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薄的纸张旋空而落,飘飘悠悠地轻横在他的脚下。寥寥几字,笔力雄厚,浓黑的墨迹在上面晕染而开,一点一点地渗透到背面,强烈到窒息,晦涩到沈重。
叶邵夕一刹那被它刺痛了眼睛,猛地倒抽口凉气,本就不好的脸色渐渐由苍白转为惨白,由惊恐转为慌恐,紧跟著浑身一颤,下意识地退後一步。
“叶大人?叶大人?”
“呃!什,什麽!?”叶邵夕被他惊动,抬起眼来,眼神惶然空荡,四下无措,与他平日给人的印象大相径庭,好像什麽都听见了,又什麽都没听见一般,样子一瞬间有些落魄。
老太医被他的反应吓住,愣了一楞,然後弯著腰从地上把药方捡起来,拍拍尘土,再双手递了过去。
“这是安胎的药方,大人暂且收著。这事虽然蹊跷,但老臣行医四十余载,应该不会出什麽差错。大人若是有什麽迟疑,臣可以召集其他的太医再来会诊一番。”他说到这里,略略一停,拧眉沈吟一阵,缓缓道:“男子有孕实在是一件罕事,老臣行医一生,简直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未免差池,这事还是要禀告太子,然後再做定夺。”
叶邵夕僵在原地,像失了魂一样,一直垂首静默毫无反应。老太医絮絮叨叨半响,见自己兀自说了这麽多也没人搭理,不由干咳两声,收拾药箱准备离开。
“那叶大人好好休息,老臣先退下了。”
那太医没走两步,叶邵夕却蓦地一震,似乎被雷劈中一般,猛然惊醒过来。他见太医要走,心里一紧,伸手就要去够他,眼神中明明藏著几分难以遏制的慌乱:“等,等等!”
“哦?叶大人还有其他什麽事麽?”
太医回过头来,他却是眼底一慌,连忙垂下手去,闷声不言,似乎在竭力掩饰什麽。他的脸上惶然无措,犹豫踟蹰,似乎心底盘绕著千万种疑问,待到开口说话,却又欲言又止,左右思量,怎麽挣扎也难以开口。
“叶大人?……”
“呃嗯?!……”叶邵夕百味陈杂,酸甜苦辣一时涌上心头,心中又是顿挫又是尴尬,一时六神无主,局促难安,不知如何是好。
“叶大人……可还需要叫其他几位太医来给看看?”
叶邵夕茫然半天才得以回神,闻言,脸色又禁不住苍白了一些,嘴唇也干裂得厉害:“不……不用……”
“不用找……”
“不能找……”
老太医叹息一声,沈默半天,终於问道:“叶大人……可是担心胎儿的事?”
叶邵夕被胎儿这两个字叫得头皮发麻,浑身上下不太舒服,有些难以接受。他望向老太医的目光,见他言辞恳切地望著自己,不由心下一软,支支吾吾地刚想道是,可心念一转,又不由想起刚刚的那番对话,心中莫名地有些苦涩。
看样子……柳茵……似乎也是怀了他的……子嗣……
叶邵夕闭上双眼,深呼口气,手指在袖中攥紧。
她一个女子,她的子嗣他尚且都不能容下,那麽反过来想……自己……的呢?
自己身为男子,被人压在身下屈意承欢不说,时至今日…………难道还真的要为他不顾廉耻地生育子嗣吗?岂不惹天下人耻笑…….
“柳….茵……柳娘娘她……怎麽样了?……”叶邵夕语气变得很轻。
“柳娘娘怀了太子的子嗣,却一直瞒著没报,直到现在实在大了遮不住了才被人看了出来。太子对此事勃然大怒,勒令柳娘娘打掉孩子。她一直哭一直闹,身体不好,精神也很紧张……”老太医叹了一句,无奈似地道:“当初……老臣就劝她不要这麽做……毕竟太子忌讳子嗣在映碧是出了名的……她这样做……不正好是在老虎身上拔牙麽?……”
叶邵夕心中空落,一想到柳茵为他孕育子嗣,就不由有些难以接受,简直想不下去了,嘴里也苦得厉害。
“当初?……”
“当初…..也是老臣给柳娘娘看的诊,开的药。”
“她哭著求老臣不要说出去,老臣见她可怜……就不由答应了……”说罢低低一叹,想了想,提醒似地道:“叶大人,在这映碧深宫,最不能长久的……就是以色侍人。尤其你侍奉的还是映碧太子。…….老臣劝您……也不要管什麽子嗣,尽早脱了身离开吧。”
叶邵夕背脊一僵,登时被噎住了呼吸,脸上忽冷忽热,乍暖乍寒,青白相交,难看到了极点。
“我看大人也是一条好汉,一身武力,敢为敢当,为何偏偏又要做这以色侍君,遭人唾骂的宠臣?大人不知道……这朝堂上……传得是早已是人尽皆知,沸沸扬扬了……”
叶邵夕垂首苦笑,一直摇头没有说话。
老太医抿了抿唇,或许是觉得他不识抬举,便一挥袖准备离开,刚走到门口,正要踏出去,又听见叶邵夕在那边低低地道:
“……我想回头……可是谁又给过我机会回头……我已经回不了头了啊……”
“叶……大人……”
“无碍。”
叶邵夕历经坎坷却佯装无事的痛苦,令老太医一阵心惊,心惊过後,便不忍再看。
“胎儿的事,老臣先不禀报,但大人……可要三思而後行。”
“若想要保护胎儿周全,三月之内,需忌房事,千万不能饮酒。”
叶邵夕低头,似乎在看著小腹的地方,没有说话。
“那老臣……告退。”
叶邵夕点了点头,看著他离去。一个人苦涩一笑,退後几步,身体向後一仰,直接把自己摔进座椅中,不轻不重地笑了起来。
一点点湿热的酸意漫进眼眶,浸湿眼角,叶邵夕笑著笑著,就有液体不受控制地流下,一不小心掉落进唇中,他尝到了苦涩的滋味。
刚过正午的时候,宁紫玉回来了,他看见叶邵夕坐在座椅中,侧目遥望窗外,一直不说话不做声,不由奇怪:“看过了?御医怎麽说?”
叶邵夕侧首不动,不答反问,声音带著些倔强不屈的意味。
“柳茵怎麽样?”
“问她做什麽?又与你无关。”
“她的……或者是说…..你的孩子呢?”他好像很紧张,呼吸压抑得微薄而绵长。
“打掉了。”宁紫玉不以为然地道:“是她瞒著我在先,我早就警告过所有人,不许私自怀我的孩子。我宁紫玉的孩子,注定是要执手一生的人才能为我诞下。而这个人,必须要具备驾驭一切的才学和能力,气场以及胆魄,方能被我肯定。”
“君……赢冽麽?”
“只有他才有这等气魄和胆识,只有他才配,不是麽?”
“是…….”叶邵夕沈默半响,才道了声是,承认了他的话。
他半个身子沐浴在阳光里,侧首望向窗外。黑色的阴影铺天盖地地倾轧下来,笼罩了他全身,他隐在黑暗中,让人连一丝表情,都看不清楚。
下午的时候,叶邵夕换了侍卫服,前去换岗当差。
他沿著回廊经过之时,天边已泛起了红光,有些日薄西山,晚霞千里的催逼之景。暮色低垂,渐覆大地,天尽头一只孤雁哀鸣飞过,一声一声地啼叫,啼破长空,寥落而苍凉,空旷而悠远,无端惹人心碎。
晚风吹过,叶邵夕持剑侧立在斜阳中,却觉得有些冷了。
他到的时候,另一个人已经在了,名唤江棠,年纪还不及他大,看见叶邵夕过来,乐呵呵地招手呼唤。
“叶兄弟!这里!这里!”
“这麽早?”
“你看你看!我带来了什麽好东西!”
叶邵夕一闻到味道,胃里立马一阵难受,他拧了拧眉,感觉身体里翻墙蹈海似的,十分恶心,险些要吐了出来。
“这可是宫里陈年的佳酿,今日我托酒窖的亲戚卖给我的,瞧瞧!整整四坛呢!”
叶邵夕笑他“你怎麽搬过来的?”
“哈哈……上头的人欺负人,咱们就不能自作自乐了吗?这里是冷宫,天气又冷,又不会有人来,搬几坛酒还不容易?你看!我连大碗都准备好了!”说罢碰地一声摆出两个大碗,居然比平时客栈常用的还大了几圈,江棠很兴奋,揭开一坛为二人满上,端起一碗,与他碰杯,豪气干云地道:“四坛酒!你我兄弟今日就喝个尽兴,不醉不归!”
江棠因为被上面的人打压,始终郁郁不得志,心里一直不痛快。
叶邵夕愣了一愣,沈默半响,忽然笑了:“好。”
他端起酒碗,双目沈沈地看著里面来回摇曳的清冽液体,不由地忆起今日老太医叮嘱过的话,心里顿时一抽,没由来地绞痛,几近窒息。
“好!”叶邵夕与他豪爽一碰,不期然溅出一些,弄湿了衣袖。
他猛地仰头灌下,冷冽的酒水顺著喉咙汹涌而下,割得生痛。
“叶兄弟好酒量!”
叶邵夕将喝干净的空碗拍到石案上,朗声畅笑:“你我今日!一醉方休,不醉不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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