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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鲜币)死生契阔 第四十六章

死生契阔 · 引煜

夜深漏静,寒风惊起,清冷疏离的月华轻飘飘地铺洒下来,仿若寒霜,凄凄怨怨地结了一地。举目四望,冷月无声,酒入愁肠,一碗一碗地猛灌下去,禁裂柔肠,更添寂寞之情。

叶邵夕笑得豪放,一直不停地举碗相碰,嘴中高呼著“干”,一仰首又豪饮下去,冰凉刺骨的液体顿时喷涌而来,割伤喉咙,呛满心肺。他不期然地猛咳几声,猛一侧身,按紧胸口几欲作呕,却还是咬牙强忍下来。

江棠被他的样子吓得不轻,在他咳了好几声之後,才惊了一跳似地去帮他拍背。叶邵夕却一挥胳膊,蓦地将他横挡开,单手撑在身侧的石板上,就著这个姿势,保持不动了很长时间。

“叶,叶兄弟……你……没事吧?是不是……有什麽心事?”

……心事?叶邵夕自嘲一笑,背对著他闭上双眼,撑在石板上的手也渐渐收紧,最後紧攥成拳。

……他被人当做替身算不算心事?……他被人看成男宠算不算心事?……他被十几年来吃在一起,住在一起,活在一起,原本以为还要死在一起的亲兄义弟算计利用算不算心事?

……面对他曾经真心付出过的人…….他得到了什麽?……又换取回什麽?……

他不得不放低姿态供他玩弄算不算心事?……他被迫要仰他鼻息屈意承欢算不算心事? …….身为男子,身为风霜暴雨,刀光血影也压不弯催不垮的江湖男儿,还有什麽……能比这更屈辱人的呢……

叶邵夕不怕死,可他竟连死也不能。

原来人在生死之决间,连蝼蚁也不如。他每踏出一步,陪葬的都是昔日兄弟的鲜血和生命。所以他只有活著,一步一步,苟且偷生,忍辱负重地活下去。

他不得不硬著头皮承受……哪怕被人鄙夷,被人耻笑,被人戳著脊梁骨指点,被人冷嘲暗讽地谩骂…..

呵呵…….他本以为这已经足够了…….却没想到上天还真是带他“不薄”,除了赐给他一位身份尊贵的兄长之外,居然还赋予了自己与他一般无二的孕子能力,为什麽?……为什麽?…….

为什麽!?…….叶邵夕哑然失笑,在月光的流泻下,饮恨吞声,不能成言。

他不想像君赢冽!一丝一毫都不想像!一丁一点都不想像!他有的能力他都不想有!他拥有的东西他也都不想要!君赢冽有驰骋天下的气概,而他叶邵夕偏偏就要倚天仗剑,闯荡江湖!君赢冽有横扫千军的气魄,而他叶邵夕偏偏就只想踏遍山川,游遍五湖,偶尔驻马乡间,看夕阳倾覆,日升月没…….

君赢冽也不过是个人,只不过是高贵中的尊者。

而他叶邵夕同样是人,只不过是低微中的卑者。

他只想离他的世界远一点,再远一点……远到不用再相提并论。

只可惜……命运才是巨大的操盘手,她策划并排演了一场场令人欢腾,喜悦的戏剧,却不动声色地将所有沈甸甸的枷锁都负重在叶邵夕身上。回望前尘,张看身後,他枉为男儿,愧为丈夫,不仅被人压在身下作践成泥,居然还怀有了他的……

……心事……江棠问他有什麽心事?…….心事有成千上百种…….有数以万计件……而你想知道的……又是哪一件呢?…….

想到这里,叶邵夕心头一梗,缓了好半天才抬起头来,哈哈一笑,继续若无其事地端起酒碗,脸上装出畅笑开怀的表情:“江棠!来!我们继续!干!”

“说好了!今日你我,不醉不归!”

“叶兄弟!别喝了别喝了!”江棠连忙去拦他,却被他胳膊一挡,根本没拦住,又眼睁睁地看著他喝下去一大碗。

自己一个男人……怀什麽胎儿……生什麽孩子……?简直笑掉人的大牙…….这分明就是自我作践,给人机会,再让别人来耻笑自己!……

叶邵夕许是觉得不解气,干脆一转身,拍开另一坛酒,整个人紧跟著旋身而起,腿边的衣摆也随之翻扬,在他周身旋转出畅快洒然,逆风不屈的姿态。

酒坛里的酒被轻轻晃漾,拍打在酒坛壁上,激荡出干净清脆的声音。

他动作一停,伸出一脚跨在高台上,倒提起酒坛昂首就灌,寒风猎猎,吹散出咕咚咕咚地痛饮声。

“叶兄弟!叶兄弟!你这是怎麽了!?要不你等等!我现在就找人去!我去找太子!”

冰凉汹涌的液体如洪流一般咆哮进他的喉,冲击进他的胃,割伤他的整个胸肺。他积压得满心满眼都是泪,却流不出,不能流。唯有在狂风怒吼中,借酒消愁,以酒化泪,来竭尽全力地麻痹,沈沦自己。

醉了醒,醒了醉,可为什麽身体越醉……心里反而越来越清醒,越来越透彻呢?……

看不破,忍不过;解不脱;放不下,人生一世,难道所有的情路颠簸,执迷不悟一向都是如此麽?

闻言,叶邵夕慢慢垂下手臂,将酒坛提在一侧,站立难稳地晃了两晃,似乎醉得不轻,指著他威胁:“不许去!你敢去找宁紫玉,我就宰了你!让他滚!滚──!”

他抡起胳膊,爆发似地将酒坛扔向远处,“啪”地摔破,几丝清亮的液体从残片中汩汩流出,在月光的铺洒下,冷冽冻人得厉害。

叶邵夕出於惯性向前栽去,险些摔倒。

江棠正欲劝他,忽然听见身後有人接近,他转头一看,登时吓得脸色发青,心里一慌,碰地一声跪在地上。

“太,太,太,太子!”

宁紫玉面无表情地从阴影深处走出来,眼神阴鸷寒冷,姿态高贵优雅,让人无形中感觉到一种高高在上,宁静肃杀的戾气,逼得人颤颤发抖。

“太子赎罪!太子赎罪!太子赎罪!”

“谁给他的?”宁紫玉斜瞥了他一眼,波澜不惊地问。

“什,什麽…..”

“我问你,这酒,是谁给他的?”

“是,是,是小人…..太子赎罪!太子赎罪!”

宁紫玉轻蔑一笑,忽然抬起一脚,飞踹在江棠的胸口处,江棠被震出去好远,趴在地上咳出好几口鲜血,挣扎半响无法起身。

叶邵夕晃了晃脑袋,眼神抬起来,迷离污浊得厉害,他望著宁紫玉,似乎认识,似乎又不认识,似乎清醒,似乎又不清醒。他一直踉跄,脚下发软,根本站不大稳。

宁紫玉走近他,微微一笑,猛地抡起一掌,飞甩在他的左半边脸上,将他的身子打得向右偏去。

“叶邵夕,这巴掌是告诉你,要时刻谨记自己的身份,该做什麽,不该做什麽,该问什麽,不该问什麽,谨言慎行,不要以为上过我的床,就有什麽高人一等的特权,无所顾忌地在宫中撒野!”

“君赢冽的画像呢!?你偷到哪去了?”

“什…….”

宁紫玉在他眼前很骄傲地道:“我可以温柔地对待每一个嫔妃,男宠,妾侍,甚至是一个妓女……但前提是…..永远不要触我的逆鳞,永远不要惹火我。”

“哼。不用装蒜,刚才已有人指证你午後曾进过我的书房,而那张画……也在你的竹屋被搜出来了,现在人赃并获,叶邵夕,我这回倒要看看,你要作何解释!”

叶邵夕醉醺醺的,眼神涣散,呈现出一幅醉态。他好不容易才站稳,很是奇怪地打量他,不知是听懂了,还是没听懂。

“就像是柳茵,我曾经对她很好,但她偏偏以为自己是个什麽,结果才敢欺下瞒上,做出此等忤逆我意的事情。结果胎儿没了不说,她自己也因为打胎命不久矣,落成今日的下场。……

谁知刚刚还晃来晃去,一幅醉态的叶邵夕却忽然定住不动了,全身僵在那里,过了很久才缓缓抬起头来,眼神清醒尖锐,透著说不出的恨意,刻骨铭心:“宁紫玉,你好狠的心,居然能……亲手杀死你自己的孩子。”

宁紫玉不以为然:“作为女子,她给一个根本不可能爱自己的男人孕育子嗣,那才是卑贱痴傻到了极点。”

叶邵夕猛地一颤,进而有数不清的悲痛从心里发生,言辞枯竭,无法阐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