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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鲜币)死生契阔 第六十五章

死生契阔 · 引煜

这一次来的很匆忙,走得又很匆忙。叶邵夕这二十多年来,关於母子相认的画面,他梦都不知梦到过多少次。可……终究……他还是没能和她母子相认……

这虽然很遗憾,但叶邵夕想著,来日方长,机会还有很多。等他大事一了,顺利将各位兄弟救出来之後,很快就再会回来。叶邵夕想,他要跪在生母的面前,向她磕一个头,唤一声娘亲;认一次错,道一句孩儿不孝;如此种种,只为能求得她的原谅。

“孩儿多年未在身边照顾…….不知娘亲……过得可好?……”

这相认或许是感天动地的,亦或许是催人泪下的,然而,诸如此类,这毕竟只是叶邵夕一厢情愿的自我开解而已,不仅算不得数,就算真算得了数,可到那时,在那种千钧一发、刻不容缓的情况下,上天、或者说命运,还会再给他机会,容许他回头去看一眼吗?…….他怎麽就不想,万一到了那个时候,他甚至连自己都保不住,他甚至连命都没有,又何谈什麽负荆请罪,母子相认呢?…….

太奢侈了……不是吗?…..

一路行来,叶邵夕和梁怡诗因为各自的身体原因,一直呆在车内很少出来,也很少说话。而江棠作为车夫,当真是尽职尽责地昼夜赶路,片刻不停。这些日子,眼看著离战场越来越近,三人也不知为什麽,都不由而同的,变得越来越沈默。

他们都不是几岁的稚童,叶邵夕在江湖拼杀这麽多年,江棠在朝堂周旋这麽多年,而梁怡诗,从小又是煜羡出了名的才女。一份心思七窍玲珑,对於他们来说,很多事情,其实不是不明白,只是因为各自有各自的苦衷,才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就像叶邵夕这一步的选择,何尝不是明知前方是死路一条,还要不知死活地走下去。

江棠看天色已晚,驾车吁了一声,待车停稳後,才一转身撩开车帘,对他二人道:“天色不早,今日怕是赶不到客栈了,我们只能在野外休息一晚,车上还有些粗食,没办法,随便充下饥吧。”

“好。”叶邵夕一点头,将装干粮的包袱找出来,找了半天,好不容易才从中翻出一个白面馒头,给梁怡诗递了过去。

“梁小姐。”

谁知,梁怡诗却既不抬眼也不伸手,一个人不知在较劲什麽,垂首静默,故意给他冷眼。

这种情况不是一两天了,他的身体情况瞒得了一时,却瞒不过一世,梁怡诗成天和他呆在一个马车中,心思细腻,又怎麽会看不出他身怀有孕的事?

想当然,梁怡诗当然是不可能接受,她爱了这麽多年的男人,居然像个妇人一样的怀了孩子,而且还是怀了这麽个十恶不赦、大奸大恶之人的孩子,她就是不明白,她就是无法理解,宁紫玉有什麽好?!他到底是哪里吸引了叶大哥!?要说他风流倜傥,俊美无涛?那天下间俊美无涛的人多的是!要说他一手遮天、位高权重?那世界上位高权重的人也有得是!要说他武功高强,身手不凡,那江湖中身手不凡的人又何尝会少?!

他就算是不要自己,他就算是喜欢别人……但也不该……是宁紫玉这种人!……

梁怡诗想到这里,闭上眼睛身躯一抖,露出痛苦的神色。

“梁小姐。条件简陋,你暂且忍耐一下吧。”叶邵夕见状,并没有多做计较,反而是眼帘一垂,静了片刻,再抬起来,又冲她递了递。

“要救大哥,还要保重身体。”

梁怡诗微微睁眼,看见他摊开的包袱中,所剩的干粮早已不多。而这其中,大部分又都是些硬邦邦的窝头,说不上来是什麽奇怪的颜色,总之让人看著既不新鲜,又很难下咽,和这些相比,他递过来的馒头,倒实在可以算得上是珍馐美味了。

梁怡诗眼睫一抖,鬼使神差的,接过他递过来的东西。

叶邵夕见她接住,才微微一笑,颔首道了声好好休息,从座位上站起来,撩开车帘,似乎是想要跳下车去。

“叶大哥!”梁怡诗见他要走,心里一急,不由自主地出声唤道。

叶邵夕愣了一愣,回过头来:“什麽事?”

“叶大哥你、你……就吃这个吗?这……对你的身体……不行的……”她指了指他手中的窝头,眉心一拧,语气很是别扭。

“不碍事。”叶邵夕一摇头,就要掀帘出去。

“叶大哥你要去哪?!”

叶邵夕又是一笑,没有正面回答她:“明早还要赶路,你好好休息。”

梁怡诗怎麽可能不知道,叶大哥下车,其实是忌惮她身为女子,怕二人走得过近,传出去污了她的名节。

她知道叶大哥是为她好,但他现在的身子,确实是和常人不大一样,娇气得很,经不得风受不得寒,哪怕是一点小伤小痛,都很有可能落下病根。她虽然一直对他腹中的孩子耿耿於怀,但她喜欢叶大哥那麽多年,气愤归气愤,不理解归不理解,但这和那是两码事,再说这麽冷的天气,她又如何忍心,看他出去吹一晚上冷风呢?

“我不碍的……叶大哥若是不嫌弃……今晚就在车里凑合一宿吧……”

“我….我……”梁怡诗结巴了一下,脸色蓦地变红,低低地垂了下去。

“我……”

“梁小姐。”谁知,她刚吐出一个字,叶邵夕就忽然开口,猝不及防地打断她,在她说出下句话之前,就十分郑重地一点头,保证似地道:“我和江棠在外面守著,有什麽事,就喊我。”

梁怡诗一怔,刚到嘴边的话又猛地打住,她微微抬眼,一眼便望进叶邵夕深重的眸中,不知怎的,唇齿之间的话,又缓缓流回了肚里。

“叶大哥……”

梁怡诗眼看著叶邵夕放下车帘,将二人的视线缓缓阻隔开,她一低头,黑暗中睫毛一抖,一颗眼泪,就这麽颤巍巍地落了下来。

“叶大哥……我对不起你……可….他是我爹爹……我……我也没有办法…….”

梁怡诗明白,她从第一天的第一句话起,就在叶大哥眼前,完完全全地露出了马脚。她跟叶大哥说,她是在被押往军营的路上,趁人不备伺机潜逃出来的。其实单看这一句话,就漏洞百出,破绽很多。试想,叶邵夕是单枪匹马,真刀实剑在江湖上闯荡回来的,其阅历之丰富,经历之错综,见过的听过的,又如何……会比她一个小女子少?……难道叶大哥会不知道,在那种大军行进的过程中,武功高强如她爹爹,都没有本事化险为夷,逃出生天,更何况……是她呢?……

她空有一腔才学,却什麽……都……做不了……

其实那日,她是被一个称作纳兰王爷的人放出来的。他只暗中放走自己,却并没有施手救其他任何人。梁怡诗多麽聪明,当即便明白,这个纳兰,恐怕是要利用她办事,事成,爹爹就还有救;事不成,爹爹必死无疑。

一路遮掩躲藏,他好不容易才带自己逃出映碧大军的视线,刚开口暗示了句叶大哥在煜羡,不想一旁的草垛上却起了些窸窣之声,好像是有人躺在上面,刚刚正好翻了个身,才发出这样的声音。

纳兰闻声猛地收声,眼神一寒,忙警惕地看去,一个年轻的男子不知何时,已笑意吟吟地由草垛上坐了起来。他看见纳兰,竟一点都不紧张似的,招呼了一声好晚,怪他让他等了太久。

“哦……郁丞相…….”纳兰的眼睛微微一沈,一阵寒光瞬息而过,忽明忽暗地消失在眸底。

“真巧。”

梁怡诗听见他叫他郁紫,不由得心下一惊,好一阵唏嘘不已,於是抬眉暗中打量。

映碧名相──郁紫,人说他神机妙算,智计百出,和陈青一样,分别为宁紫玉的左膀右臂,不可或缺的肱骨之臣。

“纳兰迟诺,真有你的。”他从草垛上跳下来,嗤了一声,一改先前温眉顺目的模样,语气变得犀利而冷静,不知在讽刺谁。

“还是你最有办法,知道哪种人就该用哪种招,最会对症下药。”

她记得纳兰之後还是在笑,很温柔,很真诚,笑得规矩标准,一脸善意。可梁怡诗却在他这种笑容之下,脊骨一寒,手脚愈发地冰凉起来。

她不得不想,她来找叶大哥……这一步……究竟是走错了?……还是走对了?……

梁怡诗这晚翻来覆去,辗转反侧,怎麽都睡不著。她躺在暖和的马车中间,脑中久久回荡著叶邵夕刚刚说的那几句话,什麽质问都不是,什麽质疑也都没有,他只是淡淡地安慰自己几声,就让自己把持不住,几乎要落下泪来。

她还记得,那天在王府,她一把抓住叶大哥的胳膊,声泪俱下地央求他救救自己的爹爹时,他似乎一瞬间就沈默了,眼帘缓缓垂下,在安静了很长时间之後,才再次抬眸,十分坚定地一点头,跟自己无比有力地保证道,好,去救大哥。

“叶大哥……”

梁怡诗久不成眠,时不时地都要坐起来看看,她掀起车帘,向外望去,一眼便看见叶邵夕拿著树枝,坐在篝火旁,和江棠有一拨没一拨地聊著什麽。

翻腾不息的火焰将他左半边脸映得绯红,疑似凶灾的血光,染红夜空。

梁怡诗心中蹬地一声,一下子就後悔了,半响,只见她收紧手指,缓缓地攥紧手中的车帘,不轻不响地呢喃:

“……叶大哥……我们回去……好不好?……”

寒风如一条河流,孜孜不倦地撩起跳跃的火光,不断地向半空翻涌,和夜色相抗。

江棠将一根枯枝丢进火堆中,沈默了半天,忽然问:“叶兄弟,你可知道,你前面的……是什麽路?”

叶邵夕笑了笑,将手里的树枝扔进火里,一脸的坦然不惊:“死路。”

“那你为什麽、为什麽……还去!?别人是生是死关你何事!?谁来求你又有什麽关系!?”

叶邵夕闻言,缓缓转过来,深深地望了他一眼,再低头,哑然一笑:“不去,我会良心不安。”

“良心?!”

江棠之後差点蹦起来,他真想戳著他的脊梁骨大骂,良心!?你对别人有良心,那别人呢?别人对你有没有良心!?别人都有各自的大事要做,都有各自的任务要去完成,谁会管你一个江湖小卒!哦,他们有难了,被抓了,就知道找你,那万一他们加官进爵,领功受赏了,还会找你吗!?叶邵夕,你别傻了!

江棠在後来回忆,叶邵夕当时,并不是没有生机。相反,如果他能不顾梁怡诗的请求,干脆利落地一走了之,恐怕世事……又会是不同的模样……

相比於江棠的激动,叶邵夕却是一脸的不温不火,他静了静,用手中的枯枝撩了撩已渐渐弱下去的火焰,看都不看他,只道了一句,江棠,你不懂江湖。

江棠立马怔住了,之後不再说话,两人的这段对话无果而终,直到天朦朦亮的时候,他才躺在地上轻轻睡去。

叶邵夕却因为腹中的胎儿作祟,一直难受得厉害,根本睡意全无,他脱下外衣给江棠披上,自己则换了个地方再次坐下,一仰头背靠在树干上,软下背脊,希望能让自己轻松一点。

他虽然嘴上不说,但不代表心里不会想,尤其是这样一个人的时候,他时常会掏出怀里的小银锁摩挲一阵,然後一手轻放在自己的小腹上,准备了半天,才干咳几声,一脸很僵硬很不好意思地说,爹爹……恩……给你买了礼物……

……等你出来看……喜不喜欢……

腹中的胎儿像回应他似的,忽然一动,轻踢在他的肚皮上。

叶邵夕身体一僵,不由地嘶了一声。

“好啊……你……“

他佯装不悦,一抬手在小腹上惩罚性地一拍,这可还没怎麽著,那小东西就马上老实巴交地安静下来,动都不动,惹得叶邵夕心中一暖,忍不住低低笑出声来。

“叶大哥。”

叶邵夕一怔,马上淡去笑容,他抬头看见梁怡诗款款走了过来,一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梁小姐。”

梁怡诗看见江棠披在身上的外衣,抿了抿唇,十分不是滋味:“叶大哥,辛苦你了,你这样的身体,还……”

“江湖漂泊风餐露宿,从来都是饥一顿饱一顿,以天为被,以地为枕,早就习惯了……”

“叶、叶大哥……我前几天不理你,你生气吗?”

“怎麽会。”

“我、我一直想问……叶大哥你为什麽喜欢宁紫玉…..”她闭了闭眼,像是很不甘的:“…….他……他根本没有一点值得你喜欢的地方……”

叶邵夕一震,沈默半响才道:“梁小姐……”

“叶大哥,我真的……真的很喜欢你!”

“呵……那梁小姐你呢?……为什麽会喜欢我?……”

“因、因为……”

“我无钱无势、居无定所、也没什麽高远的胸襟抱负、更不可能一朝为官报效朝廷……”

“够了!叶大哥够了!我明白了……”她猛地站起来,一脸苦涩 “你是要告诉我……你这麽做,你喜欢宁紫玉……都是没有原因没有根据的……你喜欢他……”

“就像我喜欢你一样……”

叶邵夕当时既没承认也没否认,他只是慢慢地垂下眼帘,不再说话,等待天亮。

可谁又会想到,他到最後,却是一步一个血印,沿著这条路,穷且益坚地走到了尽头。

然而,如果说,在一切都还未发生、一切又都尚有转机之前,叶邵夕倘若能够预测到,他所选择的这条道路,困难重重,艰险重重,也和即将要到来的战争一样,处处都充满了鲜血和死亡,流血与牺牲,更甚者,要令他赔上高出常人几倍、几十倍、甚至是几百倍的代价之後,他还会如此义无反顾、一往无前地去吗?

可惜的是……叶邵夕毕竟不是神,他臆测不到意料之外的结局,又无法对世事料事如神,更不知道如何掌控未来,他唯一所明白的,就是不论怎样……他都不能眼看著兄弟送死而置身事外,什麽都不做的话,他说,他会一辈子良心不安。

可是谁又知道,为了这颗世人中早已寻不见、摸不见的良心,叶邵夕在之後、又付出了怎样深痛到惨重、惨烈到绝望的代价?……

毕竟、战场越来越近了。

近到……早已没有时间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