

“最初不相识,最终不相认。”

“宁紫玉,你是太子,我叶邵夕高攀不起,林熠铭死了,死在了我的心里,永远不会回来。”他表情并不悲伤,眼角生霜的眸里,是破釜沈舟,是不卑不吭,凛然磊落,咄咄逼人到了极点。这声音铿锵决绝,字字遒劲,一句一句地缓缓吐出,听在耳里,不知是被风吹碎了还是别的什麽原因,只觉艰涩酸楚,声声如血。

疾风骤起,将他及腰长发呼地吹起,乱纷纷地扬起在空气中。

宁紫玉眼神一动,下意识地就脱口而出:“不如跟我回去。”

“叶兄弟!你不能信他!我们必须尽早离开。”

叶邵夕自嘲一笑,覆下眼帘,半响方低低地道:“大哥放心,我虽然出身草莽,但还有这个自觉……”

“邵夕,我改变主意了。我放了他们,你跟我回去。”

“住嘴!哈,宁紫玉,你不看现在谁在谁的手上,居然还有胆子说这样的话。”叶邵夕边命令众人放下武器,退出三丈之外,一边让云阳山的众人率先离开,自己则尾随在他们身後,押解著宁紫玉,迅速逃往山下。

这些人身中软筋的迷药,手脚无力,连稍大点的成年骏马也无法驾驭,叶邵夕没有办法,只有先徒步下山,等到了山下之後,再想办法弄几辆马车,找人驾车离去。其实他考虑过多次,但宁紫玉不能放,一是他怕後面有人追上来,二是……

山路有些崎岖,叶邵夕昨晚刚刚经历过一番情事,本来已是硬撑,眼前有块石头,他因为心下焦虑,稍有分心,不小心绊了一下,後面随即撕扯般地一疼,双腿不禁一软,眼看就要摔倒。

“小心。”宁紫玉适时拉住他,赶忙向胸前一带,一手顺势揽住他的後腰,脉脉含情道:“…….我说你怎麽不痛,原来……都是强撑出来的。”

叶邵夕怔了一下,然後冷笑。“你可真会做戏。”

“自然。”

“人人都有一身演绝了的本事,惟独你没有。”

二人这一路上没再多话,宁紫玉也一直微微轻笑,叶邵夕见众人拖拖拉拉,好不容易才全部下了山,又准备好马车,他这下终於放下心来。望了宁紫玉几眼,抿了抿唇,右手极为利落果断地封住穴道。

“三个时辰之後,自会解开。”

叶邵夕顿了顿,被他望著,心头一重,觉得也没什麽可交代的了,便毅然转身,不再留恋一眼。

脚下停顿片刻之後,方步履维艰地踏出一步。

众人已安顿完毕,都钻进了马车里,只差叶邵夕,梁千在那边催他快点,谁知这时宁紫玉却突然出声,清清淡淡,完美逼人。

“邵夕……你等一下,我还有话和你说。”

“…….”

“最後一句。”

叶邵夕拧眉不语,犹豫片刻,方停下脚步,背对著他微微侧头。

“你说。”

“你靠近一点,我小声和你说。”

宁紫玉的双眸渐渐温润深远,放轻语气。

叶邵夕站了半天,才转身走过去,停在他的面前。

“什麽事。”

“你耳朵靠过来。”

叶邵夕警惕地看他,微微眯起双眸:“你想干什麽?”

“我被你点住了穴道,还能做什麽?只想告诉你一句话而已,只告诉你。”

“…….”

“好了……你说吧。”叶邵夕将耳朵贴近他的嘴边,颇不自在,硬声催促。

宁紫玉微微一笑,放软声音道:“邵夕,我忘了告诉你,我其实在山下……也安排了军队。这下正好……你们自己送上门来了……”

叶邵夕微微一震,猛地看向他,满眼震惊。

宁紫玉眉目含笑,恍如天人。

“啊──”远处有女子凄厉地喊了一声,叶邵夕听见声音,恍然回神,猛地转过身去,但见重重大军,已铜墙铁壁一般地围住马车,押解住车上的众人,牢不可破。

身後有团黑影,忽地落在宁紫玉身後,刷刷两声,就已为其解开穴道,转而不见。

宁紫玉动动手腕,怡怡然地走到他的身後,轻轻环住:“你看,你拼什麽?逞什麽?到头来。还不是一样。邵夕……我想留你便留你,我想放你便放你……这个世道,连上天都争不过我……”

“……宁紫玉,你又骗我……”

很久过去,叶邵夕才慢慢转过身来,望著他的眼睛,仰天长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