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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鲜币)死生契阔 第四十章

死生契阔 · 引煜

即使许多年过去,叶邵夕也永远无法忘记曾经的那一日。

那一闭上眼,就活生生出现在自己脑中的那一幕。

挥之不去,忘之不却,像梦魇一样,纠缠,折磨了他整整一生。

进退两难。

那日风和日丽,天高云住,连风也静了,一丝一丝地从他耳边擦过去,却像尖刀一样,割得他两耳生疼。

叶邵夕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鲜红的血液从他右掌掌心流下来,蜿蜒成线,一滴一滴,沿著掌纹,滴落在地上,一瞬间溅出滴答的声音。

“宁紫玉!你放肆!你以为煜羡上百年来的基业,岂是你说毁就毁的吗!?哼!你不过是映碧一个小小的太子,想动我煜羡,做梦!”

“做不做梦……可不是你梁千说的算….”宁紫玉执扇轻笑,瞥了眼叶邵夕,意有所指地道:“如果我没说错,你这些年……可是做了不少亏心的事呢?怎麽?……梁千?可要我一一列举出来?”

梁千抖了抖,声音立即变低下来,眼睛瞅向斜侧的地面,好半天都不再说话。

宁紫玉笑笑,不知从哪抽出一叠信,抬高胳膊晃了晃:“邵夕, 你瞧,这是什麽?”说罢微微一笑,尽数塞进他的手里,朗声道:“邵夕…..睁大眼睛看看…….这些年……梁千都瞒了你什麽!”

叶邵夕怔了一怔,当即回神,不禁拿起手上的信封,大致一看,每一封都不知塞了多少张纸,大都是厚厚的一叠。

红色的印泥封著信口,信封崭新,不知被主人小心翼翼地按压过多少次,叮嘱过多少次,所以在经过这麽多的辗转之後,依然完好如新,毫无破损。

叶邵夕虽然并不精通文墨,但自从与宁紫玉相识之後,机缘巧合,他也读了许多书,若是平常书信往来,根本难不倒他。

叶邵夕在手上略略翻了翻,眼神不禁一软。

细细看来……这些信…..倒更像是远方的母亲,因为思念游子,心中惦念,才提起笔来,一字一字写成的。

叶邵夕想,这位母亲,在每日每夜,因为思亲而以泪洗面的时候,便将生活中的各种琐事尽数写给他的孩子听。他几乎能想象这是怎样一位苍老的妇人,在昏黄的烛火下奋笔疾书,唠叨了一张又一张,叮嘱了一句又一句,在不知熬过了不能相见的相思之苦後,终於累积成这样的厚度。

鲜红似血的封面上,用毛笔写成六个大字:

邵 夕 吾 儿 亲 启。

叶邵夕浑身一震,蓦地抬头,一刹那与宁紫玉对视上,眼中仓惶惊惧,复杂的神色一闪多变,似乎是无论如何都不敢相信一般。

“煜羡太後的亲笔书信。”宁紫玉解释道:“她自从得知你的消息,就一直在给你写信,暗中派人送到此地,却不想还不到云阳山,就已被人截获,那送信的人,也早就被人杀了。”说罢幽幽看了眼梁千,合扇而笑,不怀好意。

叶邵夕脸色猛地刷白,嘴唇几不可查地动了动,呼吸渐渐加重,胸膛剧烈地上下起伏,可声音却像是梗在喉咙里,无论如何也发不出来。

“叶大哥…….”梁怡诗有些不放心,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轻声一唤。

叶邵夕忽然双手一颤,手中的书信哗哗掉落在地上,梁怡诗以为他是怎麽了,正要过去捡,却见叶邵夕已先她一步身体一抖,放软膝盖,缓缓跪倒在地面上。

“……娘……”

他哽著声音轻唤了一声,紧闭上眼睛,喉结在脖颈间滑动。

“……叶……大哥…..”

有什麽东西从他面庞上不著痕迹地滑落,晶莹的一滴,在阳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一闪而过,发出“啪”的一声,滴落在散乱成一团的信封上,将“吾儿”几个字打湿,墨迹瞬间染开,泅晕成团,模糊得看不清楚。

“…..娘……”

梁怡诗眼眶通红,死死咬住下唇,强忍著眼中的泪珠直到受不住了,才猛一转身扑进梁千怀里,任由泪水夺眶而出,放声呜咽。

梁千也是一幅痛苦的神情,侧著脸不忍看叶邵夕,半响闭上眼睛,发出一声叹息。

叶邵夕极目远方,面色苍白,嘴唇抖了半天,方挤出一点晦涩的声音:“………是孩儿……不孝……”

“……孩儿不孝……”

“孩儿不孝…….”

叶邵夕一连磕了三个响头,才直立起身,抖著双手,迫不及待地捡起地上的书信,拆开其中一封,翻开来看,却只看到刚开头几个字,眼眶一涩,立马就红得不像样子。

他忍了半响,强压住嗓子中的颤音,努力做出平静的样子,一字一句地念出声来。

「吾儿邵夕:」

「 二十三年来,你过得可好?」

「 娘亲无时无刻,不再记挂著你。」

「娘亲没有照顾好你,不知你现在长得是什麽样子?可有一点……像他吗?……」

「邵夕,娘很想你。很想见你……                    」

叶邵夕每念完一封,总是将它小心翼翼地收起来,待到所有的都逐字逐句读完之後,方将这些信件妥善收在怀里,闭上眼睛,兀自低头,长发从旁侧掉落下来,打出一圈阴影,挡住他的表情,看不出在想些什麽。

“邵夕,你想想你娘,她这些年,在宫里受了多少苦?你知道麽?……其实,你娘本该是煜羡皇朝高高在上的公主,可现在却沦落至这般境地,你……不想给他报仇麽?”

叶邵夕一动,没有抬头。

“你可知道刘挽与曼珠?”宁紫玉幽幽问道,见没人回答他,便轻轻一笑,自顾自地解释:“想当年,刘挽误入龙爪谷,与龙爪谷之女曼珠情愫互生,私定终生,可这对有情人,却被煜羡当时在位的顺德帝君乾弘生生打散不说,他更是借此机会,将曼珠据为己有,强暴民女,使其怀有身孕,临死之前产下一女,这女婴,便是你娘,当今的太後──叶漪。”

“宁紫玉!你这个卑鄙小人!你以为你说的,我们便会信吗!?煜羡泱泱大国,岂容你如此侮辱!?”

宁紫玉瞥了梁千一眼,不以为然道:“宁紫玉尚来如此,只做真小人,不做伪君子。”

梁千倒抽口气,被气得牙根痒痒,又奈他不何。

“你知道君乾弘为什麽要霸占曼珠麽?呵呵……原因有二,一自然是因为叶曼珠天生丽质,生得美豔不可方物,让一代帝王,也深坠情网不可自拔。第二一点,也就是最为重要的一点,君氏一族天生短命,患有重疾,这母胎就带出来的毛病,当世之下唯有一个人能治,唯有一种解药可解,那便是──刘挽和……龙爪谷的不世之花──龙爪花。”

“龙爪花分为两季,两次开花结果,每次不同。隆冬花开叶逝,成熟後结出朱果。夏季叶生花落,结青果。”宁紫玉停了停,将自己这几个月打听到的内幕娓娓道来:“朱果延年益寿,专治短命的疗效最先为刘挽发现,刘挽虽生在江湖,但跟身在朝野的君乾弘倒是挚友,於是便将他带来龙爪谷,本意是为其治病,结果却不想君乾弘恋上曼珠,上演了这麽一场兄弟夺妻的戏码。”

“你诬陷我先祖皇帝!宁紫玉!你安得什麽心!?”

“什麽心?”宁紫玉挑眉一笑,耸耸肩:“无非是希望你们煜羡王族倒戈,政权崩溃,国破家亡而已。”

“你!你个禽兽!”梁千咬咬牙。

宁紫玉笑了笑,继续道:“君乾弘服用朱果之後,本以为性命无忧,可谁想这到底并非寻常药材。朱果,朱果,本来就取自珠胎暗结之意,他自己改变体质,使得君氏後代无法与女人有孕,却不想,这到底还是波及了子孙後代。”

“这也就是为什麽,君乾弘在知道自己的体质後,下令全国对龙爪花做了禁令,并一举销毁关於此花的所有书籍。因为……不能生育的秘密……对君氏来说,就是一个咽喉,如若被人抓住了,将不堪设想。”

宁紫玉不知道从何方打听到的这些消息,叶邵夕却好像一直像听不见似的,不说话,不做声,一直低垂著头颅,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君乾弘因服用朱果而改变体质,但他在服药之前,已有三位皇子。服药之後,因为龙爪谷人的特殊体质,他强迫叶曼珠和他生下一位公主。这位公主,也就是你娘。”说著顿了顿,他看向叶邵夕:“但这位公主在刚出生之祭,就被叶曼珠托付给突然闯入皇宫的刘挽,刘挽带著女婴逃出皇宫,自此之後归隐江湖。叶曼珠也於当日晚上自缢而死。”

“所以你娘不管在你的这件事上,还是在对上一辈子的恩恩怨怨上,都对煜羡皇室有著根深蒂固的恨意。”

“而君乾弘最後一位皇子,也就是已经驾崩的成贤帝,是由他和一位男子所生。”

宁紫玉慢悠悠地踱到叶邵夕面前,微微一笑,结案陈词道:“所以,遗传君氏特殊体质的……应该只有两人。”

“成贤帝与叶漪”

宁紫玉好笑地望著他:“邵夕……那你……能不能生呢?……”

“若是能生……现在恐怕已经有了吧…….”

叶邵夕眉宇一皱,猛地抬起头来紧盯著他,抿紧唇角,眼神冰凉,很难发出一语。

“而作为最重要的一点,那就是…….其实成贤帝此生只怀过一次孕而已,除君赢冽之外,剩下的几人,都并非他的亲生骨肉,所以我说……邵夕…..你登上皇位,可是绰绰有余呢……”

“怎麽样?想想你娘,你要如何决定呢?……”

宁紫玉眼睛一眯,语气变得迷离蛊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