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末时节,春夏之交,天气转暖。绿树殷殷,流萤长鸣,旖丽的华檐角上,偶尔还坠著清露几许,滴滴饱满,颗颗圆润。斜檐处,还有露珠不断地滚落下来,与之相交融汇,最终“滴答”一声,突兀清浅地溅进漏壶。
叶邵夕卧床半月有余,期间气色好转,胎息日趋稳定,身体也慢慢地恢复大半。只是他人虽然躺在这儿,但终日眉目紧拢,魂不守舍,似乎仍然有什麽难以释怀的心事,让他终日郁积於胸,沈默寡言,整个人也显得消沈低迷了许多。
江棠衣不解带地悉心照顾,每日像办公务一样,事必躬亲,勤勤恳恳,每面俱到,细心体贴得令人恻然。纳兰迟诺身居要职,公务繁忙,无暇顾及其他,但他每日总是拐弯抹角地遣人送来一些补品和药膳,还不让任何人知道,於是再传了口信给江棠,说无论如何,这些东西,也一定要叶邵夕服下。
江棠虽然弄不明白纳兰王爷是何种用意,但有一点是无需置疑的,纳兰王爷心思缜密,才思敏捷,不论做什麽说什麽,一定有他自己的用意。他虽是世袭王爷,但并无丝毫纨!夸浮之气。纳兰祖上能征善战,弓马娴熟,遗留下来一批兵力,转到了他的手上。映碧兵强马壮,每次打仗, 纳兰军势必参加,作为先头精锐兵力之一,为映碧的连战告捷,起到了不可小觑的作用。
期间也有很多人来探望过叶邵夕,但让江棠啧啧称奇的是,除去纳兰王爷和太医之外,他居然还惊动了不少大人物的大驾光临,不光是柳娘娘和景皇子,连目前皇帝身边最得宠的缨妃,也都放下身段,特地来嘘寒问暖一番。
缨妃面容姣好,姿容俏丽,眉心当中淡淡的晕了一抹花瓣形朱砂,说起话来的时候,嘴边时不时地抿出一对梨涡,十分可爱。她乌寰松挽,宫纱轻盈,薄薄地一层覆在肩上。流缨髻的发式比一般娘娘来得要朴素简单得多,但寰间斜倚的那支红缨簪,色彩鲜亮,流苏繁复,十分惹眼。
她低头抿了口茶,抬起头来,看了看江棠,又瞄了眼叶邵夕,随即一笑,话中有话地道:“叶大人果然好命,太子都走了,居然还有人从旁照顾著,不过……这照顾的人……”
她忽然停住不说,面露讽色,啧啧地咋了咋舌:“叶大人身为男子,旁边却总是有一堆无头苍蝇围著乱转,我当时想不明白原因,现在却知道了,敢情……您是能生啊……”
“……呵呵……叶大人果然是上天入地,无所不能,光是怀孕这样的绝技,就不得不叫本宫佩服得五体投地……”
叶邵夕双手一颤,猛地在袖中收紧。面上却依然不为所动,似乎并不曾受到什麽影响“娘娘说完了麽?说完了就请回,这里庙小,供不下大佛。”
“哼!你敢这麽对我说话!叶邵夕,你以为你是什麽?你以为你跟了纳兰迟诺,你就是高人一等,可以狗眼看人低了!?哼!你别忘了,你怀了别人的孩子,这个人却把你赏赐给另一个人,你这样的人,无非就是一个玩物,只能沦为人的笑柄!任人取笑!”
苏缨一拍桌子,猛地站起身来,脸色气得通红,她一甩手,泄愤似地将茶碗掷到叶邵夕脚边,热水哗啦啦地泼溅一地,叶邵夕皱了皱眉,没听懂她什麽意思:“娘娘的话是什麽意思,臣没听明白。”
“没听明白?呵呵……你装什麽傻!全皇宫上下都知道了, 你还在这里装什麽正经!”
苏缨年纪不大,进宫时间又不长,说到城府不露,谈吐不惊的本事,她相对还逊色很多,叶邵夕一眼就看出她神情不对,直觉江棠隐瞒了他什麽。
“江棠?”
“呃啊!?”
“宫里最近又传了什麽事,你没告诉我?”
“没……没啊。”
江棠眸子闪躲,一直不肯与他对视,叶邵夕也觉得心情烦躁,浑身上下怠惰得厉害,刚才苏缨来的时候他不过小站了一会儿,就觉得双腿负重,有些难以承受。现在正直晌午,他看江棠一副有意敷衍,左顾右盼的样子,索性不再追问。於是闭眼平躺在床上,佯装休息。直到听到江棠走出去将门带上,才眼帘一动,缓缓睁开,目盯著苏缨消失的地方发呆。
“……哼!叶邵夕,你怀了别人的孩子,这个人却把你赏赐给另一个人,你这样的人,无非就是一个玩物,只能沦为人的笑柄!任人取笑!……”
她这话……是什麽意思……叶邵夕皱紧眉宇,心中很是在意。
他躺了一会儿,越想越觉得不对,脑中一团浆糊,心里也蹬蹬直跳,不安烦躁得厉害。他逼迫自己闭上眼睛,虽然盖著被子,但周身冰凉,只有小腹处凝聚著温柔安定的力量,暖暖地在他周身散播,传递到身体各处。
叶邵夕不知怎麽的,心中蓦地一软,有丝暖流缓缓滑过,让他紧绷的身体松了松。
他略有些迟疑的,将手掌心小心翼翼地轻贴在自己的小腹上面,一开始动都不敢动,动作谨慎温柔,掌心僵硬,生怕再弄出什麽不妥。
小腹很热很热,即使隔著衣衫,叶邵夕也可感觉那里的温度淡淡传来,扩散到手掌心,随著掌心的纹路游走扩散,渗透到手指尖。这一刹那,他觉得连自己全身的血液都被铺天盖地地温暖了,融化了,心房上像被包裹了什麽一样,富饶而柔软。
小腹还很平坦,刚刚月余的肚子,并没有什麽变化。他摸著摸著,动作慢慢娴熟起来,并不像刚才那麽僵硬,手掌也会偶尔动动,轻轻拍一拍,似乎在爱抚里面还未成形的小东西。
他躺著躺著,不知什麽时候,竟然睡著了。
再睁开眼的时候,暮色西陲,天光微弱,泛著微微的红,很是壮丽。叶邵夕半阖著眼,见有人在自己的床侧探头探脑,他心中一震,登时醒神,猛然大睁开眼睛坐起来。
面前的少年甜甜一笑:“邵夕哥哥。”
叶邵夕吓了一跳,出了一身细汗:“景皇子……”
“吓到你了?”宁景辰跳起来,嘿嘿一笑,很是乖巧的样子,眼睛弯得出奇清澈:“我来看看肚子里的小侄子,我要跟他多说说话,免得他忘记我。”
“…………”
“邵夕哥你怎麽了?”
“景皇子课业不忙麽?怎麽有时间到这里来。”
“忙啊!但是忙也要来,再不看的话,就要看不到了!”
“什麽意思?”
“咦?邵夕哥不知道吗?还是太傅骗我,说太子哥哥早在走之前,就已经把你送给纳兰大哥了。不日便要住进他家,难道不是这样吗?”
叶邵夕脸色一白,差点从床上滚下来。
皇宫内院,门户深重,夜深人静之时,一轮皎月高悬中天,清亮的月光透过枝叶,斑斑点点地洒落在地上。这夜,月色已深,星光细碎,撒落一地,甚是凄美。
江棠本来已在隔屋睡去,他躺了一会儿,忽然觉得饥肠辘辘,便从床上爬起来,想著怎样去御膳房偷些食物果腹。他打开房门,抬起一脚刚刚迈出,恍然见黑漆漆的夜色里,隔壁烛火昏黄,隐隐约约,尚未熄灭。
一盏烛火将屋里映得朦朦胧胧,模糊单薄。窗影灯深,叶邵夕孤独的剪影映在窗前,他动作迟疑地伸出手去,顿了顿,才微挑灯芯,似乎想让烛火燃得更旺一些。
江棠忍不住有些好奇,心想这种时候,叶邵夕还不休息做什麽。他放轻脚步,闭住呼吸,踮著脚尖走过去,小心翼翼地在纸窗户上捅出一个窟窿,眯起眼睛细细查看。
屋子内似乎不只是叶邵夕一个人。江棠可以隐隐地察觉出第二个人的呼吸,但他站在外面,从这小洞望去,只能窥见一双淡青色的锦缎长靴,和同种颜色的下摆,久久的,站在那里半响不动。
叶邵夕已从榻上下来,穿戴还算整齐,似乎并不愿意以弱态示人。他强打精神,一脸冷漠地面对著眼前的男人,语调平稳地发问:“……为什麽只有我不知道?”
“为什麽全部的人都知道了,只有我被蒙在鼓里!?”
那人静默半响,小心观察著他的神色,然後才娓娓开口道“太子离开之前,曾经找过我。他此次动身去煜羡,只怕对君赢冽已经十拿九稳,整个映碧大军已被他全部调动起来,只是作为其中力量的纳兰军,并不在他调动范围之内。”
江棠在窗外一惊,这才知道原来是纳兰迟诺来了这里,正在与叶邵夕说话。
叶邵夕退後一步,深吸口气,冷声发问:“ 所以……宁紫玉让你调动纳兰军,协助他对付煜羡?”
“是……起初我并不同意……认为他此种做法,实在是一意孤行……”
“那後来你又为什麽同意?”
叶邵夕逼问。
纳兰迟诺微微犹豫,垂下头来漠然不语。
“你不说……那我来替你答。”叶邵夕冷笑:“……是不是因为……宁紫玉说,如果你肯援兵,就把我,作为“交换的条件”,赠送给你。”
纳兰迟诺没有出声。
“够了!”
叶邵夕唰地一下猛站起来,脸色像纸一样惨白,眼神冰冷,语气决绝,不带任何温度:“我叶邵夕不是物品也不是条件!你爱出兵不出兵,他胜也好败也好!都与我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
“邵夕你听我说!”
“叶某刚刚就说过,王爷深夜造访实在不适,夜深露重,王爷请回吧!”
谁知纳兰迟诺根本不肯善罢甘休,闻言,他猛地跨进一步,两手按住叶邵夕的双肩,将他面对面翻转过来,轻轻摇晃道:“我就不明白,你还在执迷不悟什麽?邵夕,你口口声声说,还会相信誓言的人是傻子…….可是你现在呢?你还相信宁紫玉吗?宁紫玉他都已经走了,你还在这里怀揣著誓言等他吗?这件事我不愿与你说, 始终是怕你尴尬,但到了现在……”
“我没有等。我为什麽要等?”叶邵夕很不耐,一震肩挥开他,脚下退後数步,两人隔开老远,似乎这样就可以什麽都听不见似的:“我说不信便是不信! 纳兰迟诺!你走还是不走!”
“.我可以帮你救走云阳山的人……”
纳兰迟诺语气甚轻,伸出手去,很是温柔地包裹住他的“你以前说不离开,是因为宁紫玉囚禁了他们,那麽我现在,帮你救出他们,你可不可以……随我离开呢?”
叶邵夕看著他冷笑,一根一根地抽出手指,十分决绝地反问:“你和宁紫玉,都把我看做了什麽?”
“身份高贵的人,果然不一样麽……”
纳兰迟诺心下一慌,脱口便道:“我可以帮你去煜羡,可以带你去见你的母亲,另外,邵夕………难道你不想知道,太子和君赢冽现在怎麽样了吗?”
叶邵夕轻轻一震,背对著纳兰迟诺低下头来,沈默半天没有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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