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为我傻吗?”宁紫玉哼笑一声,像看傻子一样地睨了他一眼,不屑道:“君氏皇帝想保他们,但未必会想保你。你这种身份,说不定他会更希望你死了才好,你以为你有什麽价值,值得我去做交换?”
“只要将你捏在手中,就如同捏住君赢逝的一根软肋一样,他会生生卡得难受,所以对你更是不除不快, 唯恐你活在世上。”
宁紫玉徐徐道来,一点都不避讳江棠瞠目结舌的表情,仍然自顾自地道:“叶邵夕,看来你还是不明白你究竟处在怎样的境地。那麽,由我来告诉你,你的出现,正好可以打破煜羡现在政军分治的形式。君赢冽位高权重,又掌握煜羡境内所有的兵力,他是三军统帅,兵刃天下,所以会惹来当朝皇帝的忌惮,这并不奇怪。”
“但你的出现,可以像世人揭露之前的一段往事。会让人一步一步地发现,其实当朝皇帝君赢逝,只不过是成贤帝的一个皇侄而已,而他的真正生父,也就是成贤帝的亲兄长,早已被成他手刃在了床榻上。”
“所以说,作为成贤帝亲生骨肉的君赢冽,其实比其他,更有资格坐在那张皇位上!”
“一来,军权本来就不掌握在他手中,就算君赢冽无心谋反,单凭这点,就已让他皇帝陛下很是忌惮。再加上,现在他已秘密查出了你的事,你以为,他皇帝陛下会放任你的存在?”
叶邵夕冷笑“这是他皇家的事而已,与我何干?”
“当然与你有关系,而且是莫大的关系。”宁紫玉一把捏起他的下颚,眯起眼讽刺:“如果不是你,世人谁会知道这段秘密?如果不是你,君赢逝何必更忌惮君赢冽?如果不是你,君赢冽何必因为兄长的猜忌而闷闷不乐、郁郁寡欢?叶邵夕……虽然赢冽并不知道你,可你知不知道,无形之中……你已经妨碍到了他!”
“好。”叶邵夕深吸口气,偏开头笑道:“既然我妨碍到了他,那不如我现在就去找煜羡的皇帝陛下自首,说我就是叶邵夕,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要他不要再难为君赢冽。”
“哼……你现在才说这种话,你以为有什麽用?他都已经立下军令状,此战不胜提头来见,难道你不知道,他刚刚怀孕,身体受不得一点闪失吗?”
叶邵夕听罢又笑,反复不断地频频点头:“好,好,那你想让我怎麽做?我怎麽做才能不妨碍君赢冽?我怎麽活才能让他不受影响?而且…….”他脚下一软退後两步,闭上眼睛,眼帘一颤道:“我确实不知道他怀孕了,我也不知道,怀孕会让他的身体变得这麽不好,必须要小心翼翼地伺候,禁不起一点折腾。”
“他现在……确实不该去什麽战场……”
“是,你武功高强,别说是怀孕,就算是小产,我看对你来说,也没有半点影响。”
“是,那对我……亦不过是小事一桩……”
身如在,死若生。
叶邵夕一直就知道君赢冽,他一直就知道著,在不远的煜羡,自己有一个……名唤君赢冽的亲兄弟……
虽然未曾见面,虽然并不曾相认,但……血浓於水……他仍然希望君赢冽可以过得很好,可以有人一生一世地陪在他的身边,完成自己一辈子都再不可能完成的事,可以有人和他白首相约,不离不弃。
而这个人,即便是宁紫玉,也无所谓。
一个人不幸了便不幸了,两个人不幸才会变成最大的悲哀。叶邵夕相信这人间,一定还有可以仰仗的幸福,落在他的兄弟身上。
当然也许,君赢冽以後,甚至是永远……都很有可能不会知道,在这个世界上……还有自己这麽一个异姓血亲的存在……
“他当然不比你,赢冽身体尊贵,吃不得苦受不得寒,况且,我何尝忍心?”
叶邵夕过了很长时间才回话:“他的……身体……还好麽?”
“胎儿…..还平安…..麽?”
“你问这麽多做什麽?叶邵夕,你先处理好你自己的事情再说,而且,你千万不要妄想对他做什麽,否则,你失去的,可不仅仅是你腹中骨肉这麽简单!”
叶邵夕苦笑著想说,除了孩子之外,我还有什麽好可失去的?连他自己都答不上来,宁紫玉,我倒是真想让你来替我好好答答。
“宁紫玉,你可真高看了我,呵…..他是王爷,我是草民,你以为,我能对他做什麽?我连近他身的机会都没有,我即便是想做,又能奈他何?”
况且,对亲兄弟下手,比死还要难受,那种感觉,像是一场永远都不会醒的噩梦,心痛骇然,梦断魂惊,无路可走。
想必,连他腹中的胎儿,也都是宁紫玉的…..吧……
叶邵夕轻笑一声偏开头去,努力压抑住表情,完全装做在欣赏风景的样子。可细细看来,他眉目当中却如同上了把深锁,找不到钥匙来拆解,而唯一能做的,亦不过是不再望对方一眼。
既然伤心往事不能真的拿起笔来一笔勾销,那他主动远离……总可以吧?……
他在这种你方唱罢我登场的大剧目中唱不下去了,也不想唱了,与其呆在这里继续格格不入,倒不如识相一些,趁早退出,兴许还能为自己找到一条活路。
宁紫玉觉得警告得他差不多了,抬头望天,也到了该回去的时候。他心里盘算著君赢冽也该出来了,便留下一句“你好自为之”,之後一转身,很是怡怡然地走开了。
叶邵夕在他离开很长时间後都静默著不动,一句话也不说,不知在想些什麽。江棠忍了忍,本是希望他单独呆一会儿就能好了的,谁知都大半个时辰过去了,叶邵夕还是这副模样,一动都不动,像被雷劈了似的。
直到江棠实在是等不下去了,肚子都饿得咕咕叫,这才一连唤了他好几声回魂。
叶邵夕眼帘一颤,在他的叫唤声下,好不容易才抬起头来,神色一时有些惶然:“我今日才知道,我竟有小侄子了,有点突然,不知该送些什麽才好……”
江棠差点被他呛到 “这麽长时间,你居然就在想这个!?”
“是啊。”叶邵夕点点头:“不然,你以为我还能想些什麽?”
是啊。除此之外,他还能再肖想些什麽?……
那些做梦都梦不到的东西,可望而不可及的东西,拼劲全力也握不到手中的东西,想了,就会变成你的吗?
不能。
“你在这里闷头想这个,倒不如跟我一起去街上转转才知道!正好兄弟我也饿了,咱俩凑成一对,找个好地方吃酒去!”
“好啊,你请我。”
“啊!叶兄弟你!…..唉……好吧……”
“得了!用不著你!”叶邵夕飒然一笑,一侧头,示意他跟上来。自己则率先转身,跨步离开。
“哎!叶兄弟等等我!”江棠愣了一下,然後猛地反应过来似的,小跑著追出去。
“等等我喂!”
不能……
叶邵夕走在前面,背对著江棠,忽而一笑,脸上却慢慢冷凝下来。半响,只见他眼睫一抖,在心底迸发出一连串极尽讽刺的冷笑之後,右手紧紧地攥住了剑柄。
永远都……不能!
煜羡的街道,十分宽阔平整,两旁杨柳夹道,茶楼酒肆,商铺林立,好不热闹。
江棠与叶邵夕从皇宫出来,换过招摇的侍卫服,一边说笑,一边顶著太阳在大街上转了几圈,想找一个好地方吃饭。
说是说笑,其实大部分时间也只是江棠在那里喋喋不休而已,叶邵夕一路上默不作声,不见兴奋也不见失落,偶尔点头,也只是在被江棠反复高叫了数声之後,才略微有了点反应,回过神来,笑得一脸勉强。
“叶兄弟!你到底有没有听到我在讲什麽啊!”
“有。”
“那我刚刚说了什麽?”
“……你再说一遍我听听……”
“……”
江棠无语,刚想要抱怨他一顿,一抬头,发现他的注意力一时不知道又被什麽吸引走了,视线径直穿过自己,直射到街道的对面去。
那是一个小商贩,二十出头的样子,年纪不大,儿子却都五六岁了。那小童在他脚边玩耍,肉嘟嘟的脖子上系著把小银锁,样式简单,看起来却十分别致,此时,正随著他一跑一跳的动作,撞击出一阵阵叮呤当啷、清脆悦耳的声音,很是美好。
叶邵夕一时之间,竟是看得痴了。
地上整整齐齐摆放著几排,净都是一些要往出卖的东西。叶邵夕大致看了看,发现这其中,也有一把同样的小银锁,小巧精致,和那小童带著的几乎一模一样。
“这是长命锁,小孩子都要带的。有人说没有长命锁的小孩就锁不住命,魂魄很容易被孤魂野鬼勾走的。”
叶邵夕轻轻一震:“锁不住命……是说……很容易夭折麽?”
“是啊。为了以防万一,父母都给孩子们带的,叶兄弟,你要不要去买一个?”
“不,不了。”叶邵夕最後看了一眼,有点挂心似的,转身离开。
二人进了一家酒楼,刚捂热凳子点好菜,叶邵夕却在对面好一阵坐立不安,眼神时不时地向窗外望去,似乎是怕谁走了似的,紧迫盯人地看著,片刻都不敢松懈。
“我说叶兄弟……”
江棠心里奇怪,刚想问他句怎麽了。谁知叶邵夕却一拍桌子站起来,撂下一句不行之後,猛地就冲出座位跑远,喊都喊不回来。
他按原路匆匆返回,一脸焦急地急行片刻,终於找到了那个卖银锁的小摊。
那商贩虽然并未收摊,却根本无暇顾及生意,一心只在摔倒的儿子上。
“乖,不要哭了。”
“爹爹抱……呜呜……”
他将他抱起来,一脸宠溺地擦擦泪,搂在怀里轻拍。
叶邵夕出神地望著,在一旁徘徊了许久,始终都没有接近。
那商贩笑笑,挠著他的小脖子刚逗弄两下,却突然感觉周身一凉,一阵急风从他身边猛地掠过,一下子就没了。他不由打个冷战,以为大白天自己遇了鬼,可再定睛一看,地上那把要卖的银锁居然一转眼就不翼而飞,取而代之的是,一锭明晃晃的银锭子摆在脚前,在阳光的照耀下,反射出刺眼夺目的光芒。
“果真……见鬼了……”
叶邵夕飞一般地掠进酒楼,将手里的银锁小心轻收入怀中,用力按了按,这才心安似地抿唇一笑,大步跨上楼梯,一撩衣摆坐回原位。
“叶兄弟!去哪了?!”
“没什麽。”
“对了!刚刚在宫里和你说话的人是谁?”
“………喝你的酒。”叶邵夕满杯给他斟上,递过去,眼帘却垂了下来。
这酒楼倒是别出心裁,客人们在二楼用饭,一楼的大厅上安排了众伶人来唱曲儿,个个都是年轻貌美的小姑娘,甫一开口,只闻字如贯珠,余音绕梁,在座的众人,无不被这天籁似的声音瞬间就夺去了心魂,听得如痴如醉,久久都无法回神。
叶邵夕咧唇一笑,说好是吃饭,却一杯一杯地不停饮酒。
“叶兄弟!我们是来吃饭的!”
“吃了啊。”
“那你不要再喝酒了!”
“没喝啊。”
江棠一把将他手中的酒盏夺过来,大声质问道:“没喝的话,那这是什麽!”
“小酌而已,又不伤身。”叶邵夕扬了扬眉毛,不以为然地耸耸肩,声音极冷极淡。
“你忘了你现在是什麽身子吗!?你这样不顾惜自己,日後怎麽办呢?”
“……我今日高兴,只小酌了几杯,当是庆祝,不碍事的。”
“天上又没掉银子砸到你,你高兴什麽。”江棠撇撇嘴,小声咕哝。
叶邵夕哈了一声,并没有再回答他,反而是给自己悠悠然地倒了一杯茶水,一仰身轻靠在椅背上,不知再想著什麽,一边摇头嗤笑,一边自顾自地饮下。
江棠放下碗筷,好不容易吃饱,二人结过账正要离开,忽听一楼大厅内一阵叫骂,吵嚷嚷的,间或伴有女子低低的啜泣声,像受了多麽大的委屈一样,听来好不心疼。
叶邵夕脚步一停,听著这声音怎麽这麽熟悉。
“我,我不能…….”
女子一身白衣,在身旁大块头的威吓下,颤颤发抖。
“不能什麽!我呸!你以为你是个什麽!妈的不过是老子花了一两个钱买来的!现在就让你上个台!你以为你是什麽大小姐啊!”
他不光说著,对著女子更是拳脚相向,一会儿打一会踢,下手颇重,根本不留情面。叶邵夕回身望到厅内的情景,目光由不得一沈,好半天都没有说话。
“叶兄弟?怎麽?”
“你看。”叶邵夕朝那边抬了抬下巴。
女子被他揍得眼角淤青,一个巴掌抡过去,直接便被扇倒在地上,怎麽也挣扎不起来。
叶邵夕眼神一暗,正要出手,没想到江棠却比他更快一步地飞掠而出,对著那大块头的男人结结实实地就是几拳,直打得他哭爹爹告奶奶,祖宗祖宗地直求饶,才总算结束。
他走过去将那女子扶了起来,二人目光相撞,都忍不住疑了一声。
“叶大哥!是你!”
“真的是你!”那女子喜极而泣,一飞身猛地扑向叶邵夕,像失而复得一样,紧紧抱住,好长时间都不肯松开。叶邵夕被她撞得气息一乱,好不容易才稳住身体,抬手之前犹豫了一下,也慢慢地揽住了她。
“……梁小姐……”
他慢慢地闭上眼睛。
“叶大哥,爹爹他们已经被押送到了战场上,你无论如何,都要救救他们啊!”
三人出了客栈,回到王府,梁怡诗梳洗之後,不再是一副狼狈不堪的样子,但她眼角的淤青,像是很严重似的,不知多久才会散去。
此时,她紧攥著叶邵夕的衣袖,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声泪聚下的乞求。
“我好不容易找准机会才逃了出来,一路返回,打听了很多人才知道你又去了煜羡,路上几经波折,一不小心又被骗进妓馆,她们叫我接客,叫我唱曲儿,我不肯,於是便被打成这样。”
“梁小姐,你受苦了。”
“叶大哥!我怎样都好!重要的是我已经找到了你,求求你!快去救救爹爹他们吧!只有你才能救他们了啊!煜羡的皇帝根本不会管他们的死活的!这就是暗卫!一旦被抓住,是生是死,就只能认了!”
叶邵夕沈默了很长时间才抬起头来道:“好,我现在就收拾东西,不日启程。”
“去救大哥。”
他一字一顿,十分坚定道。
次日,叶邵夕再拜别过君赢浩和墨水心之後,正要离开,却被墨水心陡然唤住。
“叶公子,老头儿的信,你看了没有?”
“哦……一时还没来得及。”
“那你现在看看,等到老头儿问起的时候,我也好交代。”
叶邵夕点点头,找了半天才将那封信从包袱中翻了出来。他撕开信封,轻轻一抖展开信纸,眼神瞟了几瞟,很快就将它通读完毕。
他读完之後,一时并未说话,过了片刻,才将它原封不动地折好,重新放回信封之中。
墨水心看了看他,猜测他会如何反应。
谁知,叶邵夕却只是垂下眼来摇头一笑,冲他一点头,十分平心静气地道了声知道了,然後便没有了下文。
墨水心微一挑眉,似乎对他的反应很是愕然。他怎麽也没有想到,叶邵夕在看过这封信之後,居然还可以用这麽若无其事的声音,说出这麽平静无波的话。
毕竟,这种事,不是任何人都可以接受的……
叶邵夕忽而一笑,伸出两指倒提起信封,将它放到烛火前,点燃一角,之後半垂下眼帘,目光冷凝地望著它一点一点在自己手中燃烧殆尽,最终呼地一下,化成灰吹走。
他走後,君赢浩很是好奇地问墨水心:“那封信里,究竟写了些什麽?”
墨水心沈默很大一阵才转向君赢浩:“信上说,他血脉逆行,身体结构已被破坏,今後,怕是不能再孕了……”
君赢浩震了一震,也和墨水心一起沈默下来,半天都不说话。
“……那他腹中的胎儿…….”
“将是叶邵夕此生唯一的骨血。”
“如果再保不住,便真的什麽都没有了……”墨水心声音拉长,语尾渐轻,远眺的神情中,说不出的黯然。
这边,在一摇一晃渐行渐远的马车中,叶邵夕收紧左手,用掌心将那把小铜锁稳稳地握在手中,严严实实的,再无一点缝隙。
他始终记得,它叫“长命锁”。
锁住了,便不会死,会平平安安,会长命百岁,会依偎著自己,聪明伶俐,健康活泼地长大。
可谁知,命运有意无意,再一次作弄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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