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里边关,黄沙漫天。
飞沙裹挟著走石,幕天席地翻滚成片,像是随著不断点燃的战火一起,顷刻之间,就扑头盖脸,呼呼地掠满穷塞之地。
煜、映以山为界,此处群山累累,层峰叠叠,山脊线浑然壁立连成一脉,越去越远,隐隐迢迢地消失在漫漫风沙中。界山脚下,一座座方型界碑破土而出,拔地而起,轰隆隆地穿云而过,如一把开天劈地的斩天鬼斧,威严肃穆地矗立在半空之中,让人一眼看去,便心中一沈,忍不住心生敬畏。
戈壁大漠,烽火边城。
凛冽的寒风说起就起,如刀割面,丝毫不给人准备的机会,总是这样突如其来,呼呼而至,变幻莫测得让人猝不及防,难以预料。人站在荒漠上,似乎上一秒才刚听到远处风沙翻滚的声音,下一秒就蓦地而至,顿时漫天满眼,都身陷在这浑黄奇景中不能自拔,迎风而立的同时,似乎连心,都在这一刀一刀的狂风怒吼中渐渐苍老了去。
叶邵夕举目远望,眼睛被风沙拍得几乎再也睁不开,他站在烽火台上,唯有身上的衣衫被大风刮得扑簌簌直响,衣摆顶风向身後翻去,直接掠起在空气中,於天空浑黄的底色上,划出一道遒劲有力、雄浑而又刚健的直线,它正随风,猎猎作响。
“怎样?你决定好了麽?”
“除了加入纳兰军,你别无选择。”
纳兰迟诺站在他的身後,停了一停,又道:“原谅我,我不能帮你放走你的兄弟,也不能放出江棠。那日带兵埋伏你们的人是郁紫,是宁紫玉的人。邵夕,目前以我之力,尚不能明目张胆地与他作对。为了纳兰王族,纳兰世家,我不能因小失大,顾此失彼,关於这点……希望你能明白。”
“至於江棠……我也无能为力……”
叶邵夕闻言,并没有什麽太大的动静,既不说话也不反应,只是半眯著眼睛,任由狂风扑面而来,吹不走几颗沙粒,轻挂在他的睫宇之间。
“抓他的人是郁紫,是宁紫玉。”
“可宁紫玉现在不在军营……他还在煜羡,和君赢冽在一起……”叶邵夕轻下声音闭上眼睛,停了一停,才道:“怎麽……不连我…..也一起抓了?……”
纳兰迟诺看他的样子不禁黯然,低头回想到,那日,叶邵夕、江棠、与梁怡诗三人,终於急行数天赶到这里, 门口的守卫来通报的时候,他正在埋头处理公务,闻言,笔下一顿,过了好半天,才从文书中抬起头来,想了一想,又低头唰唰速写两句,向後翻开一页,一脸漫不经心地道:“关於此事,你先去通知郁丞相,我稍後就到。”
那士兵一愣,似乎没料到纳兰迟诺会失口否认,一时有些愕然。他就算谁不认识,可叶邵夕那麽大的大红人驾临此地,他怎麽可能不认识不知道?当初太子把他送给纳兰王爷的时候,这事都在宫中传遍了,造成的轰动都不知道多大,上至宫妃娘娘,下至他们这些小兵小将,无不对这件事议论纷纷,不禁暗自咂舌感慨,说实在的,心里头对这种男人实在是不齿、不屑、轻视到了极点。
你说,人家别人间送来送去的,不是长得杨柳细腰,唇红齿白,就是长得细皮嫩肉,小鸟依人,好吧,就算这些人也个个都是个顶个儿的男人,但好歹也算有个长相有个身段啊,别的不说,就光说把他们压在身下,紧贴著那种滑溜溜娇滴滴的皮肤,就不能不让人有种一惩兽欲的冲动。更甚者,要是再嗲嗲地听他们唤上几声哥哥不要,那可就真是……欲仙欲死,食髓知味,让人欲罢而不能了。
可咱们堂堂的大红人──叶大人,叶侍卫呢?
这小士兵跪在这里,脑中一转,不知怎麽的,忽然想起有一次,兄弟们曾经在一起讨论过有关他的事。
按映碧的惯例来说,适逢每月的初三、十五,总是会给正在训练的卫兵、将士,一人一次轮番休息的机会,这日,若没什麽紧急情况,全军上下大小士兵,大都会聚在一起吃吃喝喝,讨论讨论最近宫中有什麽新鲜玩意儿没有,或是谁家的小媳妇儿生了个胖儿子,也要拿出来在众人面前炫耀一番。
他记得,这个叶侍卫,可成了好一阵的话题人物。不知一连被提起了多少次。
“哦~那个叶邵夕啊!我知道我知道,上次太子带人去围剿云阳山的时候,我就见过!那模样……可真是……啧啧……”
众人一听,立即围了上来,兴致勃勃,争先恐後地打问。
“哼,就一句话。”他将盘中的花生米扔起来,一张嘴接住,又喝了一大口酒,一抹嘴道:“看起来是个堂堂正正、像模像样儿的爷们儿,谁知道……干的呀….全都是娘们儿们张开腿干的事!噗哈哈……”
大家一听,都哄地一声炸了锅,一个个笑得东倒西歪,前仰後合,就差一个不稳,连人带凳子,都翻倒地下。
当时这小士兵也在场,他都笑得差点捶桌子抱肚子了,却忽听有人在一旁冷冷地开口:“你们几个,还提什麽叶邵夕,难道就不怕倒胃口、恶心麽?”
众人一僵,被他这麽一提,倒真觉得食难下咽,胃口里一阵一阵的酸水直往上涌,好不容易憋住了,也都不由得稀稀落落止了笑声,换了话题,之後就都不再提了。
不想,今日叶邵夕居然活生生地出现在了军队,还很坦然大方地麻烦他去通报纳兰王爷,整得跟没事儿人一样的,一脸从容不迫,气定神闲。
害他以为纳兰王爷一定会迫不及待、性急冲冲地赶去见他,却不想……会是这麽个结果!
啧啧……这个叶邵夕啊……也太把自己当玩意儿了……敢情人家……根本就是懒得搭理你的…….
那小兵忍不住心下腹诽,愣在原地一时没有动弹,纳兰迟诺一抬眼,碰地一声合上文书,冷著脸,十分不郁地斥道:“愣著干什麽?还不赶快去!”
“是!是!”
纳兰迟诺眯起眼睛,眼看著他屁滚尿流地跑远,低下头来,很久都闷不吭声。
接下来会发生什麽他心知肚明,无疑是江棠被抓,梁怡诗被捕,叶邵夕得益於和他、或者说和宁紫玉暧昧难明,纠结不清的从属关系,可以暂被郁紫从轻发落,先不关押大牢,而是反送到他这里过来。
那夜他秘密放走梁怡诗的事一不小心被郁紫瞧见,这可是天大的失策,於他纳兰迟诺一生中绝无仅有,所以他不得不与郁紫达成共识。
宁紫玉现在不在,正是紧要关头。而周全谨慎,足智多谋如郁紫,又怎麽可能允许犯人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溜走一个?
一旦宁紫玉回来了,要是怪罪下来,只怕他也担当不起……
他这麽想著,忽听一大队士兵齐刷刷地停在帐外,郁紫领头,五六个士兵拿著剑团团指著叶邵夕就掀帘进来,他站在众人中间,挺胸昂首,眉目斜睨,嘴角浮著冷笑,看起来颇为不屑,满面冰冷锋利的怒色。
“邵夕!你有没有怎麽样!?”纳兰迟诺赶忙迎上去,很是关切地道。
“还好吗?江棠呢?他有没有好好照顾你?”
叶邵夕静默了很长时间才忽然一笑,转过头来,一字一顿地问:“怎麽不连我也一起抓了?”
“我自愿入狱。”
“出什麽事了?什麽入狱不入狱的?”纳兰迟诺一脸无辜。
“正好,纳兰王爷,我来给你送人了。”郁紫笑笑,在一旁坐了下来,好心解释道:“三人都非军籍,却在我的阻拦下擅闯军营,而且还扬言说要找你,这可不是什麽好事啊……就算再小……也要治你个管教不严之罪,你也知道太子的脾气……”
他忽然顿住不说,抬起头来,微微一笑,似乎仍有下文。
“哦!哦……郁丞相误会了,叶邵夕是军籍,一早就加入纳兰军的,担任校尉一职,此次事态紧急,所以我先行一步,才命他稍後赶来。”
叶邵夕一惊,猛地扭过头来看他,脸色发青,看起来很是不好。
“我想,纳兰军的任命与罢黜……还不在郁丞相的管辖范围之内吧……”
“再者,现在战事一触即发,说句不好听的……要是我纳兰军突然撤军,没了先锋军的仗……恐怕也不好打吧……”
郁紫一怔,不由得眯起眼睛,似乎没有料到他会口出此言。
“我不予丞相为难,希望丞相也不要予我为难,就是太子回来了……想必也是懂得这个道理的,会手下留情,留人後路。”
“哦?那好。”郁紫起来微微一拜,拂袖笑道:“如此这样,那就不打扰王爷了,王爷赶紧和叶校尉先叙叙旧,郁紫这就退下了。”
说到郁紫,这泰山崩於前,而能面不改色心不跳的功夫,何尝不是练到了极致? 他一挥袖,喝令众人离开,才最後看了叶邵夕一眼,微微一笑,别有深意地跨步离去。
“邵夕你到底怎麽样?”
“我根本就不是什麽纳兰军。”
“当时那种情况,我也是骑虎难下……”他顿了一顿,又道:“我不能再被郁紫抓住一点把柄,他和陈青都是宁紫玉的人,不是什麽善类。”
叶邵夕低头冷笑:“我只救人。”
他嗤了一声便向外走,纳兰迟诺见状,忙去拉他,却不知道匆忙之中碰到了哪里,只见他忽然身躯一颤,闷哼一声,身子背对著他软下来,两手抱住小腹,压抑不住地喘息。
纳兰迟诺眼珠一转,顿时有了主意,忙将他拉回去,按在床上:“邵夕,你就算再不愿意,再讨厌,也要忍著,为了你腹中的骨肉,为了你牢狱之中的兄弟,甚至是为了你莫名其妙入狱的江棠,你都要忍著。”
“我可以帮助你保住孩子,只要我一句话,宁紫玉目前,就绝不敢妄动。”
“邵夕,只要你骗他,你怀的,是我的骨肉。”
叶邵夕轻轻一震,过了很久,才忍不住闭目轻喘,冷汗沿著额际涔涔滑下,湿透重衣。
“经过上次,他根本就以为你的孩子已经没了,只要这次,你骗他说是我的,我相信,他就绝不敢怎麽样。”
“临战在即,他不能没有纳兰军,更不能没有先锋军。”
叶邵夕抿紧唇角,面色苍白,一时像是疼得很厉害似的,很显然,刚才一连串过激的动作,还是让他动了胎气,气喘吁吁,好半天都缓不下来。
他语气一缓,柔声劝他:“至於梁千他们的事,我答应你,一定寻找机会,帮你救出他们,好不好?”
叶邵夕顾不上说话,侧著脸微张著嘴才能喘气,他面朝向里,一手哆哆嗦嗦地探进怀里,找了半天,好不容易才抚到了什麽,这才终於放心似地一松眉,彻底软下身子,安心歇息。
纳兰迟诺苦口婆心地跟他说了半天,见他理都不理,只是一手轻按著小腹,一手在怀中紧紧地攥著什麽,唇形一直不断地在呢喃三个字,声音很小,让人怎麽也听不清楚。
纳兰迟诺看他的样子,疲於忍耐而又不得不忍耐,不甘狼狈却又保持不住不狼狈,整个人背对著他蜷在床上,一闭眼咬紧牙关,似乎是疼痛到了极点似的,双肩都颤抖得厉害。
“邵夕,你怎麽样?”
“呃…….”叶邵夕摩挲著银锁的纹路,出了一头的细汗,过了半天,他才终於缓过劲来,却不知为什麽,忽然低头,半是忧伤半是讽刺地笑了:“我今日才知道……什麽叫……上天天无路,入地地无门,求生….生不得,求死……死…..不能……”
他一字一顿,无比清晰,又无比冷静地道来,始终是像在看别人的笑话一样,声音低沈而又缓慢,淡淡的,却不知暗含了多少自我讽刺、自我挖苦的嘲笑声。
纳兰迟诺讪讪,只得道了声好好休息,才转身出了大帐,远远离开。
徒留叶邵夕一人,想笑,无措;想哭,不得。
而视线再转回来,停止回忆,纳兰迟诺无声地观望著叶邵夕在风沙中的侧脸,忽然觉得,他睫宇之间的抖抖黄沙,何尝不是融聚了他一生都无法释然的彷徨困苦和性灵上的顽强挣扎。
那迎风不屈的背影,忽然和落日前的那一幕,渐渐重叠,血色一样,泪湿在了记忆里。
终其一生,也难以忘记。
无法忘记。
就连纳兰迟诺自己,在事後,也不禁恍惚。如果他在这一刻,当真是放下执著,放下权欲,一心去帮助叶邵夕及其他人脱困的话,那他到最後……可还会......走上那条……鲜血淋淋、白骨森森的…….穷途之路?
他当时,到底是怀著怎样的心情,才带著腹中的骨肉,一步步踏上了那条血泪凝注的不归路?
纳兰迟诺不能想象。
然而不幸的是……
人生由不得反悔,更经不起推敲,和历史一样,在被滚滚红尘轧折过後,生死孰败,尘埃落定。而旁人,不管对最後的结局是如何得且悲且叹,摇头扼腕,而一切,又都可以说是天意使然,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而事态的发展,也的确容不得纳兰迟诺多做考虑,因为就在下一刻,他突然接到通报说,太子,回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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