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广阔,白云苍犬,你看这天下之大,叠叠高山,漠漠平林,在这茫茫的世途上,叶邵夕从来都是长锋倒提,进退有度。他为人如此,做事亦如此,只希望在浩浩河山间能够真的扬鞭策马,纵情纵酒,一心的俯仰无愧,满身的无拘无束。
叶邵夕想要的生活,唯此而已。
“梁庄主若是不敢说,那我来替他说,如何?”
宁紫玉挑了挑眉,看著面前的情景,饶有兴趣。
梁千咬著唇不说话,身子一抖,双膝发软跪在低上,满是皱纹的脸上,不过一会,便爬满了泪水。
“爹爹……”梁怡诗神情一软,心疼地为他爹拨开鬓边的头发,抢先道:“叶大哥……爹爹一直很器重你,他没有骗你的意思,这二十几年来…..难道你还看不明白麽?…..”
“没有……骗我……什麽意思……”
梁怡诗泪汪汪地抬起头来,看看叶邵夕,又看看梁千,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他若不说,那我来说。”宁紫玉笑微微地一打折扇,一撩衣摆,身後立即有士兵恭敬地替他搬来座椅,他语气顿了顿,直接坐下,缓缓说道:“二十三年前,成贤皇後怀上身孕,成贤帝爱妻心切,生怕有什麽意外,特地放下朝政陪皇後返回其故乡龙爪谷安胎养身,一年之後,方成贤皇後安然产下一子,名唤君赢冽,也就是现在大名鼎鼎,叱吒风云的广安王爷。”
宁紫玉望向叶邵夕,优美的唇角微微一勾,挑衅似地道:“君赢冽,也就是你的亲兄弟。”
叶邵夕还没来得及消化这句话的意思,便听他在上方斩钉截铁地道:“也是我宁紫玉,这一生,无论如何,也要得到的人!”
叶邵夕当即眼前一黑,心里沈了沈,被什麽堵住一般,差点喘不上气。
宁紫玉置之不理,继续优哉游哉地道:“当日陪皇上皇後一起去的,除了一名大内与医之外,还有一个人,那就是你二人共同的生父,程言。”
“程言侍君媚主,惑乱朝纲,声名本来就狼籍,倒是想不到,他居然能一石二鸟,把你的亲生母亲……也给上了。”
“想象不到吧……邵夕……其实你才该是那日成贤皇後费劲心血,九死一生诞下的子嗣,只不过…….那日很不凑巧的,成贤皇帝赶在你母亲之前,早一步生下了君赢冽。”
“想当然,一个帝王,怎麽可能允许自己爱的男人与别人生下子嗣,他带你母亲来,不过是为了躲避天下的耳目。既然现在他已安然产下子嗣,你想,他留你何用?”
“住嘴!宁紫玉!你住嘴!你不要说了。”
“哦?还是你们想,一辈子都瞒著他?为你们效力?”
“你看程言,身为煜羡皇帝的爱人,他死的时候,煜羡皇帝可有为你们出过一次兵,讲过一次情?”
梁千刹那听见程言的名字,再影射到自己的命运,更加激动得无法控制,下唇抖个不停,怎麽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之後,你母亲被强硬下令接受君赢冽,作为皇子抚育成人。而作为她亲生儿子的你,则被人秘密送出皇宫,若不是程言暗中周旋,只怕你在半路上早就被人截杀,看来他对自己的亲生骨肉,到底是存著几分怜悯之心的。”
叶邵夕怔怔,好半天没听见似的,眼神一瞬间有些茫然。他望了望宁紫玉,又转头望了望梁千,忽然喉咙干痒,倒退几步,涩涩地笑了一声:“…….不可能是师傅……不可能…..师傅是救我的人,他不可能…….不可能……”
“叶兄弟……大哥他……也是有苦衷的…你千万”
“不可能!”
叶邵夕忽然大喊了一句。
“叶…..”
“你们要我说几遍你才会信?!我爹娘早死了!早就死了!他们就死在我的眼前……我什麽也做不了……什麽也做不了……没有师傅……当年我也早就死了…….我不许你们侮辱他!不许!”
“侮辱?”宁紫玉挑挑眉,呵呵一笑:“也对。作父亲的,却不承认自己的儿子,反把你冰天雪地地关在门外。想尽办法,不知从什麽地方给你找来一对假父母,然後知道你长大了,可以接著替他做事了,又再度费尽心机地安排一堆人做出趁乱抢劫的假象,趁火打劫,借刀杀人。”
“程言这一步,走的可真高明啊……”
“什麽好处……都让他占尽了!”
叶邵夕轻轻一颤,触目所及,皆是空洞。无人看得见……他的灵魂在这场变故中痉挛。
自己一个人,到头来,他终究是自己一个人。
没有爱人不重要,不知道身世也没关系。纵使昔日的承诺化为一纸空谈,他也怨不得,恨不得,走不得,留不得。因为梦醒的时候,才发现,原来,他的灵魂早已被他束缚住了,沈沈溺溺,或许这一生…都无法安歇。
他该说……上天很残酷?不是的……上天对他来说……根本不存在……
叶邵夕哭笑不得。
对著面前的宁紫玉,他不知道自己是该哭,抑或该笑?
面前这个人,带给了自己从未有过的山盟海誓。也同样的……亲手教会了他什麽才叫誓言依然……眨眼之间……
人就是这样,一旦踏上歧路,便不可折回,再难折回了。
叶邵夕的眸子漆黑坚定,深沈混沌,迷离著说不清是什麽情绪,只觉得似被黑夜吞没了,孤独寂寞,悲喜半掺,轻轻一碰便是鲜血淋漓。
叶邵夕多想笑,却觉得笑都是那般晦涩和难过。
“不要靠近我……”
“为什麽你偏偏是宁紫玉……”
他没有选择,只有冷眼旁观地看著那麽大的背叛落在自己肩上,倒发出抽气的声音。
前路茫茫,抬起脚来,才知举步维艰,进不得,退不得,叶邵夕一脚错踏进陷阱里,惊醒的时候,想要抽身,已是千难万难。
惊醒之後,是说不清的怒,是道不明的恨,是此身良苦,非生非死,难以承受的巨大绝望和深沈痛苦。
叶邵夕拿剑指著他的时候,二人四目相对,他剑尖一颤,几乎是咬牙才能硬撑下去。
人说最难控制的感情,尤其是这情牵扯到自己,便更难以把控了。它总是随著自己的剑尖游走,奔涌而出,具有明明注定的侵略性和掠夺性,挣也挣不开。
然而宁紫玉…….注定只与他背道而生,只能越走越远。
“叶邵夕,你爱我。”宁紫玉微一挑眉,很高兴似的。
“邵夕,你这麽爱我,应该要帮我的…..”
我……从来没有爱过你…….
….没有!……
他不知是在回答宁紫玉,还是在一字一字地麻醉自己。
叶邵夕忽然觉得,他所要承担的,已经不仅仅是命运加注在他身上的种种重负了。
…… 他抗拒不了宁紫玉,恍然间他还会错以为,站在他面前的,依然是那个温柔到极致的男子,伸出手来,在日光头下对自己微笑。
他的表情会像昨夜一样缱绻,他的语气会像昨夜一样轻柔,他会走过来轻轻地拉住自己,会满不在乎地笑言没关系。会一字一句,郑重笃定地告诉他,即使全天下都背叛了你,我也会一直站在你身边,不离不弃,执手相伴。
十指相扣,掌心交叠,他的热度也许会贴著他的皮肤一点一点地渗进来,刹那温暖如春,融化他几乎要冻僵的血液。
叶邵夕仅仅是需要一点支撑,哪怕一点点。
可……没有人!
“邵夕,你听明白了麽?如果你愿意……你可以名正言顺继承皇权,替你的母亲,替你这些年所受的苦,要一个交代!”
“宁紫玉…….你想做什麽?”叶邵夕警惕地道。
“很简单,我助你登上皇位,但你的哥哥……君赢冽,作为交换的条件,我要定了!”
叶邵夕呼吸一窒,退後几步,好半天都说不出话。
“邵夕……不要忙著做决定……..在这之前…….”宁紫玉站起来,笑微微地走到叶邵夕眼前,以扇抬起他的下颚,轻吁一口气道:“不如先让我告诉你……一个关於……覆灭君氏的巨大秘密……”
“待你听了之後,再决定,要不要与我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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