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紫玉……你不要……痴心妄想……我决不再信你……”
叶邵夕闭目轻笑,仰头望天,深沈的瞳孔清醒自绝,消沈到毫无波澜,明明是这样一个坚韧到锋利的男子,不知为何,却在他那副高大的骨架之下,透出一股逼仄艰难的心事,腐烂在肚子里,如他的背影一样,无不苍凉。
话说到尽,事做到绝。宁紫玉从来不是温柔的,温柔的只是那个林熠铭。往事重醒,历历在目,叶邵夕忽然觉得,坎坷如他,大梦半生,早是该醒之日了。
前半生他驰骋江湖,从容而来,从容而去,将什麽都踩在脚下。後半生他遇见了宁紫玉,自此,开始了一段另类纠缠的人生。他从马上跌落,深陷在角力漩涡里,不能解脱,难以放下,何时溺毙犹不自知。
“怎麽?邵夕,你不想报仇麽?如果不是君氏,你的人生或许会完全不一样。”
是……如果是那样…..他也不会遇见他…..
…….多好。
叶邵夕闭上眼睛,睫宇轻颤。
“成贤帝作为君乾弘最小的儿子,一直受尽恩宠,因为这不仅是他十月怀胎辛苦诞下来的骨肉,还是他和一个男人,最心爱的骨肉。”
“这孩子来的蹊跷,君乾弘闭口不谈,朝堂上下虽然猜测纷纷,但无奈这却是人家皇帝的私事,谁都不敢打听,不过……”宁紫玉微微一笑,挑高声音,别有所指地叹道:“曾有当值的太监说,他有一天夜里曾看见刘挽闯入皇上寝宫,二人剑拔弩张一阵之後,皇上忽然挥退众人,当夜也不知道发生了什麽,不过一个月,君乾弘却突然怀孕了。”
“按理说,他本来之前已经有三位皇子,本不必让成贤帝即位,但这三位皇子出生的时候,君乾弘还并未服用朱果,自然也就遗传了君氏血统的短命之相,难以完成大统。君瑞,君宴,和君烜三兄弟,只有君烜脾性暴躁,放荡不羁,在成贤帝对其三位兄长下令追杀的时候,就半夜逃出皇宫,不知去向。而剩下二人,天明时分,就已经死在床榻上,无一幸免。”
宁紫玉看了眼梁千,见他面色惨白,嘴唇发青,不禁有些得意地笑笑,再度踱向叶邵夕:“成贤帝怕自己怀孕的秘密暴露,一度妄杀过很多人,包括自己的兄长。但这两位兄长的子息年幼,人事不知,他在程言的劝说下,不禁动了恻隐之心,将其归到自己名下。”
“但……”
“但世事无常,连成贤帝也没想到,几度在君氏祖先身上出现的隐患血症,再一次肆虐地出现在他们几人身上。”
梁怡诗颦颦婷婷地走出来,像一直隐居在深处的智者一样,将往昔的一切,启唇陈述,娓娓道来:“这几人中,只有四王爷无碍,因为他天生遗传了成贤帝已经变异的血液和体质,而剩下的五名皇子,皆一前一後相继病倒在床上,成贤帝一番挣扎之後,不得已做出了个决定。”
“住嘴!怡诗!我不准你这麽说!煜羡的脸,全让你丢尽了!”
梁怡诗转过头来,略带哭腔地唤了一声爹,泪如雨下:“事情都到这个地步了,你还要隐瞒什麽?叶大哥他…….总有权利知道这些吧……”
“没必要。”谁知叶邵夕突然冷冷地打断她,沈默半响,才紧攥住双拳道:“那是君氏的事,不干我的事,这天下如何都不关我的事。我只姓叶,不姓君。”
“……君氏有一天若亡了…..也跟我毫无关系!”他闭上眼睛,不知下了多大的决心。
宁紫玉闻言,很好笑地问:“那君赢冽呢?你那个唯一的血亲呢?他怎麽样……也不关你的事麽?”
叶邵夕咬紧牙关,苍凉的心再次被他言语击中,沈郁落下,匆匆掩埋於黄土之中。
“唯一能救君氏人的……只有朱果。但在顺德帝的时候,全国的龙爪花早已被他焚烧殆尽,只除了……後花园中,当世唯一的一株。早些时候,大皇子和六皇子病得最重,几乎命悬一线,好在君氏每年有保存朱果的习惯,成贤帝命人将仅有的两颗朱果拿出来,喂他二人服下,才慢慢地安了心。”
梁怡诗淡淡地回忆,想起儿时的那段虚妄岁月,她一人被关在密室之中,翻看著皇家这些复杂多变的秘辛,心内一股一股地震撼,敲击著自己的身体,残忍角逐,根本连粘在了记忆里,无法忘记。
“但这心并没有安生太久,在那不久之後,二皇子三皇子五皇子也一度陷入昏迷中,生命垂危,群医束手无策。那时正值春季,朱果凋尽,唯有青果小小地挂在枝桠上,成贤帝左右深思之下,才敢冒险一搏,将青果摘下来,喂三位皇子食用。”
“这朱果与青果的不同,究竟有多大差别,谁也不好说。就算是当年的神医刘挽,不也只看到了朱果延年益寿,驱除百病的作用,而忽视了它之所以延年益寿,正是因为这种不世之果,从根本上变异了人的体质,才能有如此起死回生,近乎奇迹的效果。众人捏了一把冷汗,在都以为三位皇子气数已近的时候,几人居然逃过一劫,在昏迷将近一个月之後,终於睁开眼睛……”
梁千一人站在远处,听著听著,也不禁悲从中来,陷入莫名的荒凉中,一时感慨难言。
“大哥来了之後,也几次三番地去信给皇上,说无论如何……就算其他几位皇子都死了,也一定不要立他们的儿子为储,因为他知道,身在皇家,登上皇位,那是最大的悲哀与不幸。”
叶邵夕抬起眼来,自嘲一笑:“是麽?那我是不是……连享受这种不幸的机会……也没有……”
“虽然生在皇家,但至少……他是被惦记的,这样……”叶邵夕站立不稳,仓惶退後几步,好不容易才扶住一旁的大树,心里疼得像裂开了万丈深渊,窒息压抑,不能生存。
“……好……好……”
师傅对那个君赢冽的关心与疼爱,早已不知道超出了他多少倍。现在想来,师傅在看著他的时候,眼中总是透著一种温文,迷蒙深远,有时甚至会和蔼地伸出手来,揉著他满头的碎发,宠溺地唤一声冽儿。
可当他小心翼翼地拉住他的大手时,师傅才恍然回神,敛起情绪,不带感情地挥开。
叶邵夕那时不懂,现在却无论如何都不得不懂了……
原来从那时起,他就彻彻底底地成了他人的替身,一当数年,还犹不自知。而这一次………连宁紫玉都如此清晰诚实地坦言,一言以蔽之。叶邵夕,你就是替身,只能是替身,而且…..只做得了替身!
而且这两次……居然还是同一个人……
…..其实……师傅早想回去了吧?早想飞奔回那两人身边了吧?
叶邵夕退後几步,将掉在地上的长剑捡起,缓缓擦拭干净,他动作甚轻,与往常无二, 众人看不出他要干什麽,左右互看一番,拿不定主意。一大对士兵紧跟著包围上去,左手执盾,右手举剑,十分谨慎地警惕著他,以防有变。
宁紫玉站在圈外,抱胸观看,嘴角擒著笑意,内敛深沈,说不清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他的真性情,也因此变得扑朔迷离,朦胧模糊,谁也无法定论。
叶邵夕在众人注目下缓缓抬起头来,眉目冰冷倨傲,萧索苍凉。他向外走了两步,长剑倒提於一侧,衣袂在空气中翻折,猎猎作响:“君氏不能被灭,既然你们都知道了……那就都死了吧……”
他仰望著天空淡淡出声,发丝乱拂,众人来不及惊讶,就看他在话语刚落的刹那,猛然出手。
长剑破空鸣啸,一剑过去,刃刃见血。
叶邵夕在众人的包围下突击,长剑游走,一气呵成,这剑像是带著他个人的感情一般,剑势惊人,郁气翻腾,所过之处,鲜血喷溅弥漫,染红衣袍,残尸断臂从他周围不断地飞掷出去,他却面目冷倨,丝毫不为所动。
天上乌云聚拢,狂风大作,翻飞起他惨烈的衣摆,汹涌,磅礴,气势逼人。不过一会儿,骤雨随著狂风,密密麻麻,击打而下。
所有人都没有走,士兵是因为走不得,他们逃不出叶邵夕的剑。没跑两步,扭头一看,在他们还来不及惊恐出声的时候,剑光闪过,便已沦为剑下亡魂,转瞬休矣。
他的剑,快得像生死一线。所以他夹在生死中间,血肉之躯,撕心裂肺。
而宁紫玉站在雨中,却是因为不想走,因为……他的情欲高涨,不可收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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