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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鲜币)死生契阔 第三十七章

死生契阔 · 引煜

叶邵夕笑到气息紊乱,急咳两声,脚下一软,眼前紧跟著一黑,踉跄几步,不由自主地向後栽去。

“人争不过天,天争不过我,邵夕,人这辈子的命数早已注定。成为王,败为寇,这是逐鹿天下的道理。就像你……你看逃来逃去,可逃得出去?”

宁紫玉聪明绝顶,一双眸子能直射人心,华容婀娜,清丽而又妖豔。

“你逃不出这天地,逃不出这心劫,你怎麽逃,也逃不出你爱我的事实。”

“我没有。”

他猛地打断他,用尽力气定住身体,高大的肩膀微微颤抖,一口气闷在胸腔里,怎麽喘不上来。

“呵呵……”宁紫玉浅笑地片刻,一大片奇兵已聚众而上,手脚利落地将那马车上的众人半拖半拽地拉扯下来,这些人都是军旅出身,平时行军作战,大块吃肉,大碗喝酒,都是一群风餐露宿的铁血汉子,下手本就不知道轻重,更何况映碧的军队,一向以军机严明,枭猛血腥而著称於世,人人练就了一套弓马娴熟的好本事,打起仗来更是迅如猛虎,气吞山河,生死不顾,锐力难当。

梁千等人也是练武出身,虽然被拉扯得四肢疼痛,但毕竟有几分武人该有的气节,当即广袖一甩,冷哼一声,苍老的脸上显现出从未有过的疲态来。

“快走!快走!你给我快点!”这些士兵推搡著众人,凶神恶煞,手里居然还拿著一节一节的铁鞭,见谁一个不痛快,当即抡起胳膊,挥舞起铁鞭,朝著他们的後背,恶狠狠地就是一下。

“呃……”梁千毕竟年纪大了,昼夜的劳苦,使他气力耗尽,当下被打得趴在地上,满身是土,蜷著身体呻吟片刻,被人催了数次也无法起身。

这世道是男人的天下,女子依附於男人,她们的男人尚且自顾不暇,又哪里照顾得了她们。几位夫人嘤嘤啜泣,披头散发,松松塌陷的发髻垂落下来,沾著土和落叶,好不狼狈。

只有梁怡诗不哭不泣,死死地咬著下唇,眼眶通红。她一身绢丝杏衫已满是污秽,沾染著各种不明痕迹,洁白的下齿在同样干裂的毫无血色的下唇上咬出一些血迹,渗进裂开肌肤里,触目惊心。

“快走!快走!”

“……啊!”

“小姐!”走在她身旁的丫头立即扶了一把,当即哭了出来:“小姐你怎麽样啊!小姐你有没有事……呜……你什麽受过这种对待啊…….”

“哭什麽哭!又不是要杀了你们!”那兵士十分粗鲁,一把就将小丫头扯到一边,下手毫不留情,轻轻一推,就差点将梁诗怡推个跟头。

早就听说映碧的军队犹如豺狼,强食弱肉,勇猛无双。在那些人里面,唯一的原则便是成为强者。强者称王,败者为寇,如此一级一级地压上来, 站在最顶峰游刃他人的,可是眼前这低眉浅笑,无情还似有情的宁紫玉?

花香浓郁,粉波如海,天空湛蓝一片,明亮婉丽,他极目望去,眼眸孤冽,凄绝清醒。深黑的眼底起了些白雾,朦朦胧胧,扑朔迷离的一片,氤氲著彷徨失措,茫然自顾的未知迷雾,不知在观望著何处,何年,何人,何事。

讽刺的不是被他骗,而是再深刻地清楚了被他一手玩弄过之後,还一心一意,奋不顾身地甘愿上当。

叶邵夕眼神一震,睫宇微颤,睁开又阖上,反复数次。眼前无数次地掠过宁紫玉那高高在上,不屑一顾的绝代容颜,心中当即一抽,猛地收紧双拳。

“说这话的虽然是我,可信的人却是你。”

记忆翻涌,带著往昔独有的甜蜜与深情,一声一声,声声如诉,覆没他,弄伤他,带著血色,在心房出血。他心下一抽,睫宇微颤,干脆彻彻底底地闭上眼睛,感觉眼角凝起的冷意正一点一滴,毫发毕现地逼仄进血肉里,挥霍,湮没,埋葬,断送,寒肌彻骨,澎湃汹涌,猝不及防。

他说的不错,错误之始虽在於他,但错误之本,错误之源,错误之末,归根结底,也只能怪他错信了他人,错付了他人,所托非所望,他一步错,步步错,可偏偏人生就是亦步亦趋,一步也不能移。

“邵夕,我改变主意了。你跟我回去,我放了这些人,如何?”

“哼……你想要什麽?我又能给你什麽?”

宁紫玉低眉一笑,嘴角优雅而缓慢地绽开,像极了夜色中的食人花,勾出一抹暧昧深邃的弧度。仔细看来,这男子风神无碍,端然玉立,笑意不变,如月低垂,他无动於衷,没有一丝影响。

“哼,你能有什麽?我要的……无非是你这个人,你这付身体,当然…….” 宁紫玉拉长声音,迈开步子走了过来,抬起食指在他的後颈上轻划:“……还有……你这颗……心……”

“我要你,完完全全只属於我。”

叶邵夕很难站稳,向後踉跄了数步,不知想到了什麽,忽然放声大笑起来。

“呵呵……哈哈……”

“好啊……好啊……哈哈……”

一点一点温热刺痛的湿意逼仄至眼角,酸楚难言,叶邵夕仰头大笑,边笑边说著好,用尽力气将这些东西压抑回原处,可又有什麽办法?这却还是顺著他的眼角,濡湿了肌肤,浸湿了两鬓。

众人莫名其妙,难以看出他放声冷笑的背後,藏匿的是多麽巨大且惊心的伤痛。

难道被骗还不算,还要在人人都知道了他们的关系之後,要他死皮赖脸地跟他回去,受尽指责,任人嘲讽?

他叶邵夕虽然出身朝野,身份低微,但这种事……他无论如何也做不到!

他自有他的倨傲与尊严,这种事,哪怕赔上性命,粉身碎骨,他也决不为之!

“哈哈…..我为何要随你回去?”

“你凭什麽让我随你回去?”

“你又凭什麽……这般羞辱我?!”

宁紫玉很长时间都不开口,只是望著他,冷静且理智:“因为你若不跟我走,会有更多的人,因你而死。”

宁紫玉使个眼色,一行人悉数被踹中後腿腿窝,众人啊了一声,纷纷跪在地上,身後的士兵围了上来,数十把亮晃晃的刀剑,架在他们每人的脖子上。

“宁紫玉!你逼我!”

“对付你,没有比这更有效的办法。邵夕,想要制住你,唯有比你更强。”

“宁紫玉!你不要妄想!我叶邵夕……决不会跟你回去!”

“好啊……我不拦你,你现在就可以走,但是邵夕……你要记住,你每走一步,就会有一个人,因你而亡。”

叶邵夕缓缓攥紧拳头,心中恨意横亘,说不出是什麽感觉,坚硬的指甲陷进肉里,掐出深切且刻骨的痕迹。

对於一个曾经欺骗过他的人来说,这个人本来就已经不可能再相信了。可讽刺的是,他就像掉进了一个无法回头,也无力攀爬的大坑,里面溢满的是设局者的假意温柔和爱语缠绵。而尴尬的是,他也是在跃下之後才彻底发现,其实那人哪里看得起他?他於他,不过是逢场做戏,骗来骗去,待他兴尽了,玩腻了,乏味了,就洒然撤身,潇洒随意,以胜利者独有的姿态与微笑。

天荒地老的情爱古来有之,他叶邵夕从未见过,也从未体会过,却从他的身上,无比清醒深刻地认识了,这情情爱爱,根本就是一场骗局,一句笑料,当不得真。

而一头扎进去的人,往往无力抽身,令人耻笑。

宁紫玉眼里闪烁的,是捕猎者巧取豪夺,功德圆满之後的兴奋与餍足,贪婪而愉悦,无关情爱,无关其他。他叶邵夕原来早已被他当成砧板上的猎物,暗中拿刀比划了数次,研究著屠宰的方式。

可他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赔上这麽多兄弟,让他们来担负,自己的罪责。

叶邵夕稳住呼吸,攥紧剑柄,向前踏出一步。

“啊──”

一片刀光闪过 ,鲜血喷涌出来,溅落在地上,不知是谁的头颅骨碌骨碌滚落,他的残体骸体软绵绵地跌倒在血泊中,毫无声息。

叶邵夕轻轻一震,忙地将眼闭上,呼吸急促凌乱,头也不回地迈开步伐。

“第一个。”

宁紫玉极为冷静地说。

“啊──呃──”

叶邵夕顿了顿,脚下略停,紧接著向前走。

“第二个。”

“呃──啊──”

“第三个。”

叶邵夕全身颤抖,几乎握不住剑柄,他愈向前走,愈感觉脚步沈重,像绑了一根铁制的锁链,而链子的那头,在那人手里。

“啊────”

“三十个。”

宁紫玉负手而立,表情无甚变化,冷静刺耳的声音从他嘴中流泻出来,是一张催命符,催逼了兄弟们的性命,也凌迟著叶邵夕的精神。

“下一个……是你?”

“你这个魔头!你这个怪物!我咒你不得好死!你杀了这麽多人!你一定会得报复的!一定会!”

梁怡诗咬著下唇,瞪大眼睛,用平生仅会的一点脏话,竭尽所能地骂他。

宁紫玉走了过来,不顾她的抵死挣扎,单手扣起她的下颚,微微一笑,用最柔情最清澈的声音道:“骂的可真好……不过马上……你就什麽话都说不出了……”

宁紫玉恶狠狠地放开,转身的瞬间,道了声动手,那兵士立即领命,挥起大刀,冷锐的刀锋在强光下反射出一道刺眼的光,让人睁不开眼睛。

梁诗怡在他手底下挣扎,冲著叶邵夕的方向嘶吼:“叶大哥你快走!永远都不要回头!走得远远的!离开映碧!忘了云阳山!忘了我们!你快走!……”

“爹爹不许我说,但我必须要告诉你!叶大哥!我们不是好人!甚至整个云阳山都是一场骗局!你师傅是!我爹爹是!我是!刘亦是!我们利用了你!我们对不起你!所以你不要救我们!不要报仇!千万不要!──”

“是我们对不起你!──呃啊──”

叶邵夕猛地停住,高大的背影微微颤抖。

“让她马上给我住嘴。”

宁紫玉沈声下命令。

“是!”

炫目的强光在半空中高高挥下,却在落下的最後一刻,戛然而止。

梁怡诗微微奇怪,没有预想的疼痛,随即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睛,但见宁紫玉摆了摆右手,命她身後的那名士兵撤下,叶邵夕则停在不远处,极低极轻的声音凌空传送过来,压抑而痛苦。

他在原地站了许久,久到都不愿意回头。

他一直在反复不断地重复一个词。

“够了……够了…….”

“宁紫玉你…..够了…..”

和一句话。

“我……跟你走……跟你走……”

“……我跟你……走……”

叶邵夕的眼皮沈沈惶惶地垂下,手指无力地伸展张开。昔日决绝冷峭的宝剑从他手中一点一点滑落,终於“!当”一声,重重地掉在地上,碰撞出一声尖锐刺耳,震痛肺腑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