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邵夕目光惶然,眼帘一动不动,直直寂寂地望向远方。
“邵夕你说什麽?我没有听清楚……”宁紫玉故意似的:“大声些可好?你我离得这样远,我若是听不见,错手杀了一人……可就不得了了……”
“不!不!叶大哥!你不能!你不能!──”
梁怡诗被人拽著强行向後拖去,年轻貌美的脸上混满尘土,衣裙上沾著血渍,蓬头垢面,十分狼狈。她虽然逃过此劫,但心里却是真心喜欢仰慕叶邵夕,看不得他受一丝一毫的贬低和羞辱。这是她女儿家的想法,叶大哥之所以为叶大哥,就是因为他天生骨子里独有的那份倨傲冷漠和侠义心肠。 如若没有了……那还能是叶大哥麽?……
梁怡诗看得透彻,知道这世上有些人,放弃尊严地活著,也许比死了更痛苦。
现世的男儿中,能有叶大哥此般气节者,细细数来,又能有几人?
在梁怡诗眼中,他似乎本来就是该跟那不屈的傲骨和不羁的性情紧紧捆绑在一起的,如若生生剥离,便如驰骋九天的雄鹰斩断了双翅,失去了赖以生存的工具,她无法想象,叶邵夕将会变成怎样?
关於叶邵夕的故事,她多多少少是知道的。
梁怡诗从小就是煜羡的才女,年方6岁,便已是吟诗作文一挥即成,才华之高,往往震惊四座。加上她头脑聪慧,性情敏锐,年龄稍大点的时候,又善於研读机关算术,兵法谋略之书,不知怎麽的,竟被宫里的人看上,被带到了皇帝的身边。
这日春光明媚,她正在酣读一书,读到兴浓之处正不可自拔,忽然听爹爹急匆匆地敲开房门,说是侍卫统领程大人来访,让她赶快收拾收拾,随他出去见客。
梁怡诗冰雪聪明,眼珠一转,暗暗一想,便明白了其中道理。
男人名唤程言,徐水人氏,入宫二十一年,从小便被收进宫里当差,做的不知是什麽职位,只听说是自己爹爹的拜把兄弟。
程言是个冷静剔透,步步为盈的人,这也是梁怡诗在此後十年的从师生涯中渐渐体会出来的,没错,程言是她的老师,教会她权谋算术,决策施令,如何利用人心的弱点,加以控制为自己效力。
这哪里像是一个侍卫该知道的东西,梁怡诗也是後来才明白,其实程言哪里是什麽侍卫统领,他不过是顶著统领的花冠领带,在行暗卫军的军长一职。
这时梁怡诗才恍然大悟,原来程言是看上了自己的聪明和机灵,才向爹爹讨来学做军师的,她一时有点意兴阑珊,直到有一天,圣上一道圣旨,将他们催进了皇宫。
成贤帝高高端坐在御座之上,幽幽地品著茶水,眉目间气势甚利,威严沈健,自有一份常人难以比之的帝王之相,他身边站著年纪不大的四皇子,翎缎黑靴,绣龙纹金,一身精致的衣衫上面,不宽不窄,贴身系著一根纯金腰带,乍看下去,那小皇子和眼前的帝王如出一辙,一脸冰历冷漠的神色,眼睛长在头顶上,骄傲不可一世得目中无人,气势威严,高高在上,无形之中,便让人感觉出了彼此莫大的差距与压力。
这便是皇家,有著让人难以企及和无法仰望的高度,也是一些人,努力一辈子,也永远高不可攀的梦想。
梁怡诗猛地就想起叶邵夕,心中不可遏制地泛出一抹痛楚,微微疼痛,遍及心房,似乎这痛也随著时间一起,蔓延到她那年初见叶邵夕的时候,那个……被程言甩在门外,冷漠沈健,闷头不言,在大雪纷乱中稳扎稳打地蹲著马步,任由拍打,也不肯移步的倔强的男童。
梁诗怡这年9岁,因为天资过人,通览群书,在政治,军事,经济,历法,律令等众多方面都颇有心得,但凡是军事谋略上的事情,她一概全懂,而且智计百出,成贤皇帝听罢龙心大悦,居然提笔一挥,将天大的皇恩赐予给了这个涉世未深的女童,从此之後,明面上,她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养在深闺,做出谁人都不识的样子。可暗地里,她不知翻看了多少皇族内部的军机要情,当然,这其中,更包括每一任煜羡皇帝秘而不宣的家事。
暗私一职,需要知道很多别人想知道,却不得而知的秘事。那是因为,他们需要足够清晰的发展脉络,来帮帝王处理很多深埋在地里的事。
但这也仅仅限於几人,帝王当然不能够容忍自己的家丑被泄露得到处都是,剩下的,不外乎一些誓死效命,忠心追随的暗卫,削除在户籍簿里,为整个皇族办理那些愈渐下沈,永远难以见光的血事。
所以叶邵夕的名字她早就知道。
梁诗怡年纪虽小,但心有乾坤,内含宝墨,很快便知道这其中的道理,细细向下读来,灵秀的眉目越发凝重。
“什麽!?”
梁诗怡吃惊不小,蹬地立起,险些打翻了烛台,从椅子上摔下去。
她当时年纪还小,人小腿短,但心智已很是成熟,当即脸色数变,苍白一片。
……诞下叶邵夕的生母……居然是独居深宫的成贤皇後!?
而那看来阴险叵测,嚣张乖僻的成贤皇後……居然是先皇劫掠民女,强生下来的私生公主!?那她……那她…….不就是当今皇上……同父异母的亲生胞妹!?
怎麽可能!?……
难怪……难怪……难怪她嚣张至此,难怪皇上直到现在…….都没有动她……
梁诗怡直到现在都不能忘了自己当时是怎样的震惊,那股震惊直到现在还冲撞著自己的胸肺,久久无法平静。
那时她还住在京城,并不曾见过叶邵夕,但如此皇家秘辛之事,她既然得知,便总不能压住好奇心性,她知道这簿子里提的叶邵夕如今已流浪在外,是程言与皇後所生,如今已沦为孤儿,这样想来,那四皇子岂不就是他同父异“母”的兄弟?可见这人世,你该怎样便怎样,明明命格该是一样的二人,如今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一个贵为皇子,一个贱为蒲草,梁诗怡至今还记得自己在那里嗟叹一番,很快便忘在了脑後。
梁诗怡不知自己是幸还是不幸,以为自己走了一步棋高一著的妙招,摆脱皇宫,跟随爹爹远驶映碧,谁还想,那曾经在纸张上被自己遗忘的男子,又猛地豁然於眼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成为这寒天雪地中唯一一抹迥然突兀的风景。
只可惜……只可惜……再聪明,再决断的人,只要沾染上这个情字,必要被牢牢牵绊一生,不得脱困,就算是死到临头,也非要迎击一撞,她要的……无非是他那个原原本本的叶大哥。
而叶大哥要的……无非是那个原原本本的林熠铭。
可是这世上又哪有他想要的林熠铭?……
“叶大哥……醒醒啊!你醒醒啊!……”
梁怡诗不知哪里来了力气,猛地挥开众人,向外跑了两步,又被官兵扣住,绊倒在地上,一连被许多人制住,不能动弹。
她手脚并用地挣扎,挣扎著起身,挣扎著抬头,挣扎看清前方男子的背影,心里顿时撕扯一般的痛。
“叶大哥!你不要跟他走!你醒醒啊!他不是林熠铭!他根本就不是那个你心心念念的林熠铭啊!……..”
她一声接著一声,声声唤他,愈渐嘶哑,勾出无边无际,夺眶而下的泪水。
那是一个影子,一场虚幻,一场空恋,似按捺不住的浮云,随风万里,行过天下,早已飘散得不知是什麽形状了。
男子的背影高大孤独,沈默不动,猎猎风中,衣摆卷起又吹落,嫩绿的落叶随风飘落到他的靴前,透著深重不可言说的寂静与荒芜。
他一直是这般沈默隐忍的男子,隐忍到……让她止不住地陷落,止不住地爱上,止不住地想问问他,叶大哥?…….你究竟有多麽厚重坚硬的心脏,才能不动声色的,承受眼前这措手不及,无法预料的一切?…….
“……说什麽傻话……”前方的男子并没转身,只是呵呵一笑,故作轻松地说:“梁小姐……你爹是我的大哥,我是他的兄弟,我不能走……只能留……”
“我的眼前,哪里有半条道路?”他轻闭眼帘,右手微握成拳,留著一些空隙,好似那掉在地上的长剑,还紧紧的,死死的,握在他的手中。
“邵夕,来,来我身边。”
宁紫玉淡淡微笑。
“不要!不要!他这是在侮辱你!你快走啊!不要回头!不要回头啊叶大哥!”
梁怡诗被人拖著向後拽去,年轻貌美的脸上混满尘土,她努力挣脱士兵的禁锢,眼泪一直喊一直流, 停不下来。
“侮辱?”宁紫玉笑了:“他心甘情愿,我怎麽能算是侮辱?邵夕……我不是没有放你走,只是…….你不肯走啊……”
“你个混蛋!你这样威胁叶大哥!你让他怎麽走!?”
“真不愧是煜羡鼎鼎有名的才女,程言一手提拔的人物,这麽利的小嘴,长在这张脸上,可真是可惜啊……”
梁诗怡猛地抬头,望进他言笑晏晏的眸里,脸色惊白,咬牙切齿地道:“你调查我!?”
“不然你以为…….我为何要抓你们?”
梁千被人按在地上,不能动弹,他刚才亲眼看到自己女儿被人那样对待,早已红了眼眶,不能自己,可偏偏他身为皇室暗卫,又有一份宁死也不肯背叛家国的气概在,因此才忍了半响,终究也没能忍住。
“宁紫玉!你有种就杀了我!你若是敢动我的女儿!老朽化成厉鬼也绝不饶你!”
宁紫玉拍手笑道:“真好啊…….真好啊……好一副骨肉情深,感人泪下的画面……连我也不能不被二位感动了…….”他轻轻一笑,忽而话锋一转,目光阴鸷:“可我宁紫玉偏偏看不上这父女情深的场面,来人呐!我现在就让你们体会体会……什麽叫生离死别!”说罢眼角一瞥,望向叶邵夕的背影,目光幽幽一沈。
“不!不!爹!爹──!”
“你们放开我!放开我!爹──”
“诗怡……是爹对不起你……早年不该将你推向那谁主沈浮的权力场……你恨爹麽?……”
“不!不要说傻话!爹爹……女儿明白……你做什麽都是迫不得已……爹──”
“邵夕……”梁千嘴唇动了动,望向叶邵夕的方向,声音细微得几不可闻:“老朽一生对不起得没有别人……只有你……如果没有错的话……你本该唤我一声伯父……”
叶邵夕终於一震,起了一些反应,腿上却好似绑住了石块,沈甸甸的,难以移动。
“还等什麽!?快给我动手!”
“是!”那士兵领命,遂将梁千狠狠按在地上,挽起袖口,举起大刀,阳光亮烈刺眼地射过来,银芒沿著刀刃一闪而过,刺人眼球。
“爹!──”
梁诗怡死命挣扎,声泪俱下,泣不成声。
梁千在最後一刻任命地闭上眼睛,谢罪似地低喃:“对不起……邵夕……我还是没能……代替你爹……好好地照顾好你…….”
宁紫玉眯起眼眸,不知是什麽表情。
“……你好好活著……”
也许临死前的人总是存著这样或那样一份还未泯灭的良知,痛肌切骨地刻在心底,终年不能遗忘。在此刻弥留之际,也许梁千深知自己早已是穷途之兵,强弩之末,回顾一生往事,皆坦坦荡荡,光明磊落。但却有那样一个人,那个大哥他并不深爱的儿子,让他无法萦怀。
刀刃劈开日光,划出一道很大的伤口,白日光汹涌地涌进来,打在挥起的刀身上,银光闪烁,刺目得让人无法仰视。
“不!────────”
梁诗怡当即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哀叫,紧紧地侧头闭上眼睛,眼泪顺著她的眼角流下,一波一波的,无从断绝。
日光缓缓散去,不再那般刺目。
梁怡诗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睛,泪眼连连,侧目一望,恍见白光深处,站著那样一个高大挺拔,背脊宽阔的男子,日光从他眉宇发梢间斜漏出来,投在地上,印出一条沈沈,沈沈的影子,厚重难言。
“叶……大哥……”梁诗怡似乎像在做梦。
宁紫玉脸色微变,惊讶过後,是深沈而疯狂的情欲。
叶邵夕胳膊高抬,五指收紧,一双手,沈稳有力地握住刀刃,抵住它向下的趋势,不肯放开。
这样的变化一瞬间惊呆了所有的人,包括梁千,包括梁诗怡,当然,更包括宁紫玉。
他的速度这样快,为何会逃不出这样一盘棋局?
鲜血沿著指缝蔓延出来,沿著刀背,汩汩不断,腥红而又刺目,一滴一滴,滴在梁千脸上,滴在青石板上,溅出一团触目惊心的痕迹。
“……邵……夕……”梁千呐呐地发出声音。
叶邵夕眼神凛凛,静了又动了,似乎牢不可破,又似乎脆如蝉翼。
“梁大哥,我不能让你死。”叶邵夕轻轻笑道,笑容刺眼而又灼人:“师傅临终前的遗愿……要我保护好你……保护好云阳山……即便我死了……我也不会让你们死的……”
“我不会对不起师傅,不会对不起大哥,不会对不起每一位兄弟…….”叶邵夕眼眸一沈,蓦地用力,居然就著这样的动作,直接将那大刀从兵士手中反抽过来,扔向一旁。
鲜血染遍了他整个右掌,连下方的一侧衣摆,也一并染红。
叶邵夕迎步上去,挡在众人前方。
“想要破云阳山,便从我叶邵夕的死尸上踏过去。”
梁千忽然悲从中来,郁结在胸腔难以迸发,他被挡在叶邵夕身後,只看到他决然不再回头的脚步与隐而未发的悲伤。
“不……不……邵夕……你不用……你不用……你不知道……让你这样送死的…….正是你的爹爹啊…….”梁千终於爆发,再也忍耐不住了,一瞬间趴伏在地上,老泪纵横。
叶邵夕脚步一停,站在原地很久不动,过了半响又迈开脚步,一步一步,数著步子远离。
“邵夕……你不要怪你爹爹…..他也是迫不得已,他不让你知晓你自己的身世,是怕……”
“大哥。”叶邵夕突然制止他,徒留一袭背影,声音清清淡淡地传来:“……师傅就是师傅,不是什麽爹爹,我的亲生爹娘,早已在我7岁那年…..就已经......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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