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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鲜币)死生契阔 第四十九章

死生契阔 · 引煜

“……他是我最後的希望……别人放弃可以放弃我……但……我怎麽能放弃他?……”

叶邵夕手里攥著那人的衣袖,一直不肯放开。他手指扣得很紧,用力到关节泛白,连不长的指甲也嵌进皮肤里,血淋淋的,渗出殷红的颜色。

他却像是早已对疼痛麻木,表情黯然消沈,像是在低低地回忆什麽,也在低低地思念什麽。他的心像突然打开了一个豁口,这二十几年来的孤寂与寂寥,一起带著血色向外翻涌。他苦苦地笑,面色苍白惨淡,然後十分平静地反问,做人,怎能贪心?…..怎能不甘?…..怎能不舍?…..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永远都不会是你的……你怎麽争…..怎麽抢……也都是抢不到的……

叶邵夕被人放到床上,那人抬起头来,立在床角,阳光打进来,照在他年轻有为的脸孔上:“叶兄弟,你稍等!我马上就去找大夫!”

叶邵夕眼帘一颤,这才放开手:“江棠……我拜托你…..我只有他了……他也只有我了…….”

“我决不能……让他忍受…..与我一样的痛苦……”

江棠一愣,随即十分坚定地点头,飞一般地奔出门外,没走两步,却突然被人唤住。

“江棠。”

江棠回过头来,神色一正,连忙施礼下跪:“王爷。”

纳兰迟诺缓步上来,俊眉微敛,神情郑重,一身淡蓝色的王爷朝服,穿在身上,更加显得他胸有波涛,面若平静,举手投足间总是那一派闲适悠然,永远那麽的不温不火。他身後跟著为数不多的几名侍从,其中一人甚是熟悉,身著官袍,鹤发白须,在阳光的阴暗处微微躬著身,右手提著药箱,似乎早就知道会派上用场似的。

“你去吧。”

那老太医低低道了声是,先一步拎著药箱走进房中。

“江棠……你从旁照料……一旦有什麽事,尽快告知与我……”纳兰迟诺缓了口气,眉心当中有丝忧虑:“叶邵夕的事传得很快,一时间闹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宫里也有很多人都在议论此事,我怀疑这之中,必有人恶意煽动,以妄图引起轩然大波。现下局面,虽然太子刚刚离开,还不至於来过引起什麽过大的骚动,但此事……无论如何也要压住,不能让他半路再折了回来。”

“是。”

“好了,你进去吧。”

“是。”

“等等……”纳兰迟诺想了想:“我来过的事……先不要让他知道……”

“他性子极傲,若是知道了,只怕不知道要如何的无地自容了……”

江棠恍然,暗赞王爷果然是神机妙算,连这一步该做什麽,下一步该准备什麽,都计划得详细周密,一环扣一环,环环相扣,贴合得天衣无缝。

就连他闯入叶邵夕的房间,也是在纳兰王爷的示意之下,前去一探究竟,谁知开门一看。果真见地上血迹斑斑,屋子里乌烟瘴气。叶邵夕的血,从腿上一直蜿蜒到地上,从床边一直蜿蜒到他身下,他一个人挣扎著从屋里爬出来,一看见江棠,就死死地拉住不放,声泪不稳地恳求他,救救他……救救他……

他不要一个人活著……他不要继续……一个人……

所以……求你……救救他的……孩子……

江棠想象不出,要一个男人开口承认自己承欢膝下并珠胎暗结,需要多麽坚强的人心和义无反顾的力量。但他也只是惊了一下,被他的表情弄的不由紧张,直接抱起他就走。

一路上多少惊异的呼声和鄙夷的唾骂声悉数传来,叶邵夕都置若罔闻,好像世人怎样都与他再无关系,他只是一心惦记著肚子里的孩子,抱著肚子反复低语,不要抢走他……不要从我身边抢走他…..不要……再抢走他…….

……真是…….你就算这麽说,你以为上天…….能听见麽?……

江棠刹那有些微的触动,不由更是加快脚步。

叶邵夕说,他从不相信上天,可是他在那一刻,却真的,真的,很感激上天……感激上天派来了江棠,因为他知道,上天终於不再闭著眼睛了。上天终於醒了,他不要他肚子里的小生命……再步他的後尘……

“好了,进去吧。”

“是。”

江棠猛地回神,目送走纳兰迟诺,才转身回去。

他走进房中,一进去就被铺天盖地的血气熏得忍不住头昏眼花,差点闭气。他适应了一会儿,一眼瞧过去,叶邵夕正躺在床中,眉宇紧蹙,嘴唇紧抿,一层又一层的细汗从他额间涔涔不断地直逼出来,一缕又一缕的黑发黏在上面,看上去分外惊心。

他的双腿开立,赤裸裸地呈现在数人眼中,一只胳膊大喇喇地横出床栏,紧紧地反扣在头侧的床橼边。低垂的帷幄偶尔挡住了他的脸,只看见那样一只胳膊,用力到僵直,僵直到麻木,密密麻麻的汗珠从上面滚落下来,负荷著下体的疼痛,不可抑制地微微轻颤。

这情景惨绝,让江棠不忍再看,但他还是走近一步,轻轻地唤了一声:“……叶兄弟?……”

叶邵夕眼角瞥过来,眼神清醒,隐忍自持,唇角被抿出发白的颜色,好像正承受莫大的痛苦,冷汗一直不断地淋漓而下,一遍又一遍地打湿睫宇,让他的脸色也显得莫名苍白。

“…..江……呃……棠……”

叶邵夕闷哼一声,停了片刻,才压抑不住地粗声喘息。

老太医将他脚趾上的银针拔下来,一脸不客气地道“叶大人好本事,老夫说的三大忌,你居然只字不听,每忌必犯,饮酒,熬夜,房事,做足了十成十,你既然自己都这麽不爱惜胎儿,现在回过头来,又何必救他?”

“有你这样的母亲,不如早死早超生得好。”

叶邵夕闻言,脸色一变,刷白的厉害,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死死攥紧老大夫的衣袖,手指一直在颤抖:“ ……只……只要还有一线希望……”

似乎这老太医打心眼里还是不齿叶邵夕的为人处事,虽然他奉纳兰迟诺的命令来为他看病保胎,但他这老夫子,一旦真看不上什麽人之後,说话总是有意无意地句句带刺,冷嘲热讽。

“叶大人,我当时就劝你,男子汉大丈夫,做事要顶天立地,利落果断,即便错了,也决不悔改。既然你决定连犯三忌毁了这个胎儿,现在又何必救?救了又能有什麽希望,即便长大了,生下来了,也肯定会有什麽隐疾,发育必不会太好,著实无益。”老大夫将他的手扳开,重新按回床上,转身就要去取药箱:“老朽劝你,退一步,你的人生便可海阔天空,前途无量。做男人犹犹豫豫,儿女情长,为红尘所绊,怎成大器?”

“我没有退路了!我没有我没有!”叶邵夕刚被他按到床上,又立马挣扎著起来,扑到跟前拽住老大夫的袖子,语气激动地道:“我没有海阔天空!我也没有前途无量!我就是犹犹豫豫,我就是儿女情长,我就是被俗世所绊……我也不要成什麽大器…….我的雄心,我的胆量,我的锐气……都被肚子里的小东西一天一天地磨平了……太医……你看不上我也好,瞧不起我也罢,我只求你…….哪怕……哪怕只有一丁点……只有一丁点希望……”

他说不下去了,声音卡在嗓子里,後背颤抖得躬下去,一手还拉著老大夫的衣袖,似乎竭尽喘息也不能。

“孤身一人,何以为家?叶邵夕连家都没有,连牵挂都没有……怎麽学别人驰骋沙场,报效国家…….”

江棠很震惊,不知道是什麽力量让这个平时看上去无坚不摧的男人变得这麽悲伤无助,但他年纪尚轻,不曾为人父母,自然无法体会,天大地大,红尘轮回,在这之中,血缘亲情究竟隐藏了多麽深厚而无可估量的力量,它可以为一个几多坎坷,饱经罹难的人带去治愈伤痛的良药,亦可以使一个心狠手辣,绝情放纵的人最终放下屠刀,改头换面。

都说男儿当自强,有泪不轻弹,然而却是有多少男子,在这种无情无爱,背信弃义的世界中,遭受到了无措和茫然的境地。

在这些人中,更何况是叶邵夕?

一个何尝体会过亲情之爱的人?

他看似潇洒坦荡,他自诩人心宽阔,可是一生却深陷俗世羁绊,不能走,不想留,又不能自我说服。人生孤陋,醒也混沌,醉也无聊,叶邵夕无可奈何地顺从了天意安排,郁结於心的不甘之痛和被骗之忧,如双刃剑一般折磨著他,让他唯有在无奈之下隐忍,强作糊涂,消极抵抗,清醒著沈醉,沈醉著清醒。但当这麽个小生命就要悄然逝去的时候,叶邵夕却是真的心中一痛,登时醒神了。

无论怎样,世界上越是没有人爱自己,自己才要越爱自己。

叶邵夕无所谓了,就算被人说成是畏首畏尾的无胆鼠辈,毫无廉耻的男宠娈臣,他也不在乎了……他什麽都可以忍,什麽都可以扛……只要……只要上天保佑……只要……只要他的孩子而平安……

人的心真是太软弱了,软弱到一击便溃。

江棠皱了皱眉,忍不住出声:“大夫,你就救一救吧!这孩子……能保得住便保……保不住便……”

叶邵夕背脊一颤,停住不动了。

过了许久,那老太医才低低一叹道:“他连犯三忌,又这般激烈,老夫尽力而为吧……”

这过程治疗得很久,久到连江棠都算不清楚,只隐约记得坛子里的香灭了,被点上,又燃尽了,再被点上……反反复复,不知多少次。

屋子里始终有低低的压抑声响在耳边,甚是沙哑,叶邵夕一直力图保持清醒,断断续续地和江棠说话,都是一些琐事,谈到了自己小时候,谈到了自己的人生,谈到了自己的理想与抱负,当然……也谈到了宁紫玉。

叶邵夕张著腿,腿上脚上被密密麻麻的扎著银针,他笑了笑,脸色平静:“我是第一次……从他的嘴里听说……世间的两个人…….可以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哦?你说的是死生契阔的典故?”

“哼……死生契阔……”叶邵夕摇了摇头,缓缓闭上眼帘:“不要说不相爱,就是相爱…..这世间的海誓山盟……哪里抵挡得住时间和岁月的践踏,人人都是有口无心,誓言不可信……信了……便不再是誓言…….”

只有傻子才会相信,有朝一日,这誓言还可兑现。

“呃……”叶邵夕轻轻一颤,猛地咬紧牙关,冷汗由他的额上一颗一颗地滑下来,渗入被里。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这两句话,十六个字……是人生中最悲哀,最艰难,也最有分量的情话……这话太重了……叶邵夕始终是承担不起……”

“……无福消受……”

他忍受著莫大的痛苦,一字一句地吟道,却是字字顿挫,句句血泪。

“叶大人,不要说话了,这情况比老夫想象得还要严重,老夫这里有一颗救命丸,是当年从刘挽那里得到的不世补药,据说就有强健胎宫,回魂续命的效果,你暂且服用,我用银针加以治疗,再看後效。”

叶邵夕吞下药丸:“大恩不言谢,大夫,若有一日,你有难处,邵夕便是刀山火海,就算拼了这条性命,也会帮你。”

那老太医一愣,和蔼笑道:“好。叶大侠,老夫等著。”

叶邵夕听到他换了称呼,也是一愣,遂颔首一笑,闭上眼睛,休养生息。

江棠呆在原地,不知说什麽好,这是他头一次听到叶邵夕的心事,也许再坚硬的人,在最脆弱的时候,总是会不经意地泄露出一些什麽。他突然觉得,也许,他就该像刚才一样,带著叶邵夕,直接回归江湖,隐姓埋名,不再出现好了。

因为,他不属於这个世界,而这个世界好像也不属於他。

他们总是那般格格不入。

“好了…….”老大夫擦擦汗,抖了抖官服,从凳子上站起来,松了口气道:“皇天不负有心人……总算是暂时安稳住了……”

叶邵夕已沈沈睡去,想那刘挽的圣药本来就迷魂催眠的效果,让患者在最放松最自然的状态下得到恢复。老太医皱眉看了半响,叮嘱道:“虽然暂时安稳,但并不是没有危险,好在……太子已经离开,这段时间,你就让他卧床休息,丝毫不能移动,我每日会来查看,以防再有什麽变故……”说著顿了顿,提起笔来一挥而就:“这是一张安胎的药方,一天三次,你前去抓来,每日亲自给他煎药,不可懈怠。”

江棠点头接过,好似刚想起来什麽似的,犹豫一番方迟疑问道:“原来太医……也是纳兰王爷的人?……”

“嘘!”那老太医侧目看了看叶邵夕半响,确定他已熟睡,方转过头来,高深一笑:“共事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