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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鲜币)死生契阔 第四十四章

死生契阔 · 引煜

他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整个胃口像是要一并被呕出来一般,恶心感只增不减,反而有愈演愈厉的趋势。这种情况持续了不止几天,数日以来, 叶邵夕频频有恶心作呕的感觉。刚开始的时候还好,他还勉强能够咬牙撑住。但这些日子,他几乎时时刻刻都挣扎在这种漩涡中不能脱出,几近溺毙,痛苦不堪,难受得厉害,也无力得厉害。

他第一次生出如此倦怠无力,心力交瘁的感觉。精神上有点像垮了一样,常常惶恐忧虑,消沈顿挫,每晚梦魇成片。往事一幕一幕地在自己眼前光影一般地闪现,掠过,又飞一般地消逝,快速地让人来不及抓住。叶邵夕呼吸紊乱,慌张,急促,伸出手去,却总是扑了个空。

梦中所有的人都离他远去,在黑暗的尽头越行越远,背影模糊,直至看不清楚。

偌大的天地间,好像忽然间,只徒留了他一个人。

周围哀风悲鸣,烛影憧憧,昏黄黯淡的火光逆风飘摇,将灭将熄,不过一会儿,慢慢被一望无际的黑暗吞噬掉,四下苍凉空旷,荒无人烟,压抑得人神智紧张,不能呼吸。

即使在魂梦之中,他也是踌躇不前,魂魄无依的。

“邵夕……”

有谁……在低低地唤自己……

叶邵夕猛地扭过头去,看清来人,眼神颤了颤,隐忍片刻,终於唤了一声:

“……师傅……”

男子如往常般地笑了笑:“好徒儿。”

叶邵夕心中一凉,冒著丝丝寒气,空荡荡的,一点一点地下坠。

“答应为师的那三件事,你可做到了麽?”

叶邵夕垂下眼帘。

男子面目沈静,一遍一遍地重复:“第一,终其一生,不得离开映碧,不得擅自结交其他诸国之人。”

“第二,大争之世,天下分久必合,若有一日,映碧亦难逃混战局面,邵夕,你必须退隐山林,闭不见客,终生不得踏入江湖半步。”

“第三,邵夕……你身世忐忑,孤苦无依,然而这世上之事,却最是难测。答应为师,不论今後发生什麽,当做到不恨,不怨,不嫉,不妒,心如止水,无悲无惧。不论何时何地,都不要行鲁莽报复之举。”

“否则,为师将生不能生,死不能死,魂无所归,万劫不复,终日天雷轰顶,百世再难为人。”

“邵夕,你也不忍心……看到为师忍受这样的痛苦吧……”

叶邵夕垂首静默,挤出声音硬笑了一下,闭上眼睛答应下来。

“我对天起过誓……师傅……”他想说“放心”两个字,但话到了最後,他只张得了嘴,任由如何挣扎,也吐不出声音。

胸腔内翻江倒海的钝痛,紧紧绞在一起。胃口抽搐,不断地翻涌出恶心至极的酸液,几欲作呕。

这和十几年前的话……有什麽不同?

当年,他被师傅言语相逼,在天牢内立下毒誓。那时他懵懂年少,不明缘由。如今真相大白,他才顿悟,原来师傅每句话……都是精心算计好的……

他明白真相必会有见光的一天,所以寻思许久,愿意以己之身,逼迫自己发下毒誓,以保得煜羡那二人的周全。

“那就好……”男子终於放心地笑了笑,对他温和地说道:“邵夕,你一直很乖,所以,你不会让师傅失望的,是不是?……”

“我……”

男子转身,身上散发出淡淡的光辉,似乎就要羽化离去。

“等等……师傅……你……”他登时觉得呼吸困难,一句问话横梗在嗓子里,心中百味沈杂,尤其是那股久驱不走的恶心感,荡胸升起:“……你……是不是……我爹?……”

男子的脚步停了停,呵呵一笑,没有回头:“……说什麽傻话呢?邵夕,人千万要脚踏实地,切不可活在幻想之中。没有救到你的父母,我很抱歉。”

叶邵夕猛地攥紧双拳,过了片刻,才缓缓松开,轻轻闭上眼帘:“……徒儿……谢师傅教诲……”

男子停驻不动,数以万计的银芒地从他背影上无限汹涌地弥散开去,他阖眼而笑,神态安详,整个人也越发得虚无缥缈起来。人说,游离在世间的魂魄,总是因为心有所念,放不下这一生中最重要的人和事,才执拗地不肯离开。等到他真正地确定所惦之人安全後,才会安了心,了了情,宽了怀,或羽化而去,或得道成仙,或堕入红尘轮回,再世为人。

他即使在最後一刻,惦的念的……也从来不是自己……

叶邵夕即便在睡梦之中,也被深深地触痛了,他夜夜辗转反侧,难以安然,常常魂梦相扰,夜半惊醒。

男子彻底消失的时候,叶邵夕也心里一痛,猛地睁开眼睛。

他一个激灵,蓦地坐起身来惶惶四顾,额上冷汗涔涔,气喘吁吁,双手按紧胸口,呼吸急促,一时起伏难定。

宁紫玉被他惊醒,睁开眼睛:“你怎麽了?”

这才发现,刚刚……不过是…….一场大梦。算不得数的…….

叶邵夕不由松了口气,紧绷的身躯随之一软,似乎终於放下心来,本来盖在身上的锦被也尽数滑落,露出一大片赤裸的後背。

“又想吐了?”叶邵夕很难得地没有冷言相向,宁紫玉挑挑眉,微觉得奇怪,也随著坐起来,望见他裸呈的後背,忽然勾唇一笑,二话不说,猛地翻身将他压在身下,用自己的欲望摩擦著他道:“刚才就没有做,现在你既然醒了,不如……就让我尽尽性如何?”

叶邵夕恶狠狠地瞪著他,刚想说个“滚”字,胃里忽然又是一阵翻江倒海的不适,他闷哼一声,也顾不得推开宁紫玉,连忙趴伏在床边,干呕得不成样子,那种架势,似乎连整个内脏也要被他全部吐出来了。

宁紫玉皱紧眉心,欲望不能纾解,让他有些心烦意乱。

“你到底是怎麽了?不是说病好了麽?”

叶邵夕连一句话也说不出,刚想张口,就又是一阵昏天地暗地干吐,根本难以遏制。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麽了,整个身体倦怠疲惫得厉害,动也不想动。心情也是时好时坏,极易暴躁,而且夜里常不成眠,恍然若失,心情滞沮。

他不常在宁紫玉这里过夜,而是有一个单独的小屋,安置在竹林中间,还算清静。因为他近日来精神迥异,只愿一个人呆在一处。而宁紫玉偏偏又是喜欢强人所难的人,你不愿意,我就非让你按著我的意思来做,这才强把他留在了此处,将那姓舒的贵人,赶了回去。

轮番的不适终於过去,叶邵夕瞬间软下身子,额上沁满了冷汗,几缕黑发湿漉漉地帖在鬓边,似乎是累极了的样子,微微张著唇喘著粗气。

宁紫玉拧眉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伸手将他勾进怀里,一起侧身躺下,盖好被子,沿著他的背脊线抚摸。

叶邵夕瞠目结舌。

“你…….”

“明早叫太医院的人来看看,看看到底是怎麽回事。”

“用不著……”

“我找他们还有别的事。”他停了一停,见叶邵夕仍然是睁著眼睛不睡,似乎有些茫然若失。不由一阵不悦,便将手轻覆在他的臀部上,意味深长地笑:“你若是还不睡,小心我可不管你身体如何,现在就直接把你压在身下做了。”

叶邵夕心里一悸,不知为何情绪波动得厉害。他不知是受了宁紫玉影响,还是近日内身体不适的关系,总之侧倚在他的怀里,渐渐感觉到一些起死回生的温度,慢慢进入了梦乡。

隔日一早,叶邵夕还未听见醒来,就听见有人请安的声音。他这几日嗜睡无比,常常睡到日上三竿也不能起来,看现在的日光,心想大概已过巳时,而宁紫玉,也应该早就从早朝上回来,并处理妥公事了。

“那柳茵的事……处理得如何了?”

叶邵夕精神一震,连带想起,云阳山上的柳茵,也在破山那日不见了。

想起云阳山,他心里一阵窒息,顿时绞痛得厉害。不论如何,云阳山是生他养他之地,那里有他很多的记忆,虽然这记忆并不幸福也并不愉快,但……那仍是在他的心头的一块安身立命之地,不能被任何人践踏。

“回太子,柳娘娘哭著闹著不肯喝药,说孩子是她的,她无论如何也不肯打掉,太子……老臣这边……实在是为难啊……”

门外边的宁紫玉似乎冷哼了一声:“以为有了孩子便能坐稳位置,抓牢一切?哼……在别人那里或许是母凭子贵,但在我宁紫玉这里,偏偏就是绝了这条规矩……”他停了停,又极为不屑地道:“给我宁紫玉生儿子,也要看看她自己是什麽身份,什麽地位。别以为被我睡过几次,安上什麽头衔,就摇身一变成凤凰了,哼,麻雀始终是麻雀,根本成不了凤凰。就算你打扮得再花枝招展,你也只能是麻雀。这……都是注定好的…….”

叶邵夕浑身一震,不知是什麽滋味。

“你就告诉她,像她这种人…….根本不配给我生儿子。让她趁早绝了这条心,赶紧打掉,我还可以多留她两年,要不然…….”

太医刚回了声是,门外就有人匆匆跑来,禀报说,柳娘娘心绪失控,大哭大闹,非要让太子过去。

宁紫玉有些不悦,但还是站起身来,给那老大夫交代了几句什麽,才转身离开。

叶邵夕在房中听见动静,连忙闭上眼睛,佯装沈睡。那名大夫施了礼进来,唤了好几声大人,逼得叶邵夕不得不把眼睛睁开。

“太子命老奴来给大人瞧瞧。”

“其实不碍事……”

“太子的命令,老奴不敢不从,公子莫要为难老奴了……”

叶邵夕咳了一声,才伸出手腕,方便他看诊。

老太医笑微微地抚著胡须,在一旁坐下来,一手搭在他脉搏上沈吟,不禁皱起眉头。

“这脉…….奇怪啊……”

“怎麽奇怪?”叶邵夕漫不经心地问道。

老太医思付一会儿,觉得不对,又搭上他的手腕来回确认了好几次,最後也不知怎麽解释,干脆开给他一张方子,双手呈上去:“叶大人,这是安胎的药方,老奴不知道作何处理,暂且先给你开这些,您……很有可能是喜脉…..”

叶邵夕本来正要去接,闻言,竟是浑身一震,登时僵在原地,脸色刷地惨白。

薄薄的纸张从他手里一颤飘落下来,轻轻缓缓地落在地上,墨迹尚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