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目光相撞,叶邵夕不由一震,刹那间屏住呼吸,整个身体定住不动了。这一刻,时间好像漫无边际地拉长延伸。他周围的一切,无论是昂昂绿意,还是啾啾鸟鸣,一瞬间都化为乌有,他每看到宁紫玉的目光,每迎向他一次,每次都像在心口上割下一块肉一般,这种感觉太过复杂,即期待又苦闷,即欣喜又惆怅,时刻在爱与痛的边缘徘徊,悲伤难遏。
那人虽然易了容,但眉目之间分明没有一点变化,他看著自己眯起眼睛,神色当中有掩饰不住的窥探之意,叶邵夕被他看得心神不宁,七上八下,下意识地偏头避开。
尽管知道自己面上覆著黑纱,根本没什麽紧张得必要。但宁紫玉微微眯起来的眼睛,还是那样得紧迫逼人,深不可测。他的视线射过来,像无数把尖锐锋利的飞刀,一出手,就已将叶邵夕整个人牢牢地钉在对面的墙上,任他如何挣扎,也难以动弹,牢不可破。
他总是这样,无论如何竭尽所能地掩饰,在他的视线下却总是像被剥光了一样,任何时候都无所遁形,羞愤难当。
叶邵夕在暗地里攥紧双拳,咬紧牙关,胸中怨怼满腹,不知是什麽滋味。
那边的人自然都注意到了这里的反应,却都是微微一愣,还是君赢浩第一个反应过来,表情先惊後喜,似乎这件事出乎他的意料之外,紧接著哈哈一笑,走上前来对著纳兰迟诺的胸口就是一拳:“你这家夥!来也不打声招呼!以为你早把兄弟忘了!”
“岂敢岂敢。”纳兰迟诺抱拳一笑,对著他微微鞠躬:“广贤王爷是个出了名的大忙人,我怎敢无故叨扰?”
“算了吧。”谁知君赢浩根本不吃他这一套,没等他说完,就没好气地耸耸肩,转移话题道:“无事不等三宝殿,你这个大忙人,这次来找我,到底是什麽事情?”
纳兰迟诺沈吟一阵,看了看周围,抬起头来忽然一笑:“没什麽。四处走走,正好路过,便来拜访拜访你。”
君赢浩当即便明白了他的意思,於是大笑一声,识趣地帮他解围。
“既然来了,就里面坐坐,可不要急著走。昨日皇上正好赏赐了我几瓶陈年的好酒,你我兄弟,该好好坐下来,叙叙旧。”
“六弟。”
君赢浩扭头一看,四哥难得移步过来,身边还跟著那个一看就一肚子城府的小郁。
“四哥。这是我前段时间在江湖上结实的兄弟。”君赢浩故意隐瞒重点的介绍。
君赢冽高高在上地打量他一眼,过了好半天,才微微颔首,表示知道。
纳兰迟诺正要答礼,眼角一瞥,不经意看到他身边的那个侍从,顿时一怔,不由被他气度所慑,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这名侍从与君赢冽身量一般,站在他身侧稍後的地方,一身墨黑的家仆衣衫,相貌普通,低眉敛首,并无任何特点。纳兰迟诺心下奇怪,暗道君赢冽的身边果然人才济济,非龙即凤。单单是一名小厮,仅仅站在那里,却丝毫不显逊色,其一问一答,眉目间隐隐透露出来的气度乃至胸襟,比之君赢冽,可以说有过之而无不及,甚至是更胜一筹。
纳兰迟诺回过神来,对著君赢冽拘礼一笑,不著痕迹地反复打量。
那名小厮居然也抬起眼来,笑容可掬,安之若素,波澜不惊地任他打量。二人对峙不到片刻,君赢浩忽然有些不耐烦了,拽起纳兰迟诺的衣袖就往里面冲,嘴中嚷嚷道:“四哥,我兄弟二人好长时间都没有叙过旧,今日你就趁早回去,别让家里那位再担心了!”
君赢冽脸色一沈,似乎有些不快。
纳兰迟诺被人拖著,走到一半,忽然发现身後居然没有半点动静,叶邵夕也没跟上来,他心下一紧,扭头一看,这才看到叶邵夕还僵了一样地杵在原地,一步也不动,像出了什麽事似的。
“你怎麽了?”他走回去,揽了揽叶邵夕的肩膀,摸了摸他的额头,反复确认,也没发现什麽异状。
“这位是?……”
纳兰迟诺愣了愣,也不知该怎麽介绍。
“哦哦!我明白我明白。不用解释不用解释。”君赢浩显然是误会了什麽,一拍额头,对著二人暧昧直笑,还一边冲下人指挥道:“不用忙活了,今晚只准备一个房间就可以。”
“六王爷,实在抱歉,我有几句话,要私下问问他。”
“那好那好,我就先去送送四哥,等下人们把卧房弄好了,再迎你们进去。”
“好,那就有劳了。”
纳兰迟诺眼见君赢浩走远,静默半响,才转回头来小声问他:“邵夕,你到底怎麽了?”
叶邵夕即使闷著头,也不难感觉出远处有道视线,深深沈沈,若有若无地紧捆著自己,追踪一样,无论如何也逃脱不开。他站在这里,双腿像被用什麽缠住套牢一样,身和心都是悬著的,想逃,逃不开,想跑,跑不了。叶邵夕渐渐觉得,心口的疼痛不可遏制地向下传去,小腹中的什麽像被忽然惊醒一样,猛地一抽,顿时岔气一样地疼,压迫在心口,几乎透不过气来。
叶邵夕的脸色白了白,小腹这下疼得更厉害了。
“邵……”
叶邵夕摆了摆手阻止他,勉强支撑,压低声音,很艰难地吐了口气:“我….我没事……”
“你这哪里像没事的样子?”
“一会……一会儿就好……”
无论如何,他不想在他面前,呈现出一丝一毫可以击溃的弱态。
这让他更无力为继。
王太医一副普通老者的打扮,匆匆迎上来扶住他,略略把了把脉,不妙道:“看来这几日奔波还是影响了胎息。这胎儿原本就受过重创,这一路行来,虽然千小心万注意,但现在看来,还是被影响到了。”
“你心绪不稳,才导致胎儿受你影响,产生这麽大的波动。”
叶邵夕咬牙不言,冷汗沿著脖颈涔涔滑下,沾湿大片衣襟。
“先安顿下来休息休息。”王太医慌忙从瓷瓶中倒出几粒药丸喂他服下,继续喋喋不休道:“你这样可不好,总是不学会如何控制自己的心绪,会对胎儿造成很大的影响。这个孩子我之前就跟你说过,因为上次的事情……即使生下来,也怕是会有什麽隐疾,如今你又这麽不知爱护自己……”
叶邵夕闭著眼睛点头,也不知听没听进去。
他们三人围在一处,声音本来就小。再加上煜羡街道宽阔,人声鼎沸,喧闹嘈杂,君赢冽站在街道对面,无论怎样也是听不清楚的。他略微张望了一番,十分冷淡地出声吩咐。
“小郁,去看看,出了什麽事情。他们既然是六弟的客人,该帮的则帮,不可怠慢。”
名唤小郁的小厮点头称是。
纳兰迟诺和王太医守著叶邵夕,只等他顺气平静下来,这期间连动也不敢动,生怕有什麽意外。毕竟他的情况太不稳定了,还好有刘挽的不世名药保著,但这药能保得了多久?能保到什麽程度?纵使如王太医这般医家学者,也不敢妄下判断。
叶邵夕闭目调息,过了好大会儿才渐渐稳定下来,他刚要睁开眼睛,忽然感觉有远处有脚步接近,他微一蹙眉,正要反应,却在下一刻,忽然被人打横抱了起来。叶邵夕轻轻一震,自知自己落进一个多麽熟悉的怀抱里。
“我家王爷让我送这位公子去王府里休息。”
“好好,多谢这位小哥。那麻烦了。”
小郁横抱著叶邵夕,转身就往对面走。纳兰迟诺和王太医在马车上收拾了些东西,这才跟著过去。
无人注意,小郁在抱起叶邵夕的时候,红唇看似不经意地擦过他的耳边,低低地说了一句什麽。
叶邵夕紧接著一震,过了好半天才抬起头来,脸色苍白,唇线紧抿,似乎被气得不轻。
“宁紫玉,不可能。你想都别想!”
小郁垂著眼睛,高高在上地看著他,忽然一笑:“戏子无情,婊子无义。叶邵夕……你不过刚被我送给纳兰迟诺几天而已,一个婊子,还装什麽贞洁烈妇?”
叶邵夕被气得浑身颤抖,看著他的眼神也越来越冷。
“我要做什麽,你以为,你阻止得了麽?”
“哼…..自不量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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